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鳴聲不斷從地上傳來,彷如大地顫動,即便身在地底深處,也能感受到那風雲色變的浩蕩聲勢。
當年北堂烈為了一己私願,護夏國的十三公主一世安然,寧可派心腹祕歸朝炎,細心策劃了一場宮廷政變。
即便之後的結局不盡如人意,那弒父的狠辣手段,足以為外人色變。
為君者,若心存大善,則萬事休矣。
世人將大夏滅亡之責歸於夏無憂,不曾想,倘若這世上不得夏無憂,恐怕如今夏國覆滅成灰成燼,連讓夏之謙建立新夏的餘地都沒有。
比較起來,當世帝王,哪一個不是無情的角色?
海皇沅為阻止其父在不恰當的時機揮軍北上,不過十六歲就暗中奪權,將睢清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底。
為權,為天下,誰不是冷血不擇手段,罔顧親情?
如今夏無憂就在丹洲,將其生擒,便能得到中土,這豈能不讓海皇興奮?
出動整個無敵艦隊,無可厚非。
三個人,狂奔在漆黑的密道中,無憂幾乎是被北堂烈提攜在懷中,隨著他的疾馳,她的腳尖根本觸不到地面。
眼前伸手不見五指,她只能緊貼在他懷中,雙手攥緊了那長生花的花液。
有了這樣東西,她心愛的男人就能活下來,就能與她共度餘生,一起迎接她腹中的孩兒。
可是,不知為何……
此時無憂腦海中揮散不去的,卻滿滿都是沐君白的身影。
寶相寺的初見,她只當他是個窮凶極惡的江湖中人。
赤宮的再遇,他逼迫她吃下毒藥,卻不想那是她保命的良丹!
她不知道在此生還未與北堂烈有任何交集時,他已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觀望她。
也許起始不過是他孩子氣的不服,不甘。
然而那些見證了一切,改變了一切的歲月啊……
讓他早早的來,早早的識得了她,卻未曾讓她成為與自己相愛相守的那個人。
洞窟中睢清的悲憤傷感失落,流露出的種種遺憾和無奈,那醜態畢露的模樣,慢慢在無憂腦海中,和一個清逸俊朗的男子重疊在一起。
他何嘗不是無怨無悔的為她傾盡一切?
可是她,此生註定辜負他的所有。
虧欠的負累,太沉重了。
驀地——
就在無憂百感交集得不知所措時,感覺身形猛地頓住!!
同時,沐君白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我去。”
淡淡的,只得兩個字。
無憂立刻反映過來,已經到了睢清所說的那個路口。
往右邊行,就能出大王宮,脫離困境,而右邊是丹洲的心臟,那裡面有一顆巨大的磁石,只消以烈火焚燒,就能將其磁力盡除,那麼這座漂浮在碧淵海上的島嶼將會永遠沉沒。
平日丹洲方圓五十海里內,來往的船隻數不勝數,想要由此逃離已經不易,此刻還有無敵艦隊。
別說沅只想生擒夏無憂,倘若讓他知道北堂烈也在自己的領地,會是一場怎樣的浩劫?
而睢清在死去之前,給他們留下一個近乎完美的解法。
那就是毀掉碧淵海的心臟!
下沉的丹洲,必定會引起巨大的漩渦,到時候必定會將附近的所有都吸入深海。
在此之前,他們有足夠的時間逃離。
唯一的代價,便是那願意捨生取義的人。
聽到沐君白主動說出那二字,無憂心上一緊!
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北堂烈便迴應道,“此生欠你。”
這是此生,若有來世再還罷。
那前提是,還有來世,而那來世他們還能再遇到,他還能再欠他。
北堂烈的手只離開無憂半秒,隨即又重新施力將她帶起,甚至沒有任何停頓和遲疑。
這是男人之間的決定,沒有給那小人兒分毫餘地。
有時候愛給與得太多,亦是種難以宣洩的負累,比恨更加沉重。
黑暗中,沐君白是看著無憂的,因為那絕世的武功,他甚至比北堂烈更加看得真切。
他伸手去替她把眼淚擦拭去,然後依舊輕鬆的笑著同那此生最要命的情敵玩笑,“來世太遠,不如若我能活著回來,你將她讓我?”
言畢就聽到北堂烈狂妄的一笑,“你可以不去。”
男人與女人不同,更何況他是馳騁中土的梟雄,誰讓沐君白愛上了他的女人,要犧牲自己,北堂烈又怎會去阻攔?
是誰在長嘆,那嘆息中充滿了無可奈何。
為無憂拭淚的手收回到一半,竟被她突兀的抓住。
“一定能逃得出去的!”
就算不毀掉丹洲嗎?
沐君白揚眉笑道,“你真是個傻子,如此絕妙的機會,當然不能放過。”
他話中頓了半瞬,再啟音淡淡無奈的說,“有些事情當即不做,日後想起來,再要去做時,只怕已經晚了。”
不知他是在說這丹洲,還是自己呢……
北堂烈從懷中取出一物交給他,“這是西邏術士使用的精烈淬火,比尋常的火焰更烈十分。”
沐君白從他手中接過,掂量了下,再輕描淡寫的笑笑。
比尋常的火焰威力更甚十分,豈不是讓他死得更快?
末了,他溫柔的扯開無憂的手,不再說任何話,可是那張他才為之擦乾的臉孔,再度佈滿淚痕。
人總是貪心而自私的。
這上天又太喜弄人。
才給了她能夠醫治北堂烈的良藥,又要讓沐君白去送死。
可這世上沒有第二個夏無憂,他是比任何人都適合的選擇。
既然早已決心成全,那便成全到底罷……
北堂烈攜著無憂再度向那方向疾馳,漆黑的密道響起決絕不捨的嘶聲喊叫。
可是那與他們遠去的白衣公子,背道而馳,決絕過此生任何時刻。
從大王宮外的石橋下衝出時,北堂烈迅捷如疾風的利劍隨即斬殺了十幾個經過計程車兵。
他甚至沒有將懷中的無憂放下,那肅殺在瞬間爆發,暗黑的身影極快的穿梭,刀光劍影嘎然停止時,腳下已然被鮮血浸染。
垂放下滴血的劍,他低首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胸前啜泣的女子,冷冽之氣將他俊容充斥。
“你恨我嗎?”
他為她帶來的似乎只有永遠的離別和傷痛。
唯一能補償的,僅僅只是自己不離不棄的陪伴。
而這陪伴,必須用太多的失去來交換。
無憂不知該如何回答,淚眼模糊的抬頭回視了他一眼,想起沐君白,便心如刀絞。
疼痛的,並非她由始至終都不能對他回以的那份感情。
周遭因為海皇的命令而沸騰,誰能生擒夏無憂,便可加官進爵,甚至得到畢生追求的一切。
被載入了火戰弩丨的戰艦一艘艘的自丹洲之後的海營中躍上前來。
用連線的鐵鎖,拉動丹洲,向北方的中土,浩浩蕩蕩的壓進——
無數的燈火將碧淵海點亮,海民們都瘋狂了。
這裡是他們的領地,在無匹的海皇的庇佑下,他們暢行無阻,要殺到中土去!
沒有給無憂太多悲傷的時間,北堂烈將她緊緊箍在懷中,馭起輕功,前往碼頭邊。
那是一艘黑色的戰艦,與海皇其他的艦船毫無區別。
絕佳的掩飾,能夠助他們平安脫離這片危險的海域。
登上船後,無憂見到了程鮫兒夫婦,還有被他們逮住的北堂芙。
沒有看到沐君白,再見到小公主那一臉失措,不問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四神堂的兩位堂主自是驚愕又憂慮駭然無比,程鮫兒更是嚷嚷著要下船將教主救回來。
但終歸,他們能做的只有站在戰艦的末端,看著那座星火繁盛的丹洲在自己的視線中遠離。
巨大的島嶼,在無數艘船艦的拉動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逆著著海風,緩緩向中土靠近。
因為知道不久之後丹洲就會沉沒,北堂烈他們控制的那艘戰艦以最極致的速度想要駛離這片海域。
程鮫兒和陸長空已經換上了士兵偽裝的盔甲,站在船尾,久久凝視著遠處被星火點綴得明亮如白晝的丹洲。
期待的色彩充滿了他們的眼眸。
多希望下一刻,那位四神堂睥睨天下武功蓋世的教主能夠出現,以他往日瀟灑的身姿,輕快的藉著其他船隻,乘風而來。
然後穩穩當當的落在他們面前,帶著與平時沒什麼不同的輕鬆表情,轉著手中的玉笛,用不屑的口吻涼颼颼的將他們說得無地自容……
可是,沒有。
北堂芙站在船中的位置,迎著風,仰頭看她站在船舵位置的皇兄,將這艘船的去向掌控在手中。
也許在旁人的眼中,他是最後的贏家。
在中土等待他的,將是最後一場勢力懸殊的戰爭。
待那之後,他會達到過往歷代帝王都不曾企及的巔峰。
可是在北堂芙眼裡,他不過是一個歷盡艱辛,終於得償所願的尋常人。
他活下來的代價遠比付出和得到的沉重,甚至他揹負那些傷和痛,將與他的生命一起,永永遠遠的延續下去。
海風不斷的吹拂著她的長髮和衣袍。
最終,她最響亮的名頭還是朝炎的長公主。
而這卻是她最想擺脫,最痛恨!
風中蔓延著戰火硝煙前兆的味道,那其中,已經有對他們來說重要的生命早早的逝去……
碧淵海的心臟,丹洲,在一個極盡喧嚷的深夜,忽然發出巨大的轟鳴,然後帶給所有沸騰了血液海民一絲從心底騰昇的真實的恐慌。
那一刻,海上所有的船隻彷彿都被靜止了,連海面都忘了要起伏。
所有的目光,就算看不到的,都向那顆心臟匯聚而去。
可是隨即,那從中心開始斷裂的聲音,從丹洲內部,從海的深處傳出。
一陣陣的海浪因此而被掀起,海面上無數的船舶如風雨中飄零的落葉,無法再控制自己的命運。
前一刻還平靜的大海,此時猶如在睡夢中被驚醒的嗜睡嬰孩,他睜開了自己朦朧的雙眼,用哭泣咆哮,來宣洩自己的不滿。
然而,這僅僅只是噩夢的開始。
隨著丹洲的下沉,生出巨大的不可抗拒的牽引,將離它最近的船隻拖入漩渦之中。
遠處的人意識到這是多麼可怕的事,紛紛拼盡了全力想要掙脫。
求生,是人最初的渴望。
程鮫兒大呼著,讓北堂烈的手下操縱戰艦遠離此地,連陸長空都趕去幫忙。
北堂芙的眉頭也不知不覺禁擰了起來。
丹洲在下沉,還海面上的風也開始變為有利於他們逃命的風向。
這是這個海上王國隕落的開端,因此也證明沐君白成功了。
那麼……
混亂的視線中,有那麼一艘惹眼的戰艦,從那紛擾的中心,突圍——
那來勢,那方向,直讓人第一感覺,是衝著他們而來!
無憂把自己藏在船艙中。
此生已不是第一次如此根深蒂固的認為自己是個自私的膽小鬼。
可卻是在沐君白成全的那一刻開始,她無比的厭惡和痛恨自己!
就算他愛她又如何?
他願意無條件的為她赴湯蹈火又如何?
最後,她還能得到什麼?
船外的鬨鬧和恐慌聲越發激烈,甚至她能聽到大海怒濤洶湧的聲音。
她已經沒有勇氣出去面對。
保持著蜷縮的姿態,毫無自覺的探手摸向自己的小腹,然後那句話久久的,久久的迴盪在腦海裡……
——也許你覺得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但我稀罕,因為你是我在乎的人——
她知道,從丹洲的沉沒開始,這世上,從此少了一個真正在乎她的人,少了一個讓她為之牽動的,重要的人。
“無憂!”
沉浸在傷痛中無法自拔時,忽然她聽到船艙外有人大聲的喚她。
她聽得不太真切,但分明感到那聲音是帶著某種興奮和希望的。
這讓無憂有些反映不及,夾雜在相信與懷疑之間來回遊移。
“無憂,快出來!”程鮫兒大聲的喊,只怕這嗓門都驚動附近的戰艦了。
可她管不了那麼多,此刻只想將那好訊息告訴她!
利落的竄進船艙,程鮫兒將那小人兒一把從地上拽起就往外拉——
“不要難過了,教主沒事,你看!”
話罷,迎著劇烈的海風,無憂看到遠處那艘過於陳舊,卻碩大強健的巨船,浩浩蕩蕩的向她們這方向駛來。
而站在船頭的男子,白衣飄飄,丰神俊朗,那手中的玉笛依舊輕鬆自若的轉著圈圈,除了沐君白,還能有誰?!
“沐君白!!!!!”
那一瞬,夏無憂由心而發,且是毫無顧慮的大聲叫出他的名字。
他活著逃出來了!他沒有死!
甚至連他俊容上輕鬆俊朗更時時帶著調侃的神色表情都沒有改變!
彷彿是聽到她的叫喚,回以她的是一抹獨屬於玉魅公子志在必得的笑容。
好像是他在說:哪裡有那麼容易死?哪裡有那麼容易讓她虧欠自己一生?
無憂看向掌舵的北堂烈,想向他尋求一絲他們所共同都能擁有的慶幸。
不可否認,北堂烈沉俊的臉容上,此刻總算鬆了一口氣。
並非因為那個男人為了他心愛的女人差點舍了自己的性命,而是作為站在制高點的惺惺相惜。
總算,這個與自己有相似點的人,沒有死。
驚喜不止這一點。
正是無憂歡欣鼓舞的時候,視線裡又冒出了幾道她熟悉的身影。
了塵、紅月、汐,還有那個曾經恨她入骨,卻又將北堂烈愛到極致的蘇璟玉!
就是看到她,無憂也是高興的!
活著真好啊……
為何這世間有那麼多戰禍,那麼多失去和痛苦?
我們安安靜靜的珍惜手中所擁有的,難道不好嗎?
也不知沐君白從哪裡搞來的那艘又舊又大的巨船!
浩浩蕩蕩的乘風破浪而來,生生將周圍的戰艦擠開,極其惹人矚目!
更之餘他還要招人眼球的站在船頭的位置,白白給了被丹洲下沉的事實,驚得早已六神無主的海民們!
一時間所有的盲目重新獲得目標,更發現了那艘巨船的目的所在。
炮火齊發,轟鳴著巨響,無數枚的炮彈,射向那艘大船和無憂所乘的戰艦。
幸而此時風大浪大,炮彈大多在艦船周圍炸開,激盪起陣陣漣漪,船上的人隨之搖晃不定。
水性最為好,亦是最沉不住氣的程鮫兒率先叫嚷起來。
摩拳擦掌的使喚著烈皇忠心耿耿的部下,聽她的指揮,給與海皇的無敵艦隊予以相同狠辣的回擊,哪怕是以寡敵眾。
沐君白他們所控的那艘船雖破舊,但行得極快,連捱了幾枚火炮,都跟無事一般,照樣暢行無阻。
眼看就要駛進戰艦,北堂烈亦下令所有人轉移到那艘大船上去。
就在此時,一枚炮彈正正擊落在艦船的中心位置!
隨著不及人準備的爆炸,船體極快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成兩半。
下沉的同時,引起一陣漩渦,雖不如遠處的丹洲那般轟烈,倘若人被拖入,也定難掙脫活命!
棄船迫在眉睫,不及北堂烈再揚聲,隨行的夜軍不約而同的向巨船丟擲鋼索,滑了過去。
程鮫兒夫婦在離開時更不忘提攜著北堂芙一道。
北堂烈也飛身前往無憂所站的地方。
卻不想就在他要抓住她時,又是一顆炮彈飛來,在他們身旁綻開,衝力兩那人兒如紙片般推如怒海狂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