省城的秋天來臨了,似乎已是深秋了。
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清爽的涼意。街上的行人開始將坦露了一個夏天的膀子逐漸遮掩了起來。如果不是氣候的變化,整日吆喝賣報的漢國是感覺不到秋天的到來的。省城沿街兩行栽植的都是風景樹,幾乎一年到頭都是青綠的,而在農村如果到了這個時候,樹上的葉子已枯成一片黃色的汪洋了。
在省城由一個幕天席地的流浪漢變成一個賣報的攬工漢直至在這裡扎住了根,開始過起了一種很平穩的像置身於家一樣的生活,如果把他和周圍人做一下比較,雖然他的穿著較為樸素(這是他的習慣),但他的精神狀態已和這些人沒有多大差別了,只見他一幅揚眉吐氣的樣子,就像是在這個城市裡土生土長的主人似的,而且他還學會了這個城市的方言,出了門後便時常在嘴上溜了起來,這種溜只侷限於有預感遭人“宰”時,而受人宰的物件往往都是外地人,如果是本地人,受宰的機率是很小的。看來這個城市已給他出了一個又一個難題後便逐漸接納了他。那麼,他還會不會想起小時兒依然騎在牛背上的故事哩?會的。而且想的時候依然和以前一樣那般強烈,他以前想是在受凍捱餓時想起的,這時想是在別人住著高樓大廈時想起的,當他看到那些和他一起走進這個巷子的人群算走算稀少,差不多最後鑽進了高樓大廈裡時,他就會想起他又騎在那頭脾氣很犟的牛背上馴服牛的情景而渴望起了更高層的生活,如果什麼時候能在這個城市裡馴服出一套住宅樓來,他想那該是一件多麼榮耀的事兒啊!這也許是一個很大膽的想,似乎要在想前加上個“妄”字,但他還是很小心地只在心裡未說給別人地想了。他想,這個社會給每個人提供的成功機會太多了,那省城的收破爛的有很多都人模人樣地抽起了“好貓”,打起了“手機”哩,何況他一個在“職務”上高上一個檔次的賣報的;只要逮住了商機能吃下苦,也許這套住宅樓用不了幾年就能有他的影子在那裡頭晃來蕩去了。
人不能沒有理想,沒有理想與渴望,人將會失去生活的航線與動力;有時人還真有必要去妄想一次,也許這種妄想還很有可能實現,會走出四周泥濘的淵地。
漢國有了那個遠大的理想的同時,他並沒有忘了生活的嚴肅性,只有自己去真誠地面對它,它才會毫不吝嗇地回報自己,如果自己是懷著好高鶩遠或好吃懶作的態度去投入到生活裡時,生活同時也就會和自己兜起圈子、開起玩笑的。漢國依然是以平常人之心腳踏實地地面對著眼前很平常的生活,只不過他對周圍多了一份留心,那是在觀察這個城市是不是恩寵地賜予了他一個更具有商機的機會哩。
從目前漢國的境況來看,他現在每個月的收入為六百元左右,已完全有能力在這個城市裡建起一個家了。他乍來到這個城市裡時是這樣做的打算:在這個城市裡站穩腳根後,既不向往大款們的富足生活,也不羨慕富翁們的優越日子,只渴望著能把自己融納到這個城市的大環境裡自由自在、平平常常地生活就行了。而現在來看,他已在這個城市裡基本上站穩了腳根,還考慮起了新的發展哩。這與他的初衷已完全吻合而有餘了。另外,他還有一個初衷,那就是在這個城市安起家後,把石萱也接過來共同生活,共同奮鬥;如果再有一個賺錢的機會讓他撞上了,他賺了錢還說不清要把他與石萱的婚禮放在這個城市裡舉行哩。
如果屈指算算,漢國在這個城市裡已生活近乎兩年的時間了。其間他一次都沒有踏過返途,一方面是處於對那個可憎的姚發元的考慮,另一方面還與他的那個初衷有很大關係,他曾在思想上和自己有這樣一個約定:在這個他所向往的城市裡不站穩腳根是決不會回去的。現在他已站穩腳根了。看來,他隨時都可以讓自己的一片思鄉之情迴歸故里了。那麼這段時間他是以怎樣的方式和家裡人聯絡的哩?幾乎都是以信件,而他的家裡人也往往是以漢平為代表給他回的信;幾乎每次他給家裡人寫的信都是兩封,一個大信封裡裝著一個小信封,大的是給家裡人的,小的則是寫給石萱的,雖然他總在信上有說不完的話,一寫就是六、七張,但自從她那次來省城看望了他後,她就從未單獨給他寄過信,往往都是讓漢平替代她表達了,這種突然的變化使他總覺得石萱有什麼事像是瞞著自己似的,而且身邊的羅婷婷也不知怎的,打那以後也變得怪怪的,時常就看著他發呆,尤其是在生活中幾乎對他的關心都有些出了“格”,就拿洗衣服來說吧,外衣外套他可以代洗一下,但他換下來的內衣內褲都被她毫不害羞地拿去洗了,而且洗後還和她的放在了一起,這使漢國每次遇到此類情況總是在羅婷婷面前難為情地抓耳撓腮好一陣子哩,但羅婷婷卻像視為平常事兒一樣無任何顧忌,漢國常搞不清這兩個女人是怎麼了,就像活巔倒了似的,什麼時候回去了,他一定要向石萱問一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兒?是不是那次來看到他的房子裡住著一個女的而犯心病了?
雖然羅婷婷被她救回來不久就精神狀態漸漸有了好轉,並找到了一份工作,收入還算不低,一個月和他都不差上下哩,但這一年以來羅婷婷卻從未表現出從這間小屋裡搬出去的意思,漢國與小男孩並沒有驅趕她的意圖,而是覺得她一個姑娘家擠在兩個男人的生活空間裡休息時用簾子一隔多不方便,冬天不說了,如果到了夏天,氣溫高得厲害時,晾個精身子都不方便,尤其到了晚間,一覺醒來透過射進屋子那皓潔的月光,彼此都能透過那薄薄的一層簾子發現彼此被熱得精光光地露在外邊的身體。漢國常在心裡這樣想,如果她在外邊談了男友而知道她是這種情況,他的男友會怎樣看待她哩?由於他們三個人有著這樣一個特殊的組成關係,在生活中也常會鬧出一些笑話來。漢國記得有一次,他們三個人剛跨出樓門,一個不熟悉的巷裡鄰居便打了這樣一個招呼:“喲。沒想到你那孩子都那麼大了。媳婦原來這麼漂亮!”面對這樣的招呼,三個人幾乎是捧腹大笑。
不論怎樣說,這一年多以來與羅婷婷和小男孩生活在一起,漢國還是留下了一段難忘而開心的日子。也許都是在生活中受到不同的遭遇而走到一起的緣故吧。他們之間隨著時間的不斷向前推移已建立起一種不尋常的感情,那是用眼睛無法看出來的。只有遭受了同樣挫折的人和他們走到一塊後才能體察到。最令漢國感到難忘的是,那次不知羅婷婷與小男孩從那兒獲知的訊息,當漢平在新學年開學急需用錢時,羅婷婷與小男孩子竟悄悄地把三個人共同攢下的錢不等他開口商量就給漢平匯了去。常常地,漢國也在默默地為這份感情添磚加瓦,他和羅婷婷已商量好了,這一學期開學時將送小男孩到就近一所學校去上學,從而結束他的賣報生涯,背過羅婷婷,漢國和小男孩又商量好了,隔壁的一家住戶聽說要搬走,他和小男孩將打算把那個房子租下讓羅婷婷住進去哩。三個人彼此之間都在你關心著我,我關心著你,多麼幸福而和諧的一個家啊!
已在省城站穩了腳根的漢國這天賣報回來,突然萌發出一種強烈的回家念頭。他想,他真不是詩人,如果是,他這時把自己的這種思鄉之情再結合這秋天的環境寫出來,那一定是一首膾炙人口的千古名詩哩。
漢國回來後看到羅婷婷正在做飯,小男孩也已回來了,便把自己回家的想法說給了他們。
小男孩聽後說道:“‘大個子’。你早都應該回去看看家裡人了。快兩年沒有回去了。你難道是鐵石心腸啊?”
令漢國沒有想到的是羅婷婷聽完竟傻愣在了那裡,思考片刻才說道:“你真的回去啊?”
“嗯,看望看望家裡人。如果再不回去,還真要讓人說成是鐵石心腸了哩。”漢國說到這兒又打趣地說,“給二位請個假,不知有沒有意見?”
“沒有。回去吧。”小男孩爽快地說著。
“如果你要回去的話,我不放心。”羅婷婷說話的口氣顯得很鄭重。
“一個大男人,還怕路上被人拐了,搶了不成?”漢國說著不屑地笑了。
“就是擔心。如果你的意要回去,我也要和你一起去。”羅婷婷說。
“婷姐,你如果要去的話,我也要去。”小男孩接了口。
“都走吧。大個子很歡迎你們去大個子的家鄉做客。”漢國說完向大家宣佈了出發的時間。
時間定為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