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將盡,天邊隱隱泛出薄希的微光。
赤城東門外,城門已開。
蘇璟晨難得著素雅的便服,披了件禦寒的裘皮袍子,摺扇不離手。
此刻看上去,百官之首的官威絲毫沒有,倒有些像從別的地方來此遊玩的年輕公子。
他站在當中,身後只有幾個會功夫的家丁跟著,簡單得一眼望盡的架勢,那其中的氣氛,又不禁有些沉肅。
參雜著冷意的風不時吹來,揚起諸人的衣袍,吹不散的,是他凝重的心緒。
淡眸始終注視著那條來路上,隨著馬蹄聲和車輪聲緩緩靠近。
依稀,一隊衣著不凡的人馬姍姍而至——
當先的男子,騎在彪悍的黑色駿馬上,一身異國打扮,華貴的褐色裘皮斜披在他健碩的肩上,襯托出他不凡的氣質,腰間十年如一日的佩帶著那把鑲嵌了寶石的彎刀匕首。
那是他視如生命的珍貴之物,刀在人在,刀毀人亡。
如今的蚩尤,與朝炎一樣,早已不同於往日。
同是臨近西邏,曜景帝與西邏女王交好,這使得蚩尤高原上的遊民們,暗自恐慌。
天下的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太平。
所以新年方過,蚩尤第三王子洛迦,帶著他最衷心的侍從,以草原大神之名,帶著和平,從千里之外來到赤城。
信使早在十天前將書信帶到,可臨近城門,卻見外面只有一個看起來文文弱弱年輕的男子做迎接,身後的也不像皇宮中的侍衛。
且他們都穿著便服,簡單得過於輕視,讓人不禁皺起眉頭。
就連第一次跟隨殿下出行的文官畢力格也忍不住咕噥,琢磨著道,“這曜景帝是看不起咱們?還是太看得起咱們?”
如今北方以朝炎、西邏,和他們蚩尤三足鼎立,勢均力敵。
但深究下來,朝炎才將打完一場打仗,表面上贏了夏國,疆土得以擴充套件,可內裡國氣已傷,實則是不敵另外兩國的。
他們蚩尤上的遊民生性向往自由,不喜戰火連天,但真要打起來,也從不懼怕誰。
這次主動交好,都到了赤城大門外,就派了個弱不禁風的娘娘腔出來迎接,什麼意思?!
他說完,旁邊的武官應和道,“難不成朝炎的男人都是這個樣子,男子氣概都被風給吹跑得沒影了罷……”
罷了,他們幾個放肆大笑起來,笑聲在寂寧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
騎在高頭大馬上,洛迦深褐色的眼眸始終注視著城門正下方那淡袍清風的俊俏男人。
聽出左膀右臂話語裡的消遣,嘴角扯出一笑,對他的武官道,“蒙亞,那是朝炎最年輕的宰相蘇璟晨,巧舌能辯群臣,被沈氏太后視為第一眼中釘,那武功據說也是出神入化,你信不信,你,不是他的對手。”
蒙亞聞言,立刻面露不悅,粗聲粗氣的說,“我都未同他打過,殿下是不是太瞧不起自己人了!”
在蚩尤,他乃鐵騎營彪勇先鋒,此生只敗在三王子洛迦的手下,說他打不過那娘娘腔?
“不行的話,你且去試試就知道了。”洛迦一臉興味瞭然,語氣裡風涼著。
畢力格在旁點火,“蒙亞,上!給他們朝炎宰相來個下馬威!”
蒙亞得了主子的口諭,雙目燃起鬥志,心緒沉吟,已然蓄勢待發。
兩方隔著二三十丈距離,均是無話,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又像是在暗自揣度。
直到那天邊綻出第一縷耀眼的金芒,蒙亞忽的大喝了一聲,從那馬上躍起,殺氣騰騰的凌空邁向站在城門下的清俊男子。
他身形魁梧,力大無窮,連那步子邁在空中,都發出沉沉響聲。
見人洶洶而來,蘇璟晨身後的家丁欲齊齊往前護住,他眼中晃過笑意,抬手製止,淡淡道,“我去。”
罷了腳下登起,迎了上去——
雙方在空中交匯,蒙亞的鐵拳從正面揮來,劃破冰冷的空氣,勢不可擋!
蘇璟晨俊容含笑,面色輕鬆,手中摺扇一展,那拳便打在了鐵骨做的扇子上,他再借力打力,反手將他的重拳推了回去。
待來人反映不敵,已經敗陣,被自己的力道反噬。
高空中,交手只有一瞬!
蒙亞受到重擊,垂直墜地,眼看就要跌下,同時退回的蘇璟晨將扇子飛甩出去,送到他腳下,來人一蹬,以作緩衝,空中迴轉了幾圈,總算平穩著地,毫髮無損。
除了,他剛才自己震著自己的那一拳。
“沒事吧?”
洛迦一行人已然來到城門外,他探了身,詢問臉上佈滿細汗的武官。
“哈哈哈哈!”蒙亞大笑,快意得很,“殿下,屬下好得很!”
他站起來,身上的灰都懶得拍,抱拳便對行上來的儒雅男子道,“多謝蘇大人搭救!在下心服口服!方才多有得罪,還請海涵!”
他那大得嚇人的雙眼裡,已充滿敬佩。
剛才若不是有那扇子替他緩了一緩,此行還沒踏進赤城,只怕已經跌斷幾根骨頭,這要是傳回蚩尤去,非被屬下們笑掉大牙!
接過家丁拾回來的摺扇,蘇璟晨先是向馬上的洛迦行了一禮,再對蒙亞有禮有節的回道,“本相早已聽聞蒙亞將軍的威名,能夠得以交手實乃榮幸之至,況且今日是我們朝炎失禮在先,怎會有‘得罪’之說,反倒是本相,要煩請洛迦王子與諸位多多包涵才是。”
他心裡清楚得很!
洛迦乃蚩尤王最看中的兒子,手下能人異士多不勝數,定為將來高原上的霸主,今日就憑他獨自相迎,也實在太寒酸了。
這得罪人的事情,盡丟給他去做,宰相大人的心裡,苦楚無限。
聽他所言在情在理,洛迦神思忽閃,笑著問道,“莫非近來曜景皇帝被瑣事煩身?”
朝炎的長公主昨日才風光出嫁,除了風曜心情不好不出來親自相接,洛迦實在想不出別的原因。
其實他此次前來,還有個私心,想見見那瘋丫頭在赤宮過得如何了。
上次一別,如今夏宮不復存在。
他想,無憂身為前夏公主,可不難看出,風曜不會真正傷害她。
否則也不會找個什麼‘玩物’那麼彆扭的藉口,保全她性命了。
雖然自相識起,每次和無憂見面,他二人都會吵得面紅脖子粗。
可聽到朝炎亡夏的訊息傳來,不知怎的,腦海裡揮散不去的,就是瘋丫頭囂張的模樣。
這些日子他總在想,夏國亡了,她是否還能像從前那樣,一如既往的猖狂,且是叫人討厭不起來嗎?
就算已經不是高貴的公主,那個男人,也會順理成章的成為她最堅固的後盾吧?
否則,誰還能讓她繼續無邪囂張跋扈下去?
那個男人……
現在應該叫他的真名……北堂烈。
他到底對夏無憂……
見洛迦陷入深思,蘇璟晨也頓下片刻。
先前他與洛迦就有過數面之緣,不過那時他還是儲君的替身。
倒是知道,這人最喜挑戰夏國的‘曜公子’,對那可憐的人兒,也自有些緣分。
索性,他也不隱瞞,露出一絲苦澀,凝眉回道,“殿下有所不知,昨日長公主出嫁,宮中確實發生了一些讓吾皇為之震怒的事情。”
“北堂烈也會震怒?”洛迦一時口快,看向赤宮方向,詫異得很。
說完才反映過來,好像直呼朝炎皇帝的名字有些逾矩,再改口道,“本王子的意思是……你們皇上素來穩沉,怎麼也會震怒?”
他可真後悔,沒有快些趕來,否則也能欣賞那個人發火的樣子了。
印象裡的曜公子,從來喜怒不形於色,那顆心誰看得透?
除了……
驀地一怔,洛迦看向蘇璟晨,臉色裡已多了分擔心,“該不是那瘋丫頭招惹了他吧?”
蘇璟晨當然知道他口中的‘瘋丫頭’所指何人。
只是這一次,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略作斟酌,他對來人道,“還請殿下先到下官府中小憩,午後入宮,與皇上共享午宴。”
說完,他回身想要為其帶路,洛迦卻站定不動,沉下話音追問,“還請蘇大人如實回答本王,夏無憂如何了?”
蘇璟晨眼色裡流露出無奈,還有被自己猜了正著的心思。
慢吞吞轉過身看向洛迦,他似有所思,似有顧忌。
末了,才耐人尋味的說,“如今物是人非,那人兒再如何,也早已是他的人,殿下何必多問,自添煩惱。”
晚了,都晚了。
她已經是他的人……
洛迦感到自己的心,倏的落空。
涼風絲絲滲入清晨的璞麟殿,繾綣起層層疊疊的薄紗,撩過女子裸丨露的玉背,沁入她的鼻息,喚回她潰散的意識。
耳畔邊,偶有腳步聲來往,衣聲窸窣,仿是在忙碌些什麼。
再來,張適悠沉緩恭敬的聲音響起……
“皇上,聖諭已傳,諸位大人們都散去了。”
男子淡薄的應了一聲,興致不是很高。
隔了少許,張適悠才又繼續試探著,小心翼翼的道,“太后娘娘從昨日下午就派人來問了幾次,關於德妃娘娘……”
還未說完,就聽北堂烈毫無感情的冷冷說,“德妃身染重疾,御醫束手無策,已於昨夜香消玉殞,朕為之痛心,念其生前端莊,乃後宮典範,追封為孝德皇后,以國母之禮厚葬,出去宣旨吧。”
老奴才埋首‘喏’了聲,沉默著倒退了出去。
德妃……香消玉殞……?
龍榻上的人兒,一時恍惚,尤是聽了那對話,混亂模糊的記憶才開始點滴凝聚。
腦海裡逐漸匯聚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那是個男人,她對他熟悉非常。
那男人讓她為之心安,為之恐懼,他是……
北堂烈!!
猛地——
無憂驚悚的睜開瞳眸,雙手才撐起自己少許,強烈的暈眩感便侵襲她的全身,讓她再度不受控制的撲倒下去。
她都想起來了……
昨夜那個放丨蕩的她,是如何與北堂烈無度縱情,糾纏於情、愛。
癱軟無力之感,充斥著她的四肢百骸,她竟然再無法使出半點力氣。
一抹明黃,赫然於她黯然無光的眼簾中,她緩緩挪動視線,麻木的向他看去。
男子猶如天神一般,高貴的身姿立在龍榻邊,高高在上的俯視她。
波瀾不驚的俊容,沒有任何感情。
“你終於醒了。”
終於醒了……
字字響徹她腦中,未有起伏,卻字字如重創,敲打著她微弱跳動的心。
就算醒來,又能如何?
女子蒼白的臉容上,滑過若有似無的嘲笑。
不知是在笑自己福禍相依的命運,還是昨夜違背心意,只有**沉淪的扭曲。
活著又到底是為了什麼?
那笑讓北堂烈輕蹙俊眉,已經無法弄清,她是真的心如死灰,還是仍舊想要與他對抗。
不管昨夜要了她多少次,無法與她身心結合,她給他的,終是無盡的空虛,可,他還是無法放手。
就算只得她的身子,就算讓她恨,只要能留她在身邊,也是好的。
想著,他俯身下去,一手鉗制住她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話語中的無情,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昨夜,你伺候得朕相當滿意,所以朕要賞賜你。”
說完,便看到女子眸底無法剋制的漾出對他的恐懼。
他心好痛,可是,他不能表現出來。
繼而,他再陰鶩的說,“朕準你去西宮看你的母后和兩個妹妹,去看看她們如何的痛苦,記住那種痛苦,若你以後再逃,朕就懲罰她們。”
他每說出一句,無憂呼吸就顫抖一分。
直到他話盡,那對往日神采飛揚的瞳孔中,清淚無聲滾落,晶瑩剔透的光,灼得他呼吸困難。
放下擒住她的手,北堂烈起身迴轉過去,不再看她。
身後,女子微弱無瀾的聲音傳來,她緩緩問他,“是否我不再逃,你就不會再傷她們?”
“是!”他重重的咬出這一個字。
無憂回以一抹桎梏千萬的笑,淺淺合上鹹溼的雙眼,輕語道,“我不會再逃了,你想要怎樣都可以。”
就算他想去地獄,她也定含笑相隨!
至到男子蘊著怒意的步聲遠去,無憂才再度把眼睛睜開,屏息了一口氣,想要起身。
殿中再無半個人,素瑩從外面心急火燎的進來,心疼的把她扶起。
見她失魂落魄,人不像人,又忍不住說教她。
“你為何要這樣傻?!難道皇上對你不好麼??”
“素瑩,你不會懂。”
他對她的好,她心底牢牢銘記,說到那恨,從前,她真的從未恨過他,只不過現在……
“幫我起身吧,我想去西宮。”
這亂馬年歲,怎可能會有太平天下?
她的父皇怎可能撇下愈漸強大的朝炎,任其成為夏國的威脅?
可如今她的父皇死了,國已亡,明謙哥哥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她不死,難平眾怒。
不管是新夏的子民,還是朝炎的百姓,都不會容她完好無損的活在赤宮,活在他的身邊。
只有這世上再沒有夏無憂此人,將來才不會為禍兩國,成為任何一方的牽絆。
所以,她多麼的該死。
北堂烈,你為何不懂……
剛過巳時,刺眼的晨光灑滿整個赤宮。
昨日長公主大婚的喜悅還未散盡,晨曦間德妃之死的訊息,迅速在宮中蔓延開。
沒想到曜景年間的第一位皇后,竟是從未攀上六宮之主的鳳位,便已香消玉殞。
不禁惹人唏噓。
後宮紅顏,薄命如此,那聖寵到底能夠獨佔多久呢?
偏僻的西宮內,被濃郁的藥味充斥。
陣陣哀痛聲不斷從裡面傳出,無憂才是走進,就聽到飛情在啜泣著問……
“母后,情兒是不是以後都不能再看見東西了?”
只聽端木皇后嘆息了聲,還沒來得及說話,若洵便輕柔的安慰她,“情兒,不要難過,以後我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飛情聽了她的話,嚶嚶的應了一聲,反問她,“洵兒,你的腿還疼嗎?”
若洵強作隱忍,勉強笑著道,“早就不疼了,我可比你長數月,是你的姐姐,你放心,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姐姐……
聽到這兒,無憂心臟揪痛,忍不住又要哭了。
許是裡面的端木皇后也因她們的說話而悲憫無限,便想踱出來透氣,才走到門口,就與僵在外面的人兒四目交接。
“你來做什麼?”
斂了面容上的悲色,端木如意瞪視無憂,憤恨道,“還嫌若洵和飛情被你害得不夠麼?為何你這般無用,機關算盡,卻連這赤宮都逃不出去?”
無憂語塞,知道自己不該出現在此,可她實在想看看裡面的那雙人兒,便哀求道,“母后,我只想……”
“你住口!”
冷冷呵斥住她,端木如意眼中凶光畢露,“你和你那妖媚的娘一樣,除了迷惑男人,一無是處,最可悲的是,你連你娘都不如,早知道,我就該連你一起毒死!!”
“母后……”
女子赫然怔忡,不敢相信的睜大了雙眼,“你說什麼?”
“沒錯!”昂起頭顱,夏國的前皇后走到無憂面前,理直氣壯的承認,“當年你的母妃,是我毒死的,她和你一樣該死,而你,也不應該活!”
就是在看到夏無憂隻身一人的剎那,端木如意心中已然泛起殺心。
眼前的人是她們夏國的災星,是她皇兒復國的阻礙,她該死!
罪該萬死!!
沒有遲疑,更沒有顧慮,就在無憂怔然於親母真正死因的剎那,驀地——
端木如意從袖間掏出把鋒利的剪刀,狠狠向她心臟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