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後悔
“出口在哪?”神淮提著劍看向前方蜿蜒得似乎看不到頭的小道問到。
“我不知道。”
神淮:“……”
他面部表情空白了一瞬,絕氏城裡的地下室你這個做城主的不知道?
你把他帶進來,結果你自己都不知道出口在哪?
他都不期待速戰速決強行出去,只是想慢慢走出去,你居然還說不知道?
“我身為城主,一無危險,二非慎得慌,為何要來體驗這地下室?”絕君欲波瀾不驚道。
說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嘛,
還是為他以身犯險,要他感謝咯?
神淮撇過腦袋,朝前路走去,既然不知出口,那就先走這條路試試吧,嘗試了才知道這條路有什麼危險,又是真是假。
然而很快,神淮就發現他太天真了——
這年頭,連走條路也這麼難了。
明明前方就是路,可他居然就是走不過去,好像有一道無形的牆裹挾著無盡的威勢壓在他身上一樣。
這種威壓……
他只在神淮二號身上看到過。
所以,這就是‘聖炎’的力量嗎?
他不敢強行衝破……
可是,不甘心,既然這裡有這樣的威壓,很明顯這氣牆就是五道防護法陣之一,那麼出口就必然在這條路上。
不衝過他不甘心,
不衝破就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就無法見到玄滎和後荼,不見到他們,就不能揪出蟄伏一邊的幕後黑手,不揪出那人,就改不了妖族覆滅的結局。
彷彿又看到最後的人間煉獄,天幕之下,硝煙四起,一片肅殺,滿地的屍體,滿地的鮮血。
他怎麼可以止步在這裡,絕不可以!
看著身側人氣息劇烈波動,隱隱有突破之兆,絕君欲悚然一驚,突破本是喜事,如果對方的眼睛不是那麼赤紅的話,如果對方的面色沒有帶著一絲扭曲的話,如果對方的氣息沒有那麼暴虐的話……
這顯然不是正常突破,而是入邪強行催動的結果。
“你別急。”絕君欲心裡一慌,忙伸手拉住神淮胳膊。
鏘——
劍風掃過,撞擊在長道側壁上,發出尖銳的響聲,得虧如今神淮意識有些模糊,準頭不夠,絕君欲反應又快,才沒被削掉整條胳膊。
可也是拉開個猙獰的傷口,從肩胛骨到手肘,鮮血淋漓,一瞬間他的臉就白了。
鮮血的刺激,劍氣的刺激,令神淮周身氣質越發暴虐,他揮舞著長劍,鏗鏗鏗,一劍一劍砸向前方的氣牆。
然而一個半步天道的人佈下的結界,怎麼可能會被區區一個化神巔峰破開,不管神淮的氣勢多麼磅礴,劍攻多麼鋒銳,大境界的修為鴻溝終究不可跨越。
不只如此,那氣牆還把所有受到的攻擊反彈回神淮身上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神淮嘴角一點點滲出鮮血,只是……他就似魔怔了一般,感覺不到。
絕君欲託著手臂跑過來,強行拉住神淮,只是,他忘了兩人修為之差。
神淮反手一劍,目眥欲裂,“都是你!”
絕君欲忙出刀抵擋。
也好,向他攻擊不會受傷,總比攻擊氣牆劍招全反彈回來好。
絕君欲這樣想著,並且藉著地勢和腳下另一道陣訣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接招著。
所幸神淮現在沒多少理智,看不懂絕君欲腳下奧妙,不然對方可是分分鐘要被他砍死了。
然而,即便如此,絕君欲也是捉襟見肘,時不時就被拉出道傷口,很快整個人就跟血人一樣了。
他嘴角不由泛起一抹苦笑,身體都有些發涼了。
哧——
利劍刺入皮肉,從鎖骨到腹部,一條長長的傷口,絕君欲踉蹌著退後幾步,撐住牆……
咔噠——
好像碰到了什麼,絕君欲模模糊糊地感覺著背後牆面一塊突起似乎被他按了進去。
地面陡然出現塊凹陷深淵,那舉著劍的紅衣人一瞬間就消失了蹤影。
絕君欲一驚,急急跑前幾步,下面竟似萬丈深淵看不到底,這莫非又是一道防護法陣,還是什麼危險?
久久沒有聽到底下動靜,他咬了咬牙,縱身一躍。
眼前白茫茫一片,如雲如霧,陰翳翳的,遮人眼球。
神淮舉著劍一路前衝,一劍破開迷霧。
“呃……”
忽然一道悶哼如驚雷般響在腦海,驀然煙花開。
神淮眼中似有清明閃過,
不是迷霧,是一個人,一個白衣長髮、出奇秀麗的男人,一個正拿著枝紅豔豔的上央花對他笑得好看的男人。
神淮渾身一震,立刻收回劍,帶出大片鮮血,灑了他一臉。
滾燙的,腥熱的……血!
神淮心一顫。
那人搖搖欲墜,臉色白的幾乎透明,對他的笑容卻始終不變,溫柔的,戀慕的,執著的。
神淮腦中好像一片空白,下一瞬才重新找回手腳,他踉蹌著跑過去,接住那倒下來的男人。
“神淮,我喜歡你。”他聽到懷裡的人輕聲道。
“嗯,”神淮點了點頭,“我知道,別說話了好不好?”
他不停地往對方體內輸送靈氣,企圖留住那流失的太快的生命力。
只是,身如破洞,輸進去立刻又全都漏了出來。
那白衣人抓住神淮的手腕。搖了搖頭,“別……別浪費靈氣了。”
神淮扯開個嘴角笑了笑,“怎麼會是浪費呢,等你好了,我們就永遠在一起。”只是他的笑容卻很難看。
“永遠……在……”話語驀然一頓,他吐出大口的鮮血。
“別說話了,別說話了,”神淮捂住對方的雙脣,好像這樣就能阻止鮮血的滲出。
白衣人眯了眯眼,大概是覺得對方難得這樣可愛吧。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那人溫暖的掌心。
神淮手掌微縮,卻沒有移開。
“為什麼……要我的命呢?”忽然,他聽到懷裡的人這樣道。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總是會雙手奉上的,可是……為什麼是你親自動手呢,為什麼?”
“是我對”神淮閉了閉眼,話還沒說完,卻又立刻被打斷。
“我……我不要聽對不起,為什……”
他挺了挺身,顫動了一下,卻終究沒有把話說完,上央花戛然墜地。
眼睛還保留這生前的圓睜,拼命想尋求一個答案。
神淮深深吸了口氣,帶出沉重的鼻音,他低下頭,蹭了蹭對方餘溫尚存的臉頰。
為什麼呢?
——因為你的存在就是一個威脅。
——那你可以管著我啊。
——不,管不住的。
——為什麼?你的話我都會聽,你叫我做什麼,我總也會做的!
——沒用的!
——怎麼會沒用呢,我沒有父母,沒有家人,沒有親朋,只有你!
神淮不知道他是在和誰對話。
那是一道稚氣尚存,帶著些許稚嫩的少年人的聲音,很好聽,很悅耳,很……熟悉……
是沈琛吧。
——那你可以管住我啊!
——為什麼?你的話我都會聽,你叫我做什麼,我總也會做的!
——怎麼會沒用呢,我沒有父母,沒有家人,沒有親朋,只有你!
那聲音漸漸渺遠,唯餘這三句話在腦海盤旋不去。
懷中乍然一空,化作白色光點。
神淮面色一變,在地上慌亂地摸了許久,最終頹然地以手掩面,一滴淺到極致的淚珠順著眼角滑下,滴答在地。
他緩緩扯開個嘴角笑了,聖炎不愧是千年不出的人物,居然幫他找出了心裡的魔障。
自他從另一個世界裡出來,心中就有了一絲裂痕,畢竟親眼見到那樣的結局,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本來早日回到妖界部署,這一點小裂痕很快會被撫平。
然而……
他親手殺了沈琛,在收了對方的上央花後,他親手殺了對方,裂痕瞬間被擴大。
矛盾的、複雜的情緒。
雖然表面不顯,雖然他自以為自己很堅定,然而下意識裡、最深處,他一直隱隱自問著這樣對不對。
被這裡的法陣一舉找出,用殺戮平息他內心暴虐的恨意,用對方的嘴巴告訴他答案。
——還可以有更好的解決方案的,只要他隨時注意。
可是,有什麼用呢?
他後悔了,有什麼用呢,屍體都涼透了。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無盡悵惘,無盡蒼涼。
良久,神淮強迫自己收拾好情緒。
緩緩站起身,環顧一番,依然是黑黝黝的地下室,他懷疑著這所謂的五個陣法不是防護陣,而是清心陣罷,只是……他還真有些不想認清內心。
這麼冷靜而殘酷。
忽然,他瞳孔一縮——絕君欲。
只見對方渾身染血地躺在一邊。
他忙跑過去,缺了一塊的記憶回籠,嘖……又是一個傻逼一樣的,他覺得絕君欲這個人委實太矛盾複雜了。
他忙伸手探入對方手腕,心一沉,他感覺到了,那長長一劍,直入腹部,擊碎了對方金丹。
對方動了動嘴角,聲音低不可聞,神淮忙趴下,將耳朵附在對方耳邊。
“神淮。”恰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道低柔的聲音。
瞬間,絕君欲說什麼他都聽不到了,他如遭電擊,後背一僵,四肢發硬,握劍的手一時都卡拉作響。
剎那間,連呼吸都彷彿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