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君白真是不害臊極了,竟然自稱‘天下第一’。
不過他如今的功夫,若天下間稱第二,自然沒人敢認第一。
況且在這時候,能夠聽到他的聲音,無論是無憂還是其他四位受制的堂主,都打心底的鬆了一口氣。
花月容自然聽過沐君白的名號,更知道他出神入化的武功。
她機關算盡,卻沒算到他會在這時候出現!
時不可待,她回身指向夏無憂,狠辣下令,“將她的頭斬下來!!”
話音才是出口,那暗人之快,從背後摸出彎刀,對準那人兒光潔的頸項,手起便要刀落,動作行雲流水!
眼看就要觸及她的面板,就是在那同時!
林間深處,暗湧迸發——
隨著那殺氣騰騰的風勢,無數綠葉化作利刃,眼花繚亂的齊齊向這面襲來!!
登時,鋒利的割裂聲簌簌在耳畔邊交織響起,輕盈而富有生機的樹葉,隨著亂風,將所有人包裹於其中。
片片肅殺,片片尖銳!
亂花迷了人眼,別說因此而看得驚心動魄的無憂,就連那四位常年跟隨沐君白左右的堂主,藏不住的驚駭表露於面上。
萬葉齊發,極快,極狠!!
讓那些受到攻擊的暗人只能低首,看著自己完好的身軀中被那弱小的綠色穿透,只帶出一絲腥紅。
看似毫無大礙,卻,此生已是走到盡頭。
一時間紛紛亂亂,真假難辨,虛實難分。
晃盪的視線中,眾人再看到從那深而幽寂的密林中,飛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飄逸灑脫,臉上卻帶著一張極其詭異猙獰的獠牙獸面,他雙手自如的伸展在身子兩側,右手握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碧玉短笛。
如此絕狠的身手,如此出塵不染的身姿,四神堂教主玉魅公子,當得起那‘天下第一’四個字!
風止時,漫天的綠也跟隨落下,鋪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層,片片都沾染了點滴血跡。
曜日的光,穿透高聳的林木,絲絲縷縷的照射下來,煙塵虛浮的漂著,那紅紅綠綠的一片,好生炫麗妖嬈。
單是這一記浩瀚的殺招,跟隨花月容前來的幾十名暗人,已經全部倒下,沒了氣息。
而原本綁在樹幹上的五人,束縛得解,除了還在那震驚中的蘇景年未動,其他人都向沐君白迎了上去——
“教主!”
還是那身白衣,還是那支短笛,面具下的男子,清澈的眸子卻只望著不遠處的女子看。
無憂也是在看他的,心情已經不能用單一的激動來形容。
每一次,總是總是,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最危險的時候,不會有別人,定是沐君白會出現,將她救於水火。
然後在一切都歸於風平浪靜之後,只與她一道溫柔的眼色。
“我又救了你一命。”那對眼眸輕巧的彎起,並非是要對她索取回報。
饒是這樣,無憂更加難以面對。
她低下頭,抿脣拉出濃濃的無奈,怎麼辦呢……
這份情好像永遠都沒有辦法還清了。
“依老衲看,小公主還是隨我們教主浪跡天涯吧!”了塵起鬨道,“還去什麼碧淵海,前路艱險,我們教主武功高強,還能保護你。”
對此事,已做人婦的程鮫兒倒是站在無憂那邊。
“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強,既然憂兒早就心有所屬,我們教主……”
她斜眼看過去,搖搖頭,“早就晚了。”
沐君白被屬下調侃得無言,只得轉轉手裡的玉笛化解尷尬,仰頭道,“本座對橫刀奪愛沒有興趣。”
否則若他想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幾人只顧著談天說地,直白的將那花月容忽略了去。
她還沉浸在方才肅殺的氣息中,更因為大仇未得報,悉心的謀劃,眼看就要成功,卻在轉折之間,功敗垂成!
她好恨!
手中的匕首泛著冷森的光,她緊握。
隨著思緒翻湧,停止……
驀地!!她調轉了刀鋒,對準自己的頸項刺去——
‘簌——’的一聲,她手腕吃痛,無法再握住匕首,自然,也死不成了。
前一刻沐君白還在與屬下們說話,那餘光竟始終留意著遠處的人,就在她輕生剎那,他手中還捏著的最後一片樹葉向花月容發出,精準的制止她求死。
蘇景年大步躍上前去,揪住她便凶道,“你這女人,還有什麼陰謀詭計?說,除了你之外,可還有人知道我們的行蹤?!”
“蘇景年,不要那麼粗魯。”無憂緊跟上去,來到花月容面前,出乎意料的替她說話。
沐君白是識得她的,更知道她心中那個人是誰,便點著關鍵詢問道,“北堂幽真的死了?”
這女人心思太詭妙,知道離桑行宮是夏之謙養殺人毒蜂之地,若無憂等人經過,便特意選了這處可以避開毒蜂的湖泊埋伏。
以當今的形勢來說,夏之謙就算對他的十三皇妹再沒殺心,北方已定,新夏也準備就緒,最後一戰迫在眉睫,此時把無憂囚在身邊,可謂佔盡優勢!
花月容則鑽了這樣的空子。
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得來的訊息,若他今日晚來一步,無憂的小命就沒了。
得他一問,花月容如死灰般復燃,“你想知道嗎?”
失魂落魄的臉上泛起讓人心怵的笑,她賣著關子,“我是絕對不會告訴你們的。”
沐君白對她的反映並不在意,只道,“是不告訴我們,還是根本沒有可說的?”
“那就要靠你自己去判斷了。”花月容決然道,“要麼殺了我,要麼——”
她如炬的眸瞪向無憂,咬牙切齒的說,“總有一天,我還是會想盡一切辦法殺了你!”
已經不是第一個人這樣對自己說了,無憂表現得頗為淡然,但也著實無話可說。
戰亂紛飛,每個人的立場都不同,若你不死,便是我亡。
大業未成,誰會甘心就此埋沒,輕易斷送性命?
她的沉默讓花月容更為不快,轉而,她忽然輕聲諷刺的笑起來,“對了,我差點忘記你此行前往碧淵海的目的,你真的以為去了就能為北堂烈找到一條活路嗎?”
怨毒的詛咒,讓名動天下的朝炎第一才女,看上去醜陋無比。
“哈!這就是老天的懲罰!你們不會一直得意的,他一定會比你先死,而且死得極其痛苦,你們永遠也無法在一起,更不能過心中嚮往的日子,夏無憂,你真可悲!”
“你的心怎如此毒?你心愛的人死了,與無憂又有何關係?”
程鮫兒被她一番狂亂的話字字壓得窒悶,曾經她是極為鍾愛眼前女子的詩詞的。
實難想象,能夠寫出那般絕美詩句的人,竟歇斯底里得讓人害怕。
“你也嚐到與愛人分別的滋味,痛苦這般,為何還要詛咒無憂?”
“誰讓她是北堂的最愛?!”花月容理直氣壯的反駁。
就因為夏無憂是那個男人的愛人,所以她該死!
“狂炎斬情殺君,魂落九泉絕命,方興未艾難離,待我來生再續?哈哈!!哈哈哈!!!”
連連倒退著,花月容近乎癲狂,恍惚的神情泛出零星悽楚,讓人唏噓又悲憫。
站在那片沾染了血跡的綠葉上,身著青衣的她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要動人。
就如她筆下的詩句,從來她都是這樣一個女子,寧可玉碎!
猛然間——
她從袖間抖出一支紅色的瓶子,沒等眾人反映過來,就將那瓶子捏碎!
便是在剎那,烈焰將她全然包裹,令人猝不及防!!
那是西邏的炎術,與北堂烈的大軍在華都外遇到的冰凍如出一轍。
火蛇牢牢的攀附在花月容的身軀上,灼燒著她的髮膚,她發出痛苦的尖叫聲,而那慘烈的聲音中,卻又透著絲絲暢快淋漓。
這一刻,那一行人都訝然於眼前決絕的場景,震驚得再難多言,更忘記該做些什麼……
只能木然的望著那火焰中的女子,生命迅猛的流逝,最後枯竭……
這夜來,卻無月在天。
天空中綴著幾顆稀疏的星,它們相隔得那麼遠,若是彼此思念,那可怎辦才好?
有了沐君白在,見識了無暇決真正的威力,眾人也放下心來,只行了二十里,便尋了背風的山坳處,燃起篝火休息。
月亮沒有出來,連風都安寧了。
無憂坐在山巔,抱著雙膝傻傻看天,所對的方向,是遙遠的北方。
她的心,也在不知不覺中飄到了那個曾經她最為恐懼憎恨的地方。
“想他了?”
身後,沐君白不掩不掩的道了這麼一句,饒是他已經自認表現得很是灑脫,那話中的酸味兒,還是讓無憂給聽了出來。
側頭看向已經在自己身邊落座的男子,她莞爾,俏皮的問道,“你該不會後悔救我了吧?”
“怎會——”他話音拉得長長的,手裡的玉笛象徵性的在指尖靈活的轉了幾下,然後又道,“無論救你多少次,我都不會嫌多。”
這話說得相當認真,讓那小人兒不好再將玩笑開下去。
轉而,他倏的一笑,神情中只剩下狡黠,“我這樣說,你是不是就會很歉疚?”
他就想讓她覺得虧了他一輩子。
無憂被他說得沒轍,心思裡又十分明白他的意思,只好搖頭道,“下輩子一定還你。”
無憂被他說得沒轍,心思裡又十分明白他的意思,只好搖頭道,“下輩子一定還你。”
倘若,有下一世的話。
沐君白把視線放平,懶洋洋的看向北方,末了是長長的嘆息,“沒想到花月容竟是這個性子,真真叫人驚絕!”
在赤宮的時候,他就見過她的。
那樣的才情,那樣的冰雪聰慧,即便是有朝炎女宰相之稱的北堂芙遇上了她,也唯有退避的份。
卻不想,就是這樣一個讓朝炎文人瘋狂的奇女子,為了替她心中那個人報復,不擇手段。
對所有人都殘忍,對自己亦是!
與他的態度截然相反,不去想花月容死時的慘烈,無憂對她的選擇反而坦然。
“她死得其所,心無無悔,活著是痛苦,這樣也好,這樣便解脫了。”
聽到她忽然說出這樣感慨的話,沐君白忍不住去窺視無憂的臉色。
夜色裡,她的側臉格外寧靜,濃密的長睫下,那純黑的眸子是那樣淡然。
彷彿某個決定早就在她身體裡沉沉下定,安於她心中。
那種不同過往的超脫,沐君白看懂了。
她理解花月容,是因為她知道,北堂烈死了的話,她是不會獨活的。
這是她早就和那個男人許下的誓。
“無憂,你知道我為何會來此嗎?”他忽然問道。
江湖皆知,四神堂教主玉魅公子,來無影去無蹤,行蹤詭妙飄忽,饒是那次得北堂烈所託,親自送了無憂去秋沙鎮,便也沒有長留。
這段時日他去了哪裡,或者說今日出現,天明時分他又在離開,此刻他身旁的女子都不會過問。
他的來去,是那麼至關重要,又不得人重視。
那問題根本無需回答。
無憂回視他一眼,彎出淺笑,是北堂烈告知他來的,這一點,她瞭然於心。
沐君白也會意的笑了笑,再問道,“你想聽嗎?”
無憂自然也知道,北堂烈託付他來之前,定對他有一番說法。
“他在趕我走的時候已經說了。”
她酸澀開口,語氣裡盡是對北堂烈的怨憤,“他勸我說,洛迦和你,對我都很好,無論我隨了你們其中任何一個,他都安心。”
“這般大方?”沒了猙獰面具掩飾的那張清俊灑脫的臉,沐君白露出個不可置信的神色。
原本,那日去赤宮一見時,北堂烈對他說的那些話,他都沒放在心上過。
可這會兒從無憂口中聽來,他到真有幾分相信了。
那個男人,真的放得下?
不由,那按壓在心底許久的心思又萌生而出,玉魅公子猶猶豫豫的建議旁側的女子,“本座覺得……雖然他日洛迦王子會成為蚩尤王,可他們蚩尤的女人地位是很低的,而且論武功和皮相……”
玩笑沒心沒肺的開著,他同小人兒都笑了。
夏無憂和北堂烈是綁在一起的,這是定數。
“放心吧,碧淵海那邊,我已經替你安排好了。”
冷不防,沐君白便冒出一句讓人驚喜又驚訝的話。
“你都安排……好了?”無憂微微瞠目,忽的想起什麼,“莫非這些日子,你去了碧淵海——”
他早就預料到她會去,所以提早前去,為她打點一切?
她此生到底還要欠他多少?!
見無憂露出愧疚難當的表情,沐君白也覺得值得了。
他‘嘖嘖’嘆聲,“我真喜歡你虧欠我,這樣無論你還能活多久,都忘不了我了。”
聞他坦蕩如斯的話語,心跡毫不掩飾的讓她看,讓無憂一次次的默然。
已經不需要再說什麼了。
“沐君白,如果……”
“閉嘴。”
生硬的打斷她,他才不聽那些鬼話,天下第一的玉魅公子有他的驕傲。
不就是個女人?他還不信自己此生都走不出這桎梏了!
兩對視線,望著相同的方向。
想念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他想著身旁的她,而她卻無時無刻不再掛記著身在朝炎的北堂烈。
他在她生命中出現得太晚了,若真有下一世,他才不會再躲在某處悄悄的看她,守護她。
若有下一世……
寂夜深沉,朝炎的國都赤城,矗立數百年的皇宮,如今只剩下一片荒涼的廢墟。
朝臣沒有為此動搖,百姓並未因此哭泣,因為他們的天子,始終站在眾人視線都能找尋到的地方,風雨不可寒冬。
赤城在夜色中寧和安寂,站在城中最高處遙望,座座錯落的房舍,交織的大街。
還有零星的燈未曾熄滅,那是長夜中的溫暖,那盞燈,又為誰而留?
幾乎要與夜色容為一體的男子,就這樣站在制高點看了許久,從城東,往城西,再從城南,至城北。
無瀾的深眸,始終猶如一汪永遠不會有漣漪的靜湖,那湖深不可測,內裡蘊藏著怎樣的故事,只有他一人知。
只差一步了。
那個給她的天下……
沉吟中,一抹亮色的衣影生兀的闖入他幽暗的視線,從遠處,踏著那些高低有致的房舍,極快的向他靠近。
他並未離開,也不做阻止,直到花雕來到他跟前,看清他沉俊的臉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那話又在複雜的情緒中咽回肚子裡去。
北堂烈卻出奇的溫和。
“你想說什麼?”
花雕根本抵不住他過分謙和的態度,即便她知道,因為此時他心裡在想著那個女子,所以才會露出那種表情。
“七公子!你真的就這樣放棄了嗎?!”她好不甘心!
他對她揚眉,溢位一抹淡笑,“我何時放棄過?”
始終,他都在堅持自己該做的事情,至於無憂,已經不會再見了吧……
從北堂烈那淡淡神情中,花雕洞悉他心思,忍不住,她替那女子抱起不平。
“七公子好自私!你以為你做的都是對她好,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沒有你,她要如何活下去?無論洛迦還是沐君白,他們都只是他們,而北堂烈只有一個!”
你以為只有夏無憂在你心中無可替代,對她來說,你又何嘗不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