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為生計奔波在省城的石天柱在這新的年頭裡,他打算再也不去省城了,他準備在村子裡幹一件大事哩。整個古柏村及周圍的幾個村子都開始傳聞開了。
遠遠看去,在古柏村村口的柏樹後面正忙碌著一大群人,似在砌宅基準備建房哩。在這一大群人中,有一個就是石天柱,他這時正笑容滿面地一邊和這些工匠們說笑著,一邊勁氣十足地為這些工匠們跑著小腳兒。瞧!那碩大一塊石頭都被他扛了起來,而且像是扛得很輕生的樣子。他喚來這些工匠們是準備和那些經濟上走在上游的人家戶一樣也在這裡建一座新宅麼?他是這樣打算著的,這樣打算著的時候,他便開始風風火火地行動起來,但他建的這一座新宅卻並不是給自己和家裡人住的,而是讓神仙住的,是讓新宅前的那棵樹的靈魂、也就是樹神住的。他自從有這個打算已是年前的事了。那天,他從省城回來走到村口的時候,眼見一幢幢新建的住宅樓幾乎映得他差點認不出了他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的古柏村。幾個月不見,古柏村怎麼就如此大的變樣兒哩?這不能不使石天柱感到吃驚與意外。他走回村子一打聽,緣故原來出在那棵柏樹身上,是這棵柏樹造就了這一幢幢新樓。在省城奔波了大半輩子的石天柱每逢搭眼看到那一拉兒氣派十分的住宅樓後,心中總覺得不安份起來,便也想著從這柏樹上做一做文章。經過好幾日的觀察,他發現那棵柏樹後面還僅存有一塊坑坑窪窪、茅草成堆的地皮,好像是沒人看得上的。石天柱本一氣之下也想把那裡平展一下蓋個三間兩層的,讓臉上也體面一下,但手頭上的資金一來不夠,二來他也捨不得這多半生來掙下的辛苦錢一下子就變成了死錢,再說了,他還琢磨著用這錢給他那兒子石鵬結婚哩。經過近一步觀察,他終於想出一個很活道的建房法子,那就是在那塊空地上建一座廟堂。他發現那棵古柏下前來燒香祭拜的人甚多,而且還給柏樹披紅掛匾的,場面甚是惹人,由此,他聯想到了那些寺廟,到寺廟裡焚香跪拜的香客們除焚香跪拜外,還把一張張面額不一的人民幣作為神靈對他們的保佑奉獻給了寺廟——投進了寺廟裡專門設立的錢幣箱;既然這棵古柏能有如此大的影響力,能吸引來這麼多的人前來跪拜,何不把這一項資源利用起來為這棵古柏專門修建一個廟堂,把這些香客們都集中到廟堂裡去,透過那個錢幣箱那將會有賺不完的錢。石天柱這樣大膽地想著的時候,便實施起來。從年前到年後,他一直在為他的這個“設想”而四處奔波著——挨村挨戶地募捐起資金來。整整忙活了二十多天,他終於酬集好資金在柏樹後平展了平展那塊坑窪不平的茅草地開始施工了。
從施工的第一天起,石天柱一天可謂是忙得不亦樂乎。早晨天一麻麻亮,他就一邊捶著因忙活得過久而疼痛的腰板,一邊穿著衣服跑到工地上做起了活兒,直至晚上工匠們忙活畢後散去好一會子,他才從工地上拖著睏乏的身子返回家。石天柱不光一個人是這樣地忙活著,同時還有他老婆和女兒石萱,至於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石鵬,即使怎樣指教,卻都不聽他的使喚,石天柱也便搖搖頭就過去了。
石天柱在工地上做活,他老婆和兒女在家裡整端著工地上所有工匠們的飯食,兩頭幾乎一樣忙。像這樣的時候,一向手腳勤快的石萱怎麼能閒下來哩?但這一回她卻要例外了,她好像並不支援父親的這個“設想”讓其能變成現實,母親吆喝幫她個忙時,她就聽從母親的要求幫上點把,幫完了就又癱停在了那裡。從她動不動就陷入沉思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像在思索著什麼事兒,是的,她是在思索著什麼事兒,而且是一件大事,一件關係到她終身幸福的大事。那天,那個專門撮合婚姻的王婆來了後,她連理都沒理就跑回自己的屋子裡去了,那王婆攆到她屋子門口叫了好一陣子說有事和她聊一聊,石萱死活都沒把門開開,最後王婆便去找她父親去了。石萱隔牆聽到那王婆竟滿口都是付金來怎樣怎樣有錢,他那寶貝兒子怎樣怎樣的好之類的話。付金來?他那寶貝兒子?石萱一聽到這兩個人立即就楞住了,這兩個人在石萱心裡簡直都是一些“危險”性的人物。付金來也是古柏村人,常年以賭為生,聽說賭的還挺大的,一夜常拿幾萬幾萬開銷哩;至於他那寶貝兒子,在付金來眼裡也許還算得上寶貝,但在別人眼裡那簡直是一個痴呆的傻子,曾經得過腦膜炎,後留下了後遺症,人常稱他“二傻”,石萱對這“二傻”,更有親身經歷了,她與這“二傻”曾在上初中時同班同學,有一、兩個學期的時間還在一個桌子上坐過哩,這“二傻”說話結巴,和人搭訕時一說三聲笑,如果與這一家人糾葛上了,那簡直令她不敢想像以後的生活會是怎樣一幅田地;石萱在吃驚之餘又立即想起來了,在她與漢國定婚前,王婆曾到家裡專門來過,王婆這次來已是第二次了,那次她記得王婆來後曾在父親面前撮合過付金來的那個“二傻”與自己的婚事,父親當時就因他那兒子有點傻就立馬拒絕了,石萱也記得,有的時候她到地裡幹活經過付金來家時,他那痴呆兒子“二傻”看到自己後就立刻開啟家裡的錄音機放出一首流行歌曲,那歌曲的名字就是《同桌的你》,石萱每次聽到就嚇得倉惶而逃。那麼,她這次來是幹什麼哩?難道又是撮合她與“二傻”的婚事了。王婆與父親談了一陣話後便走出了屋子,路上的談話石萱便聽不到了。當王婆走後,她立馬迎到父親面前問父親王婆是來幹什麼來了。父親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說出是來為付金來的那個傻兒子提婚來了,但石萱父親說完立即補充了句,說他並沒有答應。聽到父親這麼一說,石萱在千叮嚀萬叮嚀父親不能答應這一門婚事的同時雖放下了心,但放下心不久她又陷入了恐慌狀態。有一次無意中,她翻開父親的那本為建廟堂而募捐的資金存根薄時,她發現薄子的第一頁而且排在第一位的竟是付金來的名字,名字後面寫著小寫“3”,“3”後面跟緊著四個“0”,然後是一個“元”字,付金來竟為建廟堂捐了三萬元?!這使石萱大吃一驚,有了這個不一般的發現後,她便又立即找到父親面前讓父親把這一筆錢退還回去,父親雖口頭上說已退還了,但石萱總感覺到對錢看得較重的父親也許並沒有退還,她後來又問起父親好幾次,父親也都是那種已退還的口氣,石萱最後只能是一半信,一半懷疑了。自從王婆上門提了親與父親集資建廟堂時付金來出資鉅額進行募捐後,不論這筆錢父親退了還是沒退,石萱的心情都因此而變得糟亂了,雖然父親差門人與王家退了她與漢國的婚事,但在沒人向她撮合婚事前,從心理上她還並不覺得她與漢國分開了,有了王婆來提親這一例後,她突然覺得一層壓力頓時襲上心頭,令她往往整日整日地神志恍惚不定,夜裡常常是輾轉難眠。漢國回信說他在省城已找下活計了,她只有期待著漢國在省城裡早日站穩腳根後,不論父親同意不同意,都將與漢國馬上恢復婚約,等漢平把書唸完後就馬上結婚。她再也等不下去了,每等一天她的心裡就會恐懼一天。
石萱在心裡感到恐懼的同時,石萱的父親石天柱又何嘗心裡不是一個瘩疙哩?他常在放了工後拿著那本募捐存根薄翻了一遍放下後又拿在了手裡……每次看著募損薄子上那個三萬元的鉅額數字,石天柱既感到興奮,又感到不安,他常常看著看著就不由得發上一句感慨:“就是撐散了我這把老骨頭,這一輩子也攢不下這麼多錢啊!”這麼多年以來,石天柱一直奔波在省城做著勞力活計,一個月下來也只那麼幾百塊錢,除個人開支和家裡應酬之外,就剩不下多少了。那三萬元能對他不夠成“吸引”麼?
石天柱雖然口頭上交待女兒說已把那三萬元錢退還給了募捐人付金來,但這只是他口頭上的應付語,其實他並沒有退還。眼睜睜地看著這一輩子都攢不下的到手的票子,石天柱怎忍心再把它打水漂了哩?何況,現在正是建廟堂急需用錢的時候,他當初已把這三萬元錢納入了廟堂建設的計劃範圍,如果中途再將它抽走了,他那番巨集偉的計劃豈不要落空了?但轉過來石天柱又一想,如果把這三萬元錢收下了,說白了,豈不是用這三萬元錢把女兒買給了付金來;如果他那個傻兒子能像個正常人,石天柱對這筆錢那是會收得心安理得的,但他那個兒子卻偏偏是個得過病的傻子,而且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沒找下個媳婦,那不更說明他傻得厲害嘛。石天柱又怎忍心把女兒往火坑裡推哩?在這兩重矛盾的心情的困擾下,石天柱常常寢食難安,心中常常是一個難以解開的瘩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