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拒絕也可以代表保護
“可可!”顏可可走出校門的一瞬間,就看到嶽子凡從自家裡的車上下來。
顏可可看著他,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走上去。
“可可,對不起。”嶽子凡看著她手裡的東西,試圖幫她提行一下,但顏可可旋即避開了。
“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子凡,”顏可可仰起臉試圖對他微笑,卻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到底算不算扭曲。
“可可,我已經很努力了想要讓他們不要懲罰你。可是——”嶽子凡攥著拳頭,頭壓得很低:“可是我爸不許我再管這件事了,他執意要我提前出國,下個月就要走了。”
“恩,謝謝你了。”顏可可說:“子凡,其實你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沒有能力做到也沒有能力做好,別太逼迫自己。”
“可可,我知道你不會再原諒我了。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等我,等我長大成熟的那一天——”
“我不會等任何人的。”顏可可打斷他的話:“以後,如果沒有什麼必要的話,我們也不用再見面了。”
其實顏可可從來沒有自心底責怪過嶽子凡,他只不過是個無能為力的小孩子罷了。有些錯本不該由他來承受,卻一一落在他的頭上。就像有些代價,也很不公平地要她自己來負擔一樣。
只是現在的顏可可實在沒有什麼心情來安撫嶽子凡,她要考慮的是自己後面的路怎麼走。
顏可可轉身,拎著自己的行李,捧著父母的骨灰,正要一搖一擺地去乘公交車。
“可可!等一下——”嶽子凡突然衝上去,只看到他從脖子上摘下來一個純銀的觀音吊墜。放在顏可可的手心裡。
“把這個帶去吧,能保佑你。”
顏可可有些詫異,以嶽子凡這樣的背景,怎麼可能帶個銀的護身符呢?但她又不能問,為什麼不是黃金的,這話聽起來會有點奇怪。
“這是你的護身符,我不能要。”顏可可搖搖頭。
“可可,你現在只有一個人,需要保護,而我不需要的。”嶽子凡堅持道:“別看這個東西不起眼,但是很有靈性的。是我十歲生日的時候大伯送我的,他說這東西曾保佑他逃過死劫呢。而且我十二歲的時候有一次游泳差點溺死,也是這個吊墜保佑了我。”
“那我更不能要了,你大伯送你的禮物——”
“沒關係的,他也挺喜歡你的。”
“啊?”顏可可怔了一下。
“是呀,舞會那天他見到過你的。事後他跟我提過,說有個叫顏可可的姑娘是不是我朋友,他說覺得你挺可愛的。”嶽子凡講起這件事,顏可可才覺得有點印象。
當時自己跟俞成瑾聊天,後來站在窗子前遇到的那個推著輪椅的老先生。
“那,幫我謝謝你大伯。”
顏可可想來這東西也不是很貴重,收下就收下吧。她跟嶽子凡最後道了一下別,然後拖著行李走上了公交車。
這一路開到明珠花園只有幾站,當時楚天越給自己選房子的時候可能也是為了顧及到學校的距離吧。
現在好了,自己分分鐘被人家學校掃地出門了。住哪還不都一樣?
顏可可把簡單的行李搬回了家,先把爸爸媽媽的骨灰放回到那神龕上精緻的骨灰盒裡。然後為他們上了幾支香,跪在地上說:“爸媽,你們一直很擔心讓我去當警察的是不是?現在人算不如天算,我的任性泡湯了,也要乖乖回來備考了。
你們放心吧,我一個人也會活得很幸福的。在天之靈要保佑我哦。還有——
幫我跟那邊的神仙說幾句好話吧,別讓他們……那麼快帶走楚天越。
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早戀的,但是我都已經三十歲了呀……答應吧,答應吧?不說話就是答應了哈。”
地上的顏小貝咪咪叫了一聲。顏可可突然想起了大洋彼岸的秦貝兒。她看看時差,對方差不多還沒睡覺。於是她打了個電話過去,沒多解釋這邊的事。只說了一句思來想去還是想靠法律專業的學校。
秦貝兒本能地察覺到可能是有事,但顏可可不多說,她也問不出來什麼。只是囑咐女孩好好保重就是了。
顏可可把各種書本練習冊攤在二樓的書桌上,懶懶的想要翻開,卻總覺得自己好像還有點什麼心思。
好像,還應該去做點什麼事,回來才能安心讀書的樣子。
於是顏可可洗了個熱水澡,中午給自己做了健康的水果色拉和雞肉三明治。她換了身精神清爽的衣服便出門了,門口的公交車站有一輛遠郊大巴,路過華克山莊療養院。
————
“楚先生?楚先生您怎麼親自來了——”Linda正在對幾個下屬交代事情,一眼看到楚天越帶著林殊衝進了辦公間。
“Linda,通知各部門副理以上職位的人,半個小時後在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
很少見到楚天越如此嚴肅而緊迫的狀態,因為在此之前的無數特殊狀況中他都能保持著最穩定地淡然來一一應對。
“楚先生,我已經通知過了,”Linda欲言又止:“只是,您的身體狀況可以親自出席麼?我已經吩咐裝置部可以講會議直接轉入您的電腦……”
“沒關係,”楚天越擺了擺手,徑自推開辦公室的門。
“楚先生,”林殊站在他身後,將門關牢。拉上落地玻璃上的百葉窗,他神色凝重地對楚天越說:“就是剛剛的訊息,”他揚了下手機對楚天越道:“柯明凱已經被相關部門帶去調查了。”
“我也沒有想到嶽辛喬會有釜底抽薪那一招,”楚天越壓下手機:“當初我自以為把整個爆炸案做的那麼逼真,嶽辛喬會迫不及待地擠下楚氏的位置去吃餌。
結果……他居然真的去試試這個餌有沒有毒。他找來的那家審計公司叫什麼來著——好像聽也沒聽過。”
林殊回答:“名不見經傳,楚氏滲透不進去。”
“正科的創紀專案本來就有巨大的灰色漏洞,一旦被披露,確實夠我們頭疼一陣。”
楚天越點起一支菸,緩緩舒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岳家背後的高手太狡猾,還是我當初的計劃走漏了風聲,嶽辛喬竟然不上當。”
“楚先生,爆炸這件事,您說會不會跟那個叫顏可可的女孩——”林殊說:“她跟岳家男孩走的也近,萬一是說溜了嘴。”
“你覺得是顏可可?”楚天越冷笑一聲:“我倒覺得可能是其他人呢。只不過,楚氏這一次還好給自己留了後手,與柯明凱的合約沒用透過自己的手筆。所以這次沉船,既不能去救,也不用一起沉。”
“楚先生,越過楚氏與正科合作的那家貿易商,也是您的人吧。您從來都沒對我說過——”林殊突然壓低聲音,他停頓,等待楚天越的解釋。但是楚天越卻並沒有延續這個話題,只是看著窗外,一直沉默。
“楚先生,”林殊清了清喉嚨:“您現在的方向,真的正確麼?嶽辛喬的祕書在得到王青嵐手裡的資料以後就立刻著手對楚氏進行舊賬碾壓。也許岳家真的就只是單純的商人,未必與五年前的合力集團有關。”
“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楚氏的信控內審部門在這半個月來已經接受了各種調查。”楚天越用菸灰彈了彈電腦上的大盤:“影響雖然沒有我們想象的大,但也足夠楚氏的股價跌兩個來回了。
林殊——”
“是。”
“你跟了我五年多了吧。”楚天越把菸灰掐滅在面前的菸灰缸裡:“如果連你都不能信任,我不知道現在還能信任誰。”
“楚先生這話,我不太明白。”林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不用太明白,”楚天越站起身來看著窗外:“我做這一切是為了柯顏,不惜以楚氏放手一搏;柯起航做這一切也是為了柯顏,不惜以正科拱手相讓;你做著一切一樣是為了柯顏,不惜以自己的性命相對抗。
人和人之間,只要有相同的目的就是朋友。你是我的保鏢,只對我一個人負責。也許是這些年,我讓你幫我做了太多其他的事,讓你忘記了你的本職。這是我的問題——
但你不是楚氏集團的員工,不應該向Linda打探我大哥楚天超的下落才是…..”
“楚先生——”林殊的臉色突然變了:“抱歉,我只是擔心您的身體狀況,擔心一旦有些變故,楚氏這邊……楚大先生從兩年前就沒有真正露過面了,外面的傳言也是各說紛紜。”
“我說過,你不是楚氏集團的人,這些事不是你該管的。”楚天越沒有回過頭,只是冷冷地打斷他的話。
“對不起楚先生,是我越界了。”林殊鬆開拳身,低頭道:“我只是……”
“只是依然沒有真正信任我,只是依然還在隱隱約約地懷疑,是不是我害死了柯顏對麼?”楚天越伸手拉開窗戶上的百葉,陽光瞬間充滿了整個辦公室的角落。
“抱歉……”
楚天越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機票遞給林殊:“明天一早的,你拿去吧。到國外陪陪妻女,就當度個假吧。”
“楚先生……那這段時間你身邊……”
“有林洛紫在,她也能幫我做很多事。
機票的回程的你自己買,等你覺得你願意回來的時候,覺得你可以信任我,可以再留在我身邊的時候。”楚天越微微一笑:“別讓我等太久,我怕我等不到了……”
這時,門外的Linda敲了敲門:“楚先生,時間差不多了,各部門的人都在等您。”
“知道了。”楚天越繞過林殊,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林殊走出楚氏大樓,在停車場的時候接通了一個電話:“乾爸,楚天越開始懷疑我了。
恩,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什麼?你是說希望我……”
電話那段的聲音冰冷低沉:“對,你必須要想辦法重獲他的信任。我這裡會想辦法幫你設局,你只能受點辛苦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林殊攥著電話,手臂有些顫抖。
“林殊,別忘你父親是怎麼死的,你和你妹妹又是怎樣流落在外的——柯起航和楚則溪早就應該為此付出代價了。”
林殊的肩膀顫動了一下:“乾爸,我不會忘記的。只是柯顏……她是無辜的。”
“她是無辜的,卻也是柯起航與楚則溪的犧牲品。你要怪就怪他們,怪楚天越……林殊,柯顏已經死了那麼多年了。我以為你應該想開了,復仇本來就是一件需要代價的事。”
“是,乾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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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可可來到華克山莊療養院,一進門就看到護士正在給紀曉韻喂粥。
看到顏可可的一瞬間,老人的臉上瞬間綻放了笑容,她這段時間恢復的也好,能說些簡單的句子了:“來,顏顏,坐…..媽媽這兒。”
“媽~”顏可可從護士手裡接過碗,點頭對她道謝:“謝謝你,這個我來弄吧。”
顏可可用毛巾擦了擦紀曉韻的嘴角:“媽,我準備考A大的法律專業了,距離高考還有200多天倒計時,我要好好複習啦,可能就沒辦法經常來看您了。”
“好好,顏顏好好讀書,媽挺好的……”紀曉韻伸手撫著女兒的臉頰,眼睛裡亮晶晶的:“顏顏像你這麼大……也喜歡讀書……可惜身子……唉……”
“媽,你就把我當成顏顏就好。我們再做一回母女。”顏可可笑著吹了吹碗裡的粥:“給,你要是不喜歡療養院的粥,下回來我親自給你煲好。對了對了,我還買了你以前最愛吃的豆蓉餡餅,就是老房子後面的那個招牌老字號。”
顏可可低頭翻著揹包,取出糕點的瞬間,卻沒有注意到不巧帶出了一個小玩意。
那是嶽子凡臨告別前送給她的銀質觀音掛件,當時顏可可身上都是行李,隨手就把它扔到包裡了,後來也給忘了。
如今這個小掛墜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顏可可沒有發覺。
“曉韻!”只聽得門口有人呼喚,顏可可猛一回頭,一下子就怔住了!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楚天越,他的身邊是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帶著休閒的鴨舌帽,穿著精神的百兜衣。他拄著柺杖,戴著墨鏡。但顏可可還是在一瞬間就認了出來——
他是自己四年未曾謀面的生父,柯起航。
顏可可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嘴脣發抖不知該說些什麼。
倒是紀曉韻先開口了:“顏顏,這是我前夫……你叫他伯伯吧。”
“伯伯……”顏可可怔怔地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父親。她甚至看到楚天越站在門後,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在褲線附近搖了搖。
她明白他是在叫自己不要太激動。
“顏顏?”聽到妻子這樣叫身邊的女孩,柯起航一下子就呆住了。
“我……我認的,乾女兒。”
“可可,”楚天越向顏可可招了招手:“我們先出去吧。”
“啊!”顏可可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楚天越是要留地方給兩位老人說話:“哦…..好。”
她旋即拎起地上的包,給紀曉韻告別:“媽~你跟伯伯聊天吧,我先走啦,有空再來看你啊。”
就在顏可可隨著楚天越出去,柯起航將差異的目光從那青春洋溢的身影裡拖了回來。他突然看到了地上的吊墜,臉色猛然一變,悄悄用腳踩住。
“曉韻……你受苦了。”
“起航,”紀曉韻突然抓住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沿著半邊僵硬的臉往下掉:“起航,這孩子,就像咱們顏顏一模一樣。”
“……”
“起航,他還活著……我確定我見過他了,他要殺了我,殺了你,殺了咱們的顏顏!”
“曉韻,”安撫著妻子的,柯起航重重地嘆了口氣:“不管他是人是鬼,別怕。我一定對付的了他。”
“起航,你跟我說實話,當年那些錢——到底是怎麼得來的?你跟楚家的則溪兄弟……”
柯起航摘掉墨鏡,一雙眼睛悠長地望向窗外,卻始終搖頭,不說一句話。
“可可,我沒想到你今天回過來。”楚天越把女孩帶到療養院的茶點屋,幫她點了可愛的草莓芝士蛋糕。他手肘單拄著腮,就那麼面帶笑意地看著女孩一口一口地消滅掉。
“我本來想在家收拾收拾的,後來覺得應該來看看媽媽,跟她說說話。”顏可可打了個滿足的飽嗝:“然後就想要閉關好好讀書啦!”
“放心吧,你媽媽這裡我一直會叫人照看著的。”
“喂,你怎麼會帶我父親過來的?”顏可可突然抬起眼睛認真地問,自從上次聽凌犀說過父親祕密回國的事,她一直都還沒倒出機會來問楚天越。
“他來看看自己的妻子,不是很正常的事麼?”楚天越回答。
“可是他們離婚了呀。”顏可可覺得很奇怪:“不是說,我爸背叛了媽,跟著比我還小的情人躲到國外去了麼……我媽一個人孤苦伶仃地才……
可是她見了我爸怎麼都不生氣的樣子——”
顏可可一邊說一邊看著楚天越的眼睛,還沒等男人有任何反應,她一下子就頓悟:
“哦!不會是……假的吧?”
楚天越半垂著頭,不回答,不回答則表示預設。
“爸爸和媽媽,或者說,正科集團是不是惹上了什麼事?”顏可可急道:“楚天越,你別不說話啊。”
“可可,”男人抬手用紙巾擦了擦她嘴角沾上的蛋糕屑。用溫緩的聲音告訴她:“你只要知道,我會保護他們的,就夠了。”
“我……現在可以信任你的吧?”
“你說呢。”楚天越的反問卻叫女孩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低著頭一邊吸果汁一邊發呆地盯著空空的蛋糕盤,難得地安靜。
“還要再來一份麼?”
“當然不用,我已經胖了三斤了!”顏可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好,女孩子有點肉才好看。”楚天越叫來買單,同時對女孩說:“家裡還缺什麼跟我說,錢夠不夠用?”
“夠,貝兒走的時候給過我一筆錢,而且我爸媽那裡也還有點積蓄。”顏可可點頭:“考上大學以後我會去做兼職的。更何況我看過洗手間鏡子旁邊的鑲嵌,都是奧地利的紫水晶。實在揭不開鍋了我就挖下來兩顆給賣了。”
女孩的笑容讓楚天越頓時覺得心情好了很多,他淡淡地說:“學費不用你操心。”
“好啊!”顏可可撇撇嘴:“但我不要你一次性給,因為我會花光的。
所以每學期都會過來跟你要學費生活費,楚天越,你要一直活著才行。”
“呵,我儘量吧。”楚天越點了一支菸,卻被顏可可一把奪了下去:“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怎麼能吸菸呢?”
“又不是肺癌……”
“什麼都不行!內臟麼離得都很近的。”女孩眼睛瞪得圓圓的,跳來去翻他的口袋,煙盒打火機什麼的全部都沒收了。
“好,你說不行就不行吧。”楚天越無奈笑笑,目光裡盡是寵溺:“時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那我爸媽呢?”
“他們難得見一面,有好多話要說。”楚天越起身道。
“天越,”顏可可突然站在原地不動,眼神很認真地看著他:“你說,我爸和我媽是真心相愛的麼?”
“怎麼突然說這些?”楚天越突然定住了腳步:“這種事,別人不好多說什麼吧。”
“沒什麼,只是想起以前很多事,”顏可可嘆了口氣:“我媽媽是那種出身書香的女子,骨子裡就帶著那麼些心高氣傲。會英文,會鋼琴,一直都把自己打扮得非常得體。
印象裡,起初爸爸是很疼愛媽媽的,但媽媽對爸爸一直不冷不熱,對我也沒有像別人家的母女關係那麼貼心融洽。
後來家裡生意大了起來,媽媽做了財務總監,兩個人一直都很忙,彼此的感情也越來越淡。我甚至以為他們離婚是早晚的事,只是唯一詫異的事,我還以為是媽媽先找到另一半呢。
沒想到是爸爸先走了,媽媽一個人卻落得那麼悽慘的境地。人生真是太無常了。”
“婚姻未必代表相愛,也可能是利用。但離婚和拒絕也未必就表示不愛,也可能是為了保護。”楚天越突然拉起女孩的手:“走吧,先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