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平遇到了一個極其頭疼的問題,那就是自從陸叔叔得知心中阿惠的訊息後,總在他“值班”期間頻頻“光臨”病房,而且像他一樣一守就是一天一夜,常常悱惻得眼淚直淌。
幾天過後,漢平發現陸叔叔也像是重病一場,精神萎頓,面孔消瘦,每次出現在他面前,感覺裡就像是人世間的蒼涼都凝聚在了他的身上一樣。漢平因此而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面對陸叔叔的到來,是歡迎?還是阻止?漢平都無法選擇。一邊是關心、照顧他的陸叔叔,一邊是幫助他實現理想的李市長,他幾乎進退維谷。他只能懷著很內疚的心情像招呼一個探望病人的親屬一樣招呼每次到來的陸叔叔坐在病床前,然後給他倒一杯水或弄乾淨一些水果讓於他,如果陸叔叔偶爾激動起來,握住了李卓蘭母親的手或將頭切上她臉寵時,他就悄悄地迴避到病房外邊去,等陸叔叔情緒穩定下來時,再返身回來,他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來處理這種難堪的局面,他想,那最好的方法也是唯一的方法莫過於迴避了。
迴避!這一天漢平又遇到了這種難堪局面,他馬上回避出了病房。過了陣子,當他再次踏入病房時,他隱隱約約聽到病房內陸叔叔在和另一個人對話,難道李卓蘭母親醒過來了?漢平萬分驚訝地推開了病房門,頓時,一個很吸引人的女性聲音傳入耳際,由於陸叔叔坐在病房床前,身體擋住了他的視線,他雖然分瓣出來那是從病床方向傳來的,但她並看不到李卓蘭母親說話的表情。他忍不住地想立即走過去趴在病床前告訴李卓蘭母親他已從那個小山溝回來了,回來看望她來了,但眼前的一番悲狀而又感人的情景又立即讓他止住了步伐,打消了心中的念頭。
他看到陸叔叔這時正握著李卓蘭母親的手臂,聲音哽咽地拉著話,李卓半母親說話很吃力,半晌才能說出一句。如果他這時走過去,這種對於陸叔叔很難得而又和諧的氣氛將會被破壞。聽著陸叔叔的聲音,他能想像得出陸叔叔的心裡這時有多麼激動了!他聽到陸叔叔這時說道:“阿惠,這二十多年難道你都不能原諒我麼?既就是我們最終生活不到一塊,你也應該給我來個信啊!”陸子溪說完聲音哽咽得厲害了。
哦!二十多年?這是一個多麼漫長的時間啊!二十多年漢平想那時他也許還沒有出生哩。陸叔叔難道竟等了找了二十多年?這可不是一個很短暫的時間過程。陸叔叔難道竟愛得心中的阿惠那麼深、那麼久?漢平有點不敢置信。他本來打算把推開的門再悄悄合上,然後遠離掉,但陸叔叔的感情“故事”卻將他深深地吸引了,他將門輕輕合上並露出一條縫隙探著頭,聆聽著房內的對話。
他聽到李卓蘭母親這時停停歇歇地好一陣子才說出這麼一句話:“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
陸子溪並沒有直面回答她,卻像是很瞞怨地說道:“你難道永遠都不想見我麼?”
李卓蘭母親沒有接陸子溪的話茬。中間是一段長時間的沉寂。漢平心想:他們一定是在用心交流。
最後,在李卓蘭母親的一陣急劇的咳嗽聲中,陸子溪才焦急地開了口:“阿惠。你沒事吧。”
“我恐怕……活不下……幾天了。謝謝你……來看我。”
“你沒事的。”
“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陸子溪陷入了一片細微的抽泣聲中。
“人都要……經歷這個……結果的……在這個時候……見到你……我已知……足了。”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過上一陣兒你就會好的。”陸子溪說著伸過了手。
漢平心想:陸叔叔大概是在為李卓蘭母親拭臉上的淚水吧。
接下來又是一段漫長的沉寂。良久沉寂才被打破。這時卻換成李卓蘭母親開了口:“子溪……還記得……我們……共同做下的……那篇《梨花雨》麼?……你能背幾句……給我聽聽麼?”
“我背給你。”陸子溪哽咽地說道。然後背了起來:“梨花開的時候他走了。他許諾梨花再度開時一定歸來相約在梨花雨中……”
背到這裡,陸子溪已哽咽得背不下去。最後在一聲“阿惠”裡,他又一次陷入了抽泣中。
“子溪……別難過……我沒有……別的用意……我只想聽你……背一背……回憶一下……我們曾經……那段日子……”
“那我再背給你聽。”陸子溪又繼續背了起來“……梨花開了。雪娃每天都要抱著梨樹高興地歌唱,舞蹈……突然有一天,郵遞員送來一封信,信上這樣寫道:”雪娃。很對不起,今年不能陪你共賞梨花了。‘雪娃開始有點失落。梨花又一次開了。雪娃焦急地等待著,突然有一天,院門被驀地推開,雪娃高興地迎向了門外,原來是調皮的風……“
陸子溪又一次哽咽得背不下去了。
“阿惠。我對不住你啊!”陸子溪哽咽著說道。
“其實……要說對不住的……應該是我……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我只祈求……你不要怪我……就行了……你做的那首詩……《雪》……能背給我聽麼?”
“《雪》?是去年冬天開詩會的那首麼?你怎麼知道的啊?”陸子溪奇怪地問。
“我女兒……回來告訴我的……說她認識了……一個大作家……並把你的詩……抄了一本子……能背給我聽麼?”
陸子溪只顧著他的阿惠,竟都忘了她的女兒是時常出現在他面前的李卓蘭了。陸子溪一邊在腦子裡這樣反應著,一邊背起他那首詩《雪》來:“雪/飄了千萬裡/即使融入土/變成了水/也要留給大地/一片潔白/很像/人。”
“我喜歡梨花……也喜歡……雪……我的心是屬於……你的……但我的處境……你應該理解……市長的妻子……不好當……我希望我死後……能像雪一樣……融入土裡……就行了。”
“我理解你,我理解你……”
“另外……我告訴你……一件事兒……”李卓蘭母親說著突然咳嗽得說不下去了。
“我們已說了很多話了。你休息休息吧。等一會兒再說吧。”
“不!”李卓蘭母親堅決地拒絕了他。她接著說道:“我恐怕……一休息就……再也醒不來了……我要告訴你……你是孩子的……父親……”
“孩子的父親?”陸子溪驚訝地打斷了李卓蘭母親的談吐。
“……他現在已是……一個孤兒子……我盡不了……多少義務了……我本不打算……告訴任何人……我想把這個祕密……永遠地藏匿下去……但我放心……不下他啊!”
站在門外的漢平聽到這裡,馬上感覺到頭腦裡“嗡”地一下。他不就是一個孤兒麼?他不就是被遺棄在那棵樹下的麼?難道李卓蘭母親所指的那個孩子就是自己?難道李卓蘭母親就是自己的母親?陸叔叔就是自己的父親?……這是多麼不可思議啊!
他聽見陸叔叔這時問起了關於那個孩子的情況,李卓蘭母親這樣回答道:“他就是卓蘭的……男朋友……漢平。卓蘭告訴我……他現在就住在……你家裡。”
哦?為什麼會是這樣?命運為什麼要這樣安排他的一切啊?!李卓蘭母親如果是他的親生母親,他談戀愛的物件李卓蘭豈不是他的親妹妹了?這個結果驚得漢平怔在了病房門口。他顧不上為這個結果發愁。他要集中精力將房內的對話繼續聽下去,他要找出理由把這個結果推翻掉!對。推翻掉!不然,他與他所心愛的人李卓蘭的戀愛關係將如何進行下去啊!……
他聽到陸叔叔這時也感到非常驚奇:“怎麼會這麼巧啊!”
“也許這一切……都是上蒼的……安排吧。子溪……答應我照顧……這個孩子……他也是你的孩子……也不要打擾他們……平靜而和諧……的生活……他們要到那個小山溝……就讓他們去吧……悲劇在我們身上……發生了……就不要在他們身上……再重演了……”
“我答應你。”
“這個祕密就讓它……消失吧……就當沒有……這一回事……也不要告訴孩子們……那篇《梨花雨》……你背到什麼地方了……再背給我聽聽……”
這不可能!漢平在心裡反駁道。他想他一定會找到“證據”推翻這個事實的。
“梨花凋落了最後一顆花瓣,雪娃開始流下了第一顆眼淚……”
漢平聽到陸叔叔剛背到這裡就突然突然喊起了“阿惠、阿惠”,一聲喊得高過一聲。最後他看到陸叔叔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轉過身向門口走來……
漢平預感到李卓蘭母親出了“事”兒,便在陸叔叔站起身的同時,立即衝進了病房,他發現李卓蘭母親已不說話了,眼睛雙閉,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整個臉膛看上去像陷入了美好的憧憬之中……
他喊了一聲“阿姨”。李卓蘭母親沒有作答。這時,陸子溪隨同醫生和護士走了進來,馬上進入了搶救之中……
氣氛是緊張的。陸子溪圍著醫護人員竄動著腳步,忙碌的樣子如果穿上件白大褂,還真像個醫生!遺憾的是他是一個著名的作家,卻不是一個著名醫生。他恨不得自己有《西遊記》裡“孫猴子”的本領變成一個醫生,一個技藝超群的醫生,一個能醫治阿惠病情的醫生;他還這樣失去常規地想,他為什麼那時兒沒有報考醫學院校,而學了“文”,如果那時他棄文從了醫,說不定現在都能醫好阿惠的病哩。他太痛苦了,他感覺到一個不祥的預兆將要降臨,他一直注視著主治醫生的表情,視線裡卻又害怕醫生會用表情回答他疾病終於奪取了阿惠的生命……
漢平這時和他的陸叔叔保持的是截然相反的兩種態勢,只見他眼神呆直地凝視著李卓蘭母親的面容,一動不動地佇立著。他的表情是寒蒼的,眼裡不時地滾動著淚水,似乎內心在澍湃地思考著什麼。他的心情一定很矛盾。眼前這個人他萬萬沒有想到最終將要變成他的母親了。他以前只是猜想,而他的猜想卻在這一天驟然間變成了響錚錚的事實。雖然他極力不承認,但這個事實已隨著以往一系列反常“舉動”在他的心裡不住地輪迴後,現已根深蒂固了。找證據有必要麼?李卓蘭母親難道會故弄玄虛、故意說謊麼?不會的。那麼,讓他怎麼來接受這個突然降臨的事實哩?還有李卓蘭,她的再次出現,他又將如何面對哩?哦,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
搶救結果是無效的——主治醫生搖著頭地從病房內走了出去。
阿惠就這樣去了麼?陸子溪因得到這個結果而剎時被巨大的痛苦折磨得鎮靜了下來。他走近病床旁,伸出一隻抽搐著的手輕輕地摩挲起他心中阿惠的臉膛,淚水急劇湧出,“巴嗒、巴嗒”地滴落下來,床被不一會兒就打溼了一大片,二十多年的苦苦尋覓一朝就走到了盡頭。這個結局對於陸子溪也太殘酷了,他無法接受卻又不得不接受,在肚子裡醞釀了二十多年的思念此刻也只能用淚水錶達了。
漢平恍然明白過來李卓蘭母親已去逝後,“哇”地一聲,像受傷的幼童般撲倒在病**大哭大嚎起來,哭嚎中,有一個很突出的字眼“媽”點綴起他的聲音,他終於肯承認眼前的這個人是他的媽了。
媽!兒子就在你身邊,你還沒和兒子說說話哩……漢平說。
太遲了,太遲了……
她已安靜地睡去了,永遠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