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懷風的臉一層層變了，轉眼之間，已經變成了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
樓懷風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在這裡說話難免不方便，還是到裡面去說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是挑釁的表情。我垂眸看了看他舉起手來請我進去的姿態，呵，倒是很像請君入甕的姿態。
我一聲冷笑：“怎麼，想將一切都說明白嗎？也好，正好證實一下我的推斷到底正不正確。你說呢？煉魂教大護法？”
說話的同時，我斜斜向他覷去。只見他臉色正常，似乎已經猜到我有此一說。
卻是有煉魂教大護法的風度呢。
腳步一抬，閒庭信步般向著武林總壇深處走了進去。
武林總壇嘛，對一般人來說是龍潭虎穴。可惜，對現在的葉無顏來說，就是一個普通店鋪一般，隨進隨出，只是看心情罷了。
隨著樓懷風，來到一處建築面前，抬頭看去，上面額匾上寫著：議事堂。
樓懷風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我沒有進屋，站在門外，向著屋子中看去。
只見屋子寬大明敞，有很多紙窗，除了承重牆之外，沒有其他的牆。視線上移，只見屋頂吊頂繁複，層層疊疊，初看上去，反覆奢華，再看上去，就是多重角度的埋伏點。
不得不感嘆，這樣的建築佈局，供刺客伏擊眾人圍殺再好不過。
屋子中擺設極其簡單，只有幾支椅子與一個純實木蟠龍形狀的紅木茶几。這倒是不怕屋子中的擺設暗藏太多的機關。看來設計這屋子的人很自信——自信靠著埋伏就夠了，不用再靠機關術來剿殺獵物。
從屋子中的擺設收回視線，我笑了笑。這是明擺著挑釁嗎？看著樓懷風請的姿態，我瀟灑走了進去。有何不敢！
樓懷風臉上已經沒有了初見時候隨意而瀟灑的笑容，此時的他，裝滿了心事。臉色沉沉，再也不是江湖上天風公子的形象。
隨意挑了張椅子，我與他在相對坐下。
“葉小風，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保證這周圍沒有人嗎？若是他們聽見了我們的談話，豈不是要毀了你的一世英名？”
“專業的殺手，只聽該聽的東西，不該聽的東西，知道了反而會害死自己。”
“說的是呢。還是您老有混江湖的經驗啊。從玩弄陰謀的角度來說，在你面前，葉無顏甘拜下風。”
“過獎過獎，初見的時候，我曾對你說過我的故事。現在，同樣的故事，換你來講，恐怕要新奇得多麼。”
我漫不經心地笑笑：“過獎過獎，既然你說起了咱們初見的時候，那我就從咱們初見的時候講起吧。
“我剛剛從宗華山入世的時候，想必你們就算到我入世了。而我與樓滿月被追殺的事情，恰恰給了你們一個契機——在我身邊安插一個印子的契機。
“於是，就在我和樓滿月從迎生樓中突圍的那一天晚上，你就乘機接近我。這步棋，是你早就設計好的。
“就在那一天晚上突圍的時候，我還覺得奇怪，為什麼你的武功看似很高，卻是內力不濟氣息不穩。現在我才想明白過來，那天在迎生樓突圍之前，你恐怕事先已經殺了很多人。
“我從太虛門中經書上得知，煉魂教的武功有個怪異之處。在過度殺人之後，你們即使沒有受傷，功力也會無端減少幾成。
“這個問題，也是困擾你們煉魂教好幾代人的問題了吧？呵，如今，我倒是可以告訴你這個其中的原因。”
樓懷風的臉色變了變，原本沉寂的眼光閃過一片精光。
我笑了笑，無所謂地道：“其中的道理很簡單，我們的武功本來就是逆天違道、有損陰陽，若是再用這個武功去做些不該做的事，自然容易受到反噬。殺了太多人之後，功力減少幾成，也是應該的。”
看了青白了臉色的樓懷風一眼，我笑笑：“煉魂教大護法，你說，我說得到底對不對？”
“在破廟中的時候，為了打消我的疑慮，你主動給我講起你家族的事情。其實也就是間接解釋你一身武功師承何處的時候。
“你說你隨母親去某廟中燒香，獨自一人走到後山，並且無意中從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奇怪老人手中得到一本武功祕籍。
“這個故事雖然聽起來荒誕不經，但我本身就是學習奇門遁甲術的人，時不時也與鬼魅打交道，所以也對你的解釋不存太大的懷疑。
“不管一本所謂的‘武功祕籍’中蘊含了何等高深的武功，只要它來得越是詭異，就越能打消人們對它能夠訓練出絕世高手的能力的疑慮。因為得知你武功來處，當時我對你的疑慮就打消了大半。
“我替樓滿月算過卦，並且得知他逃亡十年的歷史。所以，初涉世事而對一切事情好奇又謹慎的我，願意相信樓滿月。
“相對於樓滿月來說，你的出現就太突然了，並且身上疑點重重。在破廟中的那天晚上，我就打算替你算卦，但是卻怎麼也算不到，像是那是暗中有股力量在阻止我探究你的命格。對於這一點，當時我就暗暗驚心，並且再次加深我對你身份的懷疑。”
聽到這裡，樓懷風眼中精光一閃：“葉小風，你說得很對。看來你不用不掛算命就已經可以得知百事了。這一點，我很欣賞你。”
看著對面那人不再熟悉的臉，我隨意笑
了笑：
“至於當時你說的武當長老被人暗害之後，又嫁禍到你的身上的那件事，恐怕真相是：你真的殺了武當的長老，親自佈陣，親自殺人，自導自演了一出絕佳的殺人戲碼。因為手段極佳，所以你很輕鬆地在武當一重又一重的搜捕中逃掉了。”
“說的不錯，然後呢？”
“後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從破廟中分離之後，在名義上，你是與樓滿月一起去江湖調查引起武林混亂的原因；
“實際上，你卻是利用樓滿月被追殺十年時間裡走南闖北積累下的經驗、關係、勢力來為自己在江湖的各門各派間佈局。
“也就是在那時候，江湖上各大門派的高層被你移花接木，拿走真的，換上假的。用這種方法，你把江湖上大部分勢力握在手裡。
“你看，現在你就坐到武林盟主這個位置上來了，這恐怕與你當時的佈局有極大的關係吧？
“同時，你乘機對武當那件事情清掃證據，佈置假象，擾亂眾人視線。包括四國皇族中的頂尖人物，都被你耍得團團轉。
“這樣一來，你就達到了你的目的：利用武當那件事，將江湖搞得人心惶惶，爾後有用真假參半的證據吸引各方勢力的視線，成他們的精力都用在追查武當那件事情上面的時候，你乘隙將自己的勢力滲透進各門各派。
“樓盟主，不知我說得對不對？”
樓懷風的嘴角牽扯出笑容：“我費盡心力窮極思維才想到那麼一個妙招，沒想到被你如此輕鬆地久識破了。葉小風，你果然是一個聰明的人。有關這件事，從來沒有人看破我的佈局，你是第一個。說實話，我很高興，怎麼說···，就像是遇見知己的高興。
“儘管這個知己同時也是敵人，是嗎？”
樓懷風無端苦笑一笑：“是啊，世事無常，老天就是愛捉弄人啊。如果我們還是朋友，那就意味著你永遠看不穿我佈下的局，永遠不會有人明白我；但是當你看穿我的佈局之後，我們就註定成為敵人。你看，這是不是又是一個死局？”
我嗤笑一聲：“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做了之後自然是要被人發現的。樓盟主，你的擔心是多餘的。有些事情，藏得了一時，但是藏不了一輩子，終究還是會被人發現的。所以，你不用擔心自己的‘良苦用心’不會被人發現。”
頭一次，我發現自己說出的話語竟然可以如此譏諷。
樓懷風的臉色僵了僵。一陣感慨人生的語言被我挖苦到極點，面對這樣的冷嘲熱諷，任是再好的風度，也難以維持瀟灑的微笑。
伸展了一下筋骨，自動略過樓懷風難看的臉色：“再後來，你讓樓滿月與東方臥雪相識。以此將西晨皇室也拉入這一場天下爭霸的大局中來。”
“為什麼如此斷定樓滿月與東方臥雪相識是我的手筆？”
“因為，”我頗為猙獰地笑了笑：“煉魂教的目標，一直都是整個天下。這一次，你們征伐天下的工具，就是我葉無顏。”話說到後面，已經有了煞氣，不復平靜。
話音落下，樓懷風的臉色卻突然變了。那張臉變得更加沉重。他的聲音有點滯澀：“這局棋，你看清了。”這是一具肯定句，句子中的‘你’就是指葉無顏我。
是啊，我看清了：“你們對我的性情摸得透徹，知道樓滿月與我的關係很深，所以你們打算透過樓滿月來讓我與西晨皇室扯上關係。
“至此，不管是在東離、北闌，還是南禾、西晨，都與我葉無顏扯上了不小的關係。我就是那個被你們選上的，聯絡整個天剎皇朝的人物。透過我，你們布了一局將整個天下網路其中的局。”
樓懷風震了震：“你說的不錯，你就是那個最關鍵的棋，那個將一切聯絡起來的關鍵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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