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質問
喉嚨有些發澀,神淮僵硬著脊背。
直到身後人一步步靠近,神淮的腦袋才像腐朽的法器一樣緩緩轉過來。
白衣黑髮,一如幻影,一如記憶。
他嘴角勾著個溫柔的弧度,眼底滿是重逢的純然笑意,凝視著眼前這個無情的人,“神淮,你很驚訝嗎?”
沒有迴應。
找回了聲音和手腳,神淮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第一次覺得這樣緊張,手心腳心發汗,心臟狂跳,只能盯著對方熟悉的臉龐。
盯著盯著……他察覺到對方周身氣息不對,已然大變,不動如山、浩瀚如海、彷彿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圓渾如意
。
這種感覺絕不是一個元嬰修士能達到的境界。
就連神淮也看不出對方如今的境界,這說明對方修為已經在他之上了。
他不由心裡一急,脫口而出,“你的修為是怎麼回事?”
欲速則不達,他不得不懷疑對方用了什麼旁門左道的方法,那以後必將受到反噬。
“久別重逢,神淮,你為什麼不問問我好不好?不問問我怎麼過來的?不問問我為什麼死而復生呢?”沈琛不答反問,嘴邊笑意越深。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他敲了敲額頭,“啊,對了,對我而言是久別重逢,對神淮你來說不過是白駒過隙罷,許久不見,一時嘴快,真是抱歉啊。”
這時神淮漸漸覺出味來了,對方很不對勁,如今的狀況很不對勁,面上的笑吟吟半分沒減輕他的懷疑,反而讓他心裡越發不安。
“你怎麼不說話?”沈琛彎下腰,臉就對上了神淮的臉,他直直地看進對方的眼裡,看到的盡是擔憂和懷疑。
垂眸,他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已經陷入昏迷的絕君欲。
眼風一點點掃到兩人交握的手上,神淮只覺得那目光有如實質,灼熱地燙人,險些就要甩開掌中的手腕。
可是不行,絕君欲金丹破碎,一旦停止輸送靈氣,立刻就會死去。
神淮一邊源源不斷地給絕君欲輸送靈氣,一邊暗暗觀察著對面沈琛的面色。
其實初初聽到那道熟悉好聽的聲音時,震驚不解中他亦是欣喜若狂的,只是漸漸的驚喜褪去,他更擔心對方如今的狀況。
良久,沈琛收回目光,重新站直身,看向神淮,面色不變,恍然道:“原來你是在擔心他?”
“你這麼擔心他,當初何必擊一劍碎人元嬰呢?”
說到‘一劍’兩個字的時候,他聲音變得緩慢而有深意。
神淮想到當初他也是一劍攪碎對方所有生機的,頓時心中一顫,“我……”
話還沒出口就被對方微訝的聲音打斷了,“這是你的劍氣?”
沈琛看了一眼絕君欲的傷口,忽然道。
“我之前心魔入侵,神志喪失,誤傷了他。”靜默少息,神淮點了點頭。
聽到‘心魔入侵’四字的時候,沈琛五指驀然成拳,面色卻不變。
“那我呢?”頓了許久,他直直地看進神淮眼裡,“他是誤傷,那我呢?”
眸色漆黑,波濤洶湧。
“你……”神淮喉頭微動,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口,因為你的存在就是個威脅,如此不可理喻又無情無義的理由,這讓他怎麼坦誠相告?
沈琛對他有救命之恩,有同行之情,還有戀慕之意,他的回報卻是穿心一劍,神淮自己都覺得心中有愧
。
“殺都殺了,你還是不肯告訴我嗎?還是因為、我沒有死?”沈琛微笑著柔聲問道,緩緩執起神淮空著的一隻手,貼在心口。
咚——
咚——
咚——
一聲一聲,沉穩而有力,似乎順著手掌帶著神淮共心跳同呼吸。
他心頭一跳,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卻沒有掙開。
好像沒有感覺到掌下的動靜,沈琛只是看著神淮的眼睛,笑容溫柔,“你知不知道當日你一劍刺來的時候我是什麼感覺?這裡又是什麼感覺?”
“對不起。”神淮忍不住撇開對方猙獰的溫柔,他問心有愧,不敢直視。
沈琛抬起神淮的下巴,迫得對方不得不與他四目相接,“你是單火靈根,昆梧是鳳火之劍,以前我以為你的劍也會是熱的,直到那一天……我才發現不是,原來你的劍是這麼冷,帶著我的心臟、血液,又冷又疼。”
最後四字令神淮心一顫,“是我對不起你。”雖然很不喜歡如今的姿勢,他還是沒有一點掙扎地看著沈琛的眼睛認真道,是他的錯,他不會逃避。
可是沈琛卻一下子變了臉色,“不要和我說對不起,我不想聽,你就這麼想要我的命嗎,那告訴我一個理由,我只要一個理由,啊?”
“我……”
“嗯……”這時,絕君欲忽然渾身抽搐了一下,神淮這才想起下方還有個人來,他立刻低下頭抽回手、掙開透,只對眼前人道了一句,“你等一下。”
沈琛眸底風暴蓄積。
神淮扶起絕君欲,往他背後經脈探去,想做最後的嘗試,忽然一道勁風打來,速度極快,甚至超出神淮的反應能力,他心立刻一緊,反手一掌,一推一送,令其原路返回。
沈琛側移一步躲開。
神淮心咯噔一下,忙看向對方的面色,果見前人好看的臉上面無表情,眼底一片晦澀。
他動了動嘴角,想開口,卻不知除了說‘對不起’還能說什麼,再說其他便是追問對方的出手原因了。
這個問題不問他也知道,說出來反而令局面越發尷尬。
正在神淮進退維谷之時,噠——
是什麼掉落在地。
神淮低頭一看,心中乍然一緊,那是一朵開得熱烈張揚的紅花,上央折枝。
他想過去撿起來,卻因為絕君欲而無法動彈。
沈琛凝視神淮許久,緩緩彎腰撿起那支上央花。
撿完後,他走近幾步,把花放在神淮面前,臉上的表情很飄忽,“當初你問我有什麼心願時,我就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但是還是被能和你一起去看上央花的欣喜給掩下,你永遠不會知道當時你收下折花的時候我有多高興,就算你向我出劍,”
這時,他嘴角扯開個似哭非哭的笑,“就算、如此,我也覺得不枉今日走一遭,我也依然以為你對我始終是不同的,可是,當我醒來的時候……懷裡的這朵花就像在嗤笑我的自作多情……”
“你特意跳下山崖、就是為了把這朵上央花還給我麼?”
“不是的,”神淮打斷對方道
。
“不是的?那是因為什麼?”沈琛挑起眉眼,像在嘲笑對方的虛假言語。
總不能說自己找不到上央花拿你的頂替吧,總不能說自己一邊殺人一邊定情罷,神淮心緒幾變,最後反問道,“如果當真如此,我為何只留下一枝?”
沈琛微愣,轉而面無表情,“因為……另一枝並不是上央花,對你來說就什麼都不是了罷,對你來說是假的,對我來說卻是所有的期待與寄託。”
神淮搖了搖頭,想取出另一枝紅花,忽然發現自己靈力無法運轉。
他不由悚然一驚,這時,沈琛微笑道:“你向我出手,我很難過。”
神淮:“……”
接著,沈琛毫無後顧之憂地朝絕君欲再次一揮手。
神淮心一沉,有些煩躁,有些憤怒,攻擊在眼中無限放大,他一咬牙,側身擋下。
沈琛面色驟然一變,甚至來不及生氣,他連忙跪了下來攬住對方,“我……我不是……你……你受傷了?”
神淮搖了搖頭,“我沒事。”頓了頓,就是一口鮮血噴出。
神淮:“……”
那一道勁風的威力他很清楚,並沒多少真正的靈力下去,畢竟沈琛這招是擊向只有金丹修為且奄奄一息的絕君欲,神淮化神巔峰,不動靈力,肉身便是強悍,接下這一招可謂毫無壓力。
然而他忘了,之前在過那無形氣牆之時,無數道劍擊被反彈回自己身上,又因認清內心之故而心神受創,本就是強弩之末,又給絕君欲輸送了那麼多靈氣,現在這狀況怎麼好的了,沈琛那輕飄飄一擊可謂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神淮意識漸漸模糊的最後,心緒全被‘這委實太打臉了’這個想法給佔據了,還好暈了,只是……絕君欲……
至於暈了有沒有大礙,他對沈琛本能地信任著。
映入腦海的是對方慌亂的眼神,如此……他有什麼好擔心的。
神淮得承認,這想法有些無賴。
只是事實卻很快證明,神淮放心地太早了。
沈琛抱起神淮轉身欲走的時候,看著絕君欲,眼底變幻莫測,最終抬手打下一道法訣。
神淮醒過來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
眼皮微沉,他動了動手腕,忽然聽到清脆的金屬敲擊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