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天意難違
看著顏可可搖搖晃晃走出矮窩棚的身影,俞成瑾迎上去:“可可,你怎麼了?臉色差得很----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俞成瑾……”顏可可舒了長長的一口氣,回過頭來看著那低矮的小棚子。她攥著男人的手有點顫抖。
“你聽說了什麼?可可,其實有些話也不一定要相信。”他似乎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麼不能乾脆蜷曲著身子一起進去聽。
“如果這位阿婆說的都是真的,”顏可可臉上的表情難以用任何一種詞彙來形容:“那麼柯顏,應該是柯軼倫的女兒才對呢。”
“這----”
俞成瑾當然可以理解女孩此時的心情有多糾結,如果柯軼倫為了報復當年之事而害死了柯顏----那不就等於是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一樣!
俞成瑾知道她需要點時間,所以並不急著多問:“走麼,可可?”
“恩,我想稍微靜一靜……”顏可可尚未從剛剛阿婆告訴她的些許陳年舊事裡緩和出來,腦子裡充滿了亂成一團的片段。她想要一股腦告訴俞成瑾的事壓抑在喉嚨間,卻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那好,我留些錢給他們祖孫。”俞成瑾剛想過去,只聽到裡面傳來柯小懷的呼救聲:“外婆!外婆你怎麼啦!”
顏可可渾身一震,緊跟著跑進去。
“阿婆!出了什麼事?”
“是哮喘。”俞成瑾初步看了下老人呼吸困難的劇烈症狀:“我打電話,你看著小孩。”
上救護車的時候顏可可一直在想,這位阿婆一直以來拖著如此嚴重的病體支撐下去,除了那一直放心不下的可憐外孫,是不是還緣於多少年前----那雖然事不關己但足以令每一個尚未泯滅良心的人都想要公諸於世的真相呢?
“可可,喝點水吧。”坐在急救室外,顏可可抱著已經在自己膝蓋上睡著了的柯小懷,看到俞成瑾從自動販賣機那裡走過來,將一瓶礦泉水遞給她。
“大夫說,阿婆的哮喘是老毛病了。今晚觀察一下,應該沒有什麼大礙。”俞成瑾安慰她。
“阿婆年輕的時候是柯家的洗衣工。”顏可可請求護士把熟睡的孩子送到休息室,自己跟著俞成瑾慢慢在後面的住院部散步,一邊走,一邊把事情講給了他----
“就像楚天啟說的差不多,柯家大少爺柯軼倫留洋回來以後就擔負起柯家的祖業,來往t國之間的貿易合作也就是從那時候興起的。
三十年前那次,他同往常一樣帶著貨款和兩個助手踏上去t國的商旅路程,結果在懷德縣境內住宿的時候,客棧發生了火災。
留下了偌大的柯家產業,以及懷了三個月身孕的未婚妻紀曉韻。”
“所以你才說,其實……孩子是柯軼倫的才對?”俞成瑾想了想:“大概柯軼倫自己也不知道吧,還以為自己心愛的女人終於也背棄了他移情別戀了。”
“可是我還是想不明白呢。”顏可可揉著混沌沌的太陽穴:“這段日子以來,透過跟子凡的接觸也得到了些許關於柯軼倫的隻言片語,雖然身負殘疾性格古怪,但他身上固有的那些人格魅力就像融在一個人的骨子裡一樣。
他想要復仇,這可以理解----但是要我相信他真的對無辜的小輩們出手,我……
俞成瑾,你覺得是不是因為我知道了他是我父親,於是才變得這麼不客觀?”
顏可可心裡堵得難受,血緣這個東西還真是奇妙的很。越不希望誰是壞人,那就越想越覺得不像。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安慰你,”俞成瑾微笑著轉過她的身子:“但是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無用的。因為不管是三十年前的事還是五年前的事,都已經發生了。
再多的後悔也沒有用,又何必再讓大家都痛苦呢。柯軼倫的仇恨已經隨著柯夫妻的死,隨著楚氏集團與齊嶽的瓜分,漸漸散盡了。
死了的人沒可能復生,活著的人又為何一定要去探究悲劇裡的細節作繭自縛呢?”
“我知道你只是想勸我去吃飯……”顏可可嘆了口氣:“其實還有兩件事,阿婆也一併告訴了我。”
“難道還有隱情?”
“也不能算是隱情吧。”顏可可嘆了口氣,跟著俞成瑾走進醫院外面的一處小餐館:“大概是在柯軼倫出事的半年多左右,他的一位同學兼好友,同樣也是他生意上的合夥人來到了柯家。
只知道那人姓林,年紀跟柯軼倫差不多。那時柯已經娶了身懷有孕的紀曉韻,面對遠方來客,他們算是客氣又熱情了。但是就在那天晚上,柯家的祖宅也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火。
別的都沒事----只有姓林的客人被燒死了。呵呵,俞成瑾,這就好比整個故事裡只有柯南小蘭和黑衣人,你說凶手應該是誰呢?”守護甜心之淚似琉璃易
“也許那個姓林的先生知道了柯謀害兄長貪圖家產的事,有些什麼把柄或口風捏在手裡,讓柯不得不再次殺人滅口呢。”俞成瑾嘆了口氣:“要麼有句老話雖然俗,但一直很有道理,做了一件錯事以後就要再去做幾百件錯事來彌補----我想柯是收不了手的。”
“我竟然叫了這樣一個喪心病狂的男人那麼多年的父親……現在他死了,我知道我也不該再去糾結什麼了。如”顏可可聳了聳肩膀,衝俞成瑾無奈的苦笑一聲:“但是等回去以後,我還是想要找機會見見柯軼倫。不為別的----就只是想跟他說幾句話罷了。”
“你想知道……殺了貝兒的人……”俞成瑾給女孩夾了一塊白嫩的雞肉:“可可,如果真的是他呢?”
“俞成瑾…….能別問我這個問題麼?我……”顏可可食不知味地嚥下一口生澀的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哦,那吃飯吧。”俞成瑾剛要低下頭,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你剛才說,還有兩件事?那另外一件事是?”
顏可可哦了一聲:“柯家著了那場火以後,大概不到小半年,也就是我出生幾個月的時候,接連著了第三場火。
要麼阿婆說,這三場邪火就像冥冥之中註定了似的。聽說是我媽媽自己放的火,差一點就把整個柯宅都燒燬了。
生下我不久以後,她精神就不好了。整天抱著我神神叨叨----後來柯把生意帶到城裡,變賣了一切祖產,居家搬走了。”
“會不會是柯軼倫回來過呢?”俞成瑾想了一下:“你母親雖然嫁給了柯,但心裡所屬的人,應該至始至終都沒有改變吧。”
“不知道,也許這些話,等到他們都死了。到世界的那邊慢慢說吧。”顏可可摸了摸雖然沒怎麼進食,但還是已經很有飽腹感的肚子:“難怪我的父母感情一直很冷淡呢……原來本就不是紅線牽著的一雙人,強扭的瓜都是孽緣。”
顏可可看到俞成瑾把一些點心打包了起來,知道他這是想要帶到醫院裡送給柯小懷吃,心裡還是被他如此細膩的動作小小地感動了一下。
“別這樣看著我,”俞成瑾嘆了口氣:“自從認識你,我都已經從高冷的紈絝子弟變成備胎暖男了。真是非常窩心的逆進化啊。”
“俞成瑾,你以前為什麼要那麼----”顏可可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我懂你想說什麼。”俞成瑾嘆了口氣:“如果我說自從我心愛的女孩在十七歲那年死了,我就一直不相信我還能愛上別人,於是遊戲人生……你會不會覺得很狗血啊?”
“會。”顏可可白了他一眼。
“所以你就當我是本性使然吧。danny-is-danny!”俞成瑾提著便當盒,拉起顏可可:“走吧,回去看看那孩子。”
顏可可點點頭:“剛才有戶籍警來過,說已經聯絡了當地的福利機構,為這隊祖孫想想辦法。真是的,都這麼多年了,放在哪裡沒人管----”
“所以說要適當給他們點輿論壓力。”俞成瑾在顏可可面前晃了晃自己的律師證。
“原來是你啊!我還當他們突然良心發現,責任感爆棚呢!”顏可可下意識地拉住俞成瑾的手,兩人並肩走進醫院。
柯小懷還沒有睡醒,兩人把食物放在他床頭前,又取了幾百塊錢塞到男孩髒兮兮的小口袋裡。
“走吧,這世上需要幫助的人很多,你不可能每個都收養回家的。”俞成瑾看出顏可可的依依不捨:“已經快九點了,我們該找地方住了。”
“恩。”顏可可推門出去,差點撞了一個輪椅。
“對不起!”低頭一看,是一個戴著口罩面色蒼白的女人,看年紀應該有二十七八了。她面容憔悴不堪,頭髮窸窸窣窣的。一雙眼睛大得嚇人,顯然是因為瘦削的顴骨陪襯出來的結果。
女人搖了搖頭,臉上帶著理解微笑:“沒關係。”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去推輪子,看樣子她應該是要獨自回病房。顏可可本能地上前一步:“你要去哪?我送你--”
“我來吧。”俞成瑾當然知道顏可可肩膀有傷是用不上力氣的,這種重活哪能讓她出手呢。
“謝謝,就在前面拐角的203房間。”女人不好意思地說。
“可可你在這兒等我好了,”俞成瑾幾步就幫著推到了底,正要轉身告別出門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個高大的男人。
“啊----抱歉,”俞成瑾覺得這人有點面熟,一時卻沒想起來在哪見過到他。但他轉身走了,只聽到身後傳來了兩句模模糊糊的對話。後宮之一禁成雙
“小溪怎麼了?”
“啊,沒事哥,我去下洗手間而已,被好心人幫忙推回來了。”
兩人離開醫院以後叫了一輛計程車,到當地比較繁華的鬧市區找了一間檔次不錯的酒店。
俞成瑾開了一間標準間,顏可可沒有堅持要兩間房。人生地不熟的,一個女孩子總是感覺不踏實。更何況,她的心情有點壓抑,也不太希望一個人呢。
“去洗澡吧,我叫點特殊服務。”俞成瑾笑道。
“啥?”
“想什麼呢?剛才明明就沒有吃飽,我看酒店有選單,隨便叫點東西來好了。”俞成瑾在她的臉上捏了一小下。
“喂,你還記得我們兩個第一次住一間房的場景麼?”顏可可突然訕訕地問,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突然提起來,但就是覺得那天的事就像夢境一般,彷彿沒有發生過。
那時她有多麼恨俞成瑾,甚至不惜自己的一切也要讓他認栽。卻從來沒敢想過有一天他會成為自己身邊唯一剩下的依靠呢。
“怎麼會忘記?”俞成瑾笑著取出一個亮晶晶的東西,顏可可定睛一瞧----原來是他買給自己的darry-ring呢。
還記得那天才god-sky發生的一幕驚心動魄,告別俞成瑾的時候自己再一次堅持著把這枚戒指換給了他。
“我是在那晚過後為你訂製了這枚戒指,你說我還會忘記嗎?”
“我…….對不起,我還是無法收下。”顏可可的眼神飄忽了一下,拒絕的意味很清楚。
“我說過,”俞成瑾輕笑一聲:“我說過我不會像楚天越那樣說死就死的,所以我有大把的時間等你。等你什麼時候可以準備好----”
“如果我一輩子都準備不好呢?”顏可可心有愧疚。
“那我也很感激你對我說了實話。”俞成瑾鬆了一口氣:“我寧願看著你現在對我認真的拒絕,也不遠看到你面對我的時候,有面對嶽子凡那樣虛偽的笑。”
顏可可心裡一痛:“你真的很討厭。”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讓你難受。但是不管是柯顏還是顏可可,你該明白你是個成年人,應該對自己的很多決定和行為負責呢。”
“對不起,”顏可可淚意上湧,下一瞬間卻被男人緊緊匝在寬闊的胸膛裡:“不要跟我說對不起,你對不起的人,其實是你自己才對。
因為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想要做的,而你做的一切,都不是你的本意。
可可,聽我一句勸,到此為止吧。”
“恩。”顏可可伏在他的胸膛裡,雙手輕輕環著他的腰身,小心翼翼地感受著襯衫下漸漸發燙的肌膚觸感。
俞成瑾突然後退了一步:“你……還是放開吧。我怕我受不了----”
“什麼受不了?”顏可可眨了眨眼睛,天作證,她沒往亂七八糟的地方想。
“你不知道……男人穿著牛仔褲會很難受麼?”
顏可可終於會意,頓時有些尷尬。她低頭翻找著旅行箱,收拾出來內衣褲,跐溜一聲鑽進了浴室。
這一夜相安無事地熟睡,顏可可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俞成瑾已經起來了,正坐在茶几前用膝上型電腦查東西。
“喂,你不會是又在查,哪裡有好吃的吧?”
這時,男人的手機突然響了:“喂,我是----
哦,你是紅陽醫院的住院部?柯家阿婆怎麼了?”
顏可可知道昨天把阿婆送進醫院以後,俞成瑾留了自己的手機做聯絡人。
“阿婆沒事吧?”顏可可還是會害怕身邊充斥著不好的訊息,她算是看穿了自己這非常不給力的命運了。走到哪都有死亡的降臨,實在是讓她很鬱悶。
“沒事,吵著要出院。”俞成瑾嘆了口氣:“醫院讓我過去結算費用。”
“拿過去一趟吧,幫人到底,送佛到西。”顏可可點頭道。
兩人隨便下樓吃了點早飯,又趕到了紅陽醫院。
柯阿婆的精神還不錯,顯然這個哮喘已經是老毛病了,發的時候凶險,但一旦扛過去了也就沒有什麼大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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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些感激的告別的話,顏可可除了囑咐老人保重身體以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是。
福利機構的工作人員也到場了,後面的事收收尾也就沒有他們什麼事了。
“還要繼續留在淮餘麼?”俞成瑾對女孩說:“如果想回家,我就把火車票改期。”
“俞成瑾,你都只顧著我麼……”顏可可突然就覺得心裡很難受:“我想怎樣你就讓我怎樣,我卻連一頓淮餘的特色菜都沒陪你好好吃過呢。”
“傻瓜,”俞成瑾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髮:“你身上發生的這些事,我看著心疼卻又無法真正幫你分擔。在剩下力所能及的範圍裡,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會盡量滿足的。不用顧忌我……能跟你這樣子在一起,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少在那邊裝情聖啦,走吧,我們去吃好吃的。”顏可可拉著他的衣袖就要走。
“喂,你是良心發現呢,還是飢腸轆轆啊?”俞成瑾笑著跟上去。
可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凜然的男音。
“二位,等一下!”
俞成瑾覺得熟悉,顏可可覺得也很熟悉。猛一回頭,簡直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殊?!”
“你認識他----”俞成瑾先是詫異,但旋即就反應過來了----這個人正是自己昨天推女病人進房間時不小心撞了滿懷的黑衣男子。
當時就覺得他面熟,現在想想看----第一次跟楚天越在警察局拘留室交鋒的時候,他身邊不正有這樣一個高大冷峻的保鏢麼?而且就在同一天的下午,這兩人還專門來到自己的辦公室狠狠照臉給了他一拳呢。
“林殊,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妹妹手術之後,我帶她回來這裡療養。”林殊轉向俞成瑾:“俞先生,昨天謝謝你送她。”
“那個女人是你妹妹?”俞成瑾與顏可可對視一下。
三人在醫院附近找了一個咖啡廳坐下,顏可可上下打量著林殊,半年多不見了,他還是沒有任何變化。黑色的西裝在這樣炎熱的季節裡顯得十分惹眼,眼裡時刻的警惕,就好像要把身邊一切的危機障礙都洞察出來。
“為什麼把妹妹送到這個小縣城療養,國外或者是大都市,不是有更好的條件麼?”
“我答應了妹妹,無論再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丟下她了。”林殊輕輕地說:“其實,我這次回來是有目的的,也帶著小溪一起。
她手術以後還是不太好,無論到那裡都要先入院才是。”
“楚天越已經死了……”顏可可低吟一聲:“你還在為誰做事呢?”
“為我自己。”林殊說:“楚先生過世後,楚天啟先生意圖留我在楚氏,但是我拒絕了。”
“林殊……”顏可可攥著拳身,突然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在你告訴我你有什麼目的,有什麼祕密之前。我能不能問你一句話----”
氣氛被顏可可突然驚人的一句質詢提升到了緊張的極致,女孩看了看俞成瑾:“俞成瑾,不好意思,讓我們單獨說幾句話好麼?”
俞成瑾二話不說就起身離開,他明白女孩大概是想說一些關於楚天越的事,並不希望自己聽到而已。
他很識趣,知道何時進何時退。
“好,我去抽支菸。”
“你是不是要問……”林殊回過神來,看著顏可可的雙眼:“我到底是誰的人?”
他的直白令顏可可驚訝,這樣義無反顧的將軍是女孩之前沒想到的:“林殊,你願意信任我,對我說?”
“已經死了多少人……我就是想對別人說,也沒有人願意聽了。”
“其實我真的很佩服你呢。”顏可可擺弄著眼前的飲料杯:“以前我想都不敢想,中槍是多麼痛的一件事。那些天我整夜整夜無法入睡,焦躁起來就無可限制的想要跟醫生要止痛劑。
所以林殊----我不知道,你當時在墓園衝著自己開那一槍的時候,是需要多少勇氣呢。”
“不需要多少,”林殊的臉上依然呈現著面無表情的冷峻:“當初我入道的時候,吃過的苦痛,比那大多了。但我從來不在意……因為比起慘死的父親,心裡的火就像鎮痛劑一樣慢慢灼燒著,讓一個人能夠隨時保持著清醒。
我父親叫林源,三十年前,死在了淮餘的柯家。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