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淵海傳說中的聖花,北堂烈唯一的續命關鍵。
被嵌在石壁上幾乎要與藤蔓融為一體的睢清,用他幾乎沒有眼珠的慘白眸子盯著無憂,那個祕密,他只對她一個人說。
“不行!”
幾乎是在北堂烈斷然拒絕的同時,他沒想到身旁的女子會先他一步點了自己的穴道。
“無憂!”他咬牙,一字一頓,話音裡帶著絕對的怒意。
這兒詭異如此,她怎麼可以任性?!
“你別生氣!”站定在他面前,取過他手中的燈盞,無憂再看看那朵盛放得妖嬈的花朵,臉上的神情也很是決然,“我一定拿到。”
這是她來這裡唯一的目的!
說完,她轉身走向睢清,不理會身後男子對她的咆哮。
即便心中早有準備,可當微薄的火光將睢清完全籠罩時,無憂還是被他真正的模樣驚得心中顫抖不止。
他的四肢分別被至少十幾條的鎖鏈牢牢纏住,以此將其固定在爬滿紫紅色藤蔓的牆壁裡。
那些錯綜的根藤經過常年的生長,將他覆蓋於其中,只露出了左手和一張枯萎黑瘦的臉。
那張臉早已面目全非,鼻子已經塌陷得只剩下兩個大小不一的孔洞,嘴也是歪扯著的,隨著他說話,便斜斜的扯向一邊,看上去彷彿是在猙獰森冷的笑。
還有他的那雙眼睛,猶如樹皮般的眼皮,長長垂耷在眼眸兩旁,眼珠只剩下一片灰白色,也不知他是否真的能看見。
只有在他偶爾眨眼時,才能感覺他是個活物。
人,早已不算是人!
站在他的面前,相隔了約莫一米的距離,無憂便不敢再走近了。
“夏無憂,你給我回來!”北堂烈仍舊在怒吼,聲線中的憂慮勝過從前任何時刻。
無論睢清是因何而被囚困在這裡,那麼多年過去了,他竟然未死,足以證明此人武功之高!
聽到他火急火燎的暴怒聲,無憂回首遠遠的望了他一眼。
站在這裡,她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身形輪廓,而北堂烈卻能將她倔強的表情盡收眼底。
沒有多餘的語言,那絕然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看到她不為所動的臉孔,北堂烈也不再堅持了。
空寂的洞穴就此安靜下來,無憂再回過頭去,與睢清相視。
氣氛說不出的陰森,其實就連她都不確定,也許在下一刻,面前的人就會以某種他們誰也想不到的方式,將她的性命奪取。
可她也實在想不到他要殺自己的理由。
“你認識我的孃親,是嗎?”
聽她說罷,睢清便低笑起來。
“你同你的孃親一樣,都那麼激靈。”
他聽出她這句話的意思,對她的小聰明,只感到懷念的熟悉。
“我的樣子,是不是很醜,很可怕?”他問,又在無憂還沒回答之前說道,“不用怕我,我不會傷害她的孩子。”
那是他此生唯一深愛過的女人,他又怎麼可能對她的孩子做什麼?
得了他的保證之後,無憂心裡的顧慮和防備消除了少許。
再看看睢清身上沉重的鐵鎖,還有交織密佈的藤蔓,有些直接深陷在他血肉之中,連成一了體,倘若他不出生,想必是無人會發現他的。
他用自己那雙無光的眼眸不斷打量著無憂,不時,駭人的臉孔就會不經意的流露出悲傷之色。
繼而,他再問,“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你都十八了……”他喃喃。
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你……為什麼會被囚禁在這裡?”無憂問道,心裡的不解還是很多的。
前往西邏想將她帶到此地的蘇景年,還有北堂芙,他們不該聽命於他嗎?
為何現在看上去,睢清也不過只是階下囚。
“你已經有十八歲了……”睢清的意識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許多事情對於他來說,都要細細的回想。
“也就是說,我困在這裡已經有二十一年了。”
他費力的抬起頭顱,視線越過無憂,與站在遠處猶如石雕般的男人對望了一眼,末了枯瘦的臉上溢位慘淡的笑容。
“無暇決……我原先也以為自己只要練成無暇決,就可以率領海民,聯合苗王,一起進攻中土,將我心愛的女人救回來,可是……”
他沒想到會遭了兒子的算計,從此被困在此地,生不得,死不能。
不盡的言語,睢清始終沒有說出來,他看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無憂,便能判斷出太多算計陰謀來。
“你會在此,是因為你身後的這個人,他會在此,也是因為你,但你們都走進了我兒子的圈套,哈哈哈哈……”
他悶聲苦笑起來。
對於當世的帝王來說,到底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至高的武功?心愛的女人?還是天下疆土?
無常的反映,讓另外兩人看不透,他說的話,他們也聽得似懂非懂。
睢清悲傷的笑了一會兒,倏的,似乎就在他們的頭頂,傳來一陣陣清晰的雷鳴聲,大地彷彿因為什麼而顫動起來。
無憂抬頭向上看去,卻只見無盡的漆黑,北堂烈急了,狂怒的叫她給自己解開穴道。
就在那瞬間,睢清驀地斂住笑,毫無徵兆的抬起左手,隨著他手起,纏繞在他手臂上的鐵鏈順勢甩出,捲住無憂的腰,將她拉近自己!
“無憂!!”
該死的,北堂烈心都要炸裂了!
那小人兒也是猝不及防的驚叫了聲,眨眼之間,她已與睢清面對面。
心跳在瞬間提起,劇烈鼓譟起來……
他身上散發著一種極其腥腐的氣息,靠近他,等同於靠近了死亡!
“像啊,真像……”
審度著她被恐懼爬滿的臉孔,睢清努力的尋找著那抹深埋在他心中的記憶,可他也知道,這並非他心愛的女人,
她,只不過是她的女兒。
“告訴我,夏城壁對她好嗎?對你好嗎?說!”他迫切的問,彷彿這就是他活下來的唯一理由。
忍住那讓自己作嘔的味道,無憂閉上眼將頭點了點。
這回應對睢清來說卻不夠!
“說話!‘好’還是‘不好’?”揪住她的衣襟,他惡狠狠的問。
父皇對母妃好嗎?對她好嗎?
無憂曾經以此為傲,更在漫長的歲月裡不斷的懷疑,再相信。
然而無論好與不好,父皇也早就不在,要她如何去深究?如何去回答?那是她在從前最懷疑,更最不願意懷疑的事!
恍惚間,她忽然想起北堂烈之前在密道中與自己說的話……
感情真正流露的時候,是做不了假的。
“好……”在窒息的擠壓中,無憂顫聲回答。
這勉強的迴應並未讓睢清滿意,他迫切的再追問,“到底‘好’還是‘不好’?你連這都感覺不到嗎?他可是你的父皇!!”
驀地睜開眼睛,正對那雙空洞的眼睛,無憂無比肯定的回答,“他對我很好!對我孃親也很好!!即便孃親死了,整個夏宮裡父皇最寵的就是我,我想怎樣就怎樣,夏國也是因為我才亡的,你滿意了吧?!”
被逼到死角的歇斯底里,終於肯直面她的逃避。
她的父皇,是這世上最寵愛她的人。
從不曾傷害她,從不曾逼迫她,至深的血肉親情,超越了任何,連北堂烈都比不上。
她的話,讓睢清隨之露出複雜的神色,他懷疑自己,更懷疑夏城壁,甚至是所有的一切!
“讓你失望了嗎?”
抓住他落寞懷疑的神情,無憂反而平靜了許多。
“我是父皇的親生骨肉,他當然最疼愛我了,難道你一直認為,這世上除了你之外,沒有人能給我的孃親更好的愛嗎?還是你由始至終都這樣期待,所以你才那麼失望,你根本不配愛我娘!”
倘若真的愛一個人,是恨不得將所有最好的都給她,還嫌不夠。
“如果你真的愛我娘,就算她嫁與了別人,就算有了我,你也會一樣期望她能過得無上美滿,你根本做不到!”
這道理與沐君白對她說的那些話是一樣的。
對自己腹中的孩兒,夏無憂何嘗不懼怕惶恐?
就在她毫無準備時,身體裡已經孕育了一個小生命,然而他卻會成為阻隔她與北堂烈生死相隨的最大障礙。
沐君白是如何對她說的呢?
這個孩子,他也稀罕啊……
世間真愛,難道不正是如此嗎?
看到睢清那張可懼的臉孔一點一滴的泛出失望,無憂暗自洞悉,不動聲色的挑釁他,“你可知我的名字為何叫‘無憂’?因為我的父皇,希望的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無論我要什麼他都給,哪怕是整個夏國!”
也許娶她母妃的初衷是為了以此控制睢清,掌控整個碧淵海,可夏城壁無度的縱容自己的女兒,將他所有作為父親的愛全然給了這一個孩子,還能說明什麼呢?
若非愛屋及烏,若非真情,誰能做到?
“夠了!”
睢清大聲呵斥她閉嘴!
不想再聽下去了,不能再聽下去了,他才是這世上最愛她的女人。
本揪扯在無憂衣襟上的手,不受控制的鉗住她纖細的頸項,他陷入難以自拔的漩渦,根本沒有察覺自己在做什麼。
遠處的北堂烈,只能眼睜睜看著,焦灼中全身的血脈幾乎都要燃燒起來,想立刻衝破被制約的穴道!
就在這時,方才他們上來的那入口,忽而竄出一道白影。
沐君白落地站穩,淡淡然的將四周掃入眸中,雖是在看到無憂的那一剎有那麼一絲驚動,卻很快恢復如初。
最後視線穩穩落在被點了穴道的北堂烈身上,他即刻輕鬆的笑了起來。
“哎呀……莫不是本座眼花了?竟在這裡看到……”
悠閒的走上前去,打量無法動彈的男人,“烈皇萬歲?”
這四個字說得諷刺至極。
想這天下間,除了他之外,還有誰能與北堂烈匹敵?
要點他穴道,就是沐君白自己,只怕都有些難度,所以能做到如此的,也只有夏無憂了。
可那小人兒此刻又是被一個嵌在石壁上的人鉗制住的。
一個無能為力,一個反抗不及。
他來得可真是時候?
“還愣著做什麼?”北堂烈真的急了,一雙通紅的眸釘住沐君白,死死對他下令,“給我把穴道解開!”
做了個‘怕怕’的表情,沐君白往後退兩步,反問他,“急什麼?正是緊張的時候,再看看也不遲。”
若那怪人要殺無憂,也就是眨眼的事。
可他看得出來,怪人雖長得醜了點兒,卻很遲疑,於是教主大人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只好佯作輕鬆,調侃眾生。
那‘正是緊張的時候’,是要提醒北堂烈,此刻貿貿然給他解穴,也許會激怒那個人。
得他提醒,渾身僵硬的男人也不再出聲,總算清醒。
撇下北堂烈,閒逛般走到無憂身側,保持著一段讓那怪人覺得安全的距離,他‘嘖嘖’兩聲,調侃依舊,“先前我進那密道,看到被破解的機關陣法,還奇怪來著,原是你孩兒的爹來了,否則你哪裡能活到現在?”
孩兒……
睢清狐疑的看定無憂,鬆動了掐住她脖子的手,“你有了身孕?”
“我又不是你女兒,我有沒有身孕,跟你沒關係!”
雖自己的性命捏在他手,無憂卻仍舊倔強得讓靠近不得的兩個男人暗自著急。
睢清語氣陰沉,“沒關係……是跟我沒關係……”
婉轉的語氣,好像在某種極端的情緒之間來回遊移。
無憂之前那番話對他還是起了作用的。
她與他是絲毫關係都沒有,她只是他心愛的女人的骨肉,卻並非他的。
那麼他要殺了她嗎?
殺與不殺,都中了這丫頭的下懷。
殺與不殺,彷彿都中了這丫頭的下懷。
“哈哈……哈哈哈哈……”
窒息的沉默中,睢清忽然大笑起來,那隻緊鎖在無憂頸項上的手,也不再讓她感到難受了。
“若我殺你,豈不是證明我並非那麼愛你娘,果然是樺蓮的女兒,你和你娘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哈哈哈哈!!!”
“那你到底殺還是不殺?”沐君白不失時機的追問。
外面已經亂成一片,沅的無敵艦隊齊齊開動,大有要讓他們在這片碧淵海上有去無回的意思。
卻在這地宮裡,莫名其妙的遇上被束縛的老海皇,再在此地耗下去,大家都不用活了,一起餵魚作罷!
無憂也緊張到了極點。
她對陰謀詭計向來駕馭不熟,難得用一回激將法,還給人不留情面的點了出來。
到底殺還是不殺,給個準信吧,她也演不下去了。
止住了笑聲,睢清那雙慘白的眼珠轉了轉,他忽然對無憂道,“殺了我。”
殺了他?!
無憂不解極了,回視他的眸光中充滿疑惑。
睢清卻更加堅決,“我叫你殺了我,用我的血去滋養長生花,再取其花液,給你心愛的人服下,他就不會死了,快殺了我!”
他要證明,在這世上,他睢清是最愛樺蓮之人!
無憂愣愣的怔了半響,沐君白連忙上前將她拉開,急急詢問道,“這位前輩,她是有孕在身的膽小鬼,不如讓在下代勞可好?”
睢清倒不挑剔,空洞的眼珠轉向那白袍公子,可怕的臉浮出個若有似無的詭笑,“如此也好,讓你出手,並不失我身份。”
說完,他忽然隔空向無憂推出一掌——
在小人兒飛出去的同時,再信手一翻,彈出一小截藤蔓。
那藤蔓正正打在北堂烈的穴位上,登時他全身血脈通行,腳下一蹬,躍至空中將無憂接下。
平穩落地後,再帶她轉身背對睢清那處,顯然是示意沐君白快快動手了。
另一端,睢清已然無牽無掛,神態恢復了平和。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指向一個方向,沐君白看過去,便見到盡頭出有一出口。
“從那裡行出,有條分道,左邊可出大王宮,右邊的那條盡頭,是丹洲的心臟,以火燒其磁石,亂丹洲均衡,這座漂在海上的島就會永遠沉沒,你們有兩個選擇。”
他的意思不言而明。
若走了左邊,必然是暢行無阻,即刻脫險。
而右邊則是關鍵!
想要毀掉丹洲,必須前往那裡,毀掉那顆磁石,但定然是有去無回!
罷了,見到沐君白神色間的遲疑,睢清得逞的一笑,“你,可願成全他們?”
他看出來了,所有的一切!
這世上,並非你全心全意的愛著一個人,她就不會離開你,就不會嫁給別人,為那個人生兒育女。
你的愛,於此來說,到底算什麼呢?
“這就不勞前輩操心了。”
回首看了那方被北堂烈完全緊抱在懷中的人,沐君白淡然淺笑,轉過頭來,面對睢清時,已然冷血。
“得罪了。”
手起,那衣袖隨著凌厲肅殺的風而揮舞。
熱血就此飛濺滿地,一代痴情的海皇,性命終結於此。
可喜的是,他終於以自己的命為代價,證明他的愛同樣純粹無暇,世間無人能敵。
可悲的是,那個早就不在人間的女子,此生並非為他而活。
用他的血液澆灌了那朵開得正妖嬈無比的長生花,那透澈的花液立刻變得腥紅,沐君白取下隨身攜帶的酒壺,將那花液乘於其中。
做完這一切,他再回首去看相依相偎的那兩人。
忽然有些體會睢清的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