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對不起
萬丈深淵之下,漆黑的、蠻荒的、寸草不生的巖壁上,躺著一個白衣人。
手腳大開,
胸前是大片的血花,
背後也是大片的鮮血滲出,碎肉骨片。
他睜著大大的眼睛,不解的、心碎的、執著的,
卻也是不變的、深情的、戀慕的,
沒有半分怨恨與不甘。
神淮緩緩伸出手掌,掩下了對方的眼皮。
他環顧四周,忽然出劍,在巖壁上鑿出一塊凹陷,打橫抱起沈琛。
把對方抱入凹陷之內後,他替對方擦拭乾淨血跡、復原對方軀殼。
摩挲了下那兩片餘溫尚存的紅脣,他緩緩俯身,落下一吻。
他吻的出奇的慢,卻也出奇的溫柔。
許久,他站直了身,
找了找,忽然發現不對,他記得,在他神魂之內,是有一枝上央花的,怎麼不見了。
細細思索了一番,未果。
最終掏出懷裡那兩枝紅花,他把一枝塞進了沈琛懷裡。
接著,手掌一揮一吸,凹陷之上,驀地蓋上一塊岩石,一點點遮住了那張蒼白的、好看的、深情的臉龐。
摸了摸岩石鋒銳一角,他緩緩道:“是我對不起你……”
沈琛不是沈琛微,沈琛微也並非有意為之,他很清楚,只是……他不容許一絲一毫的意外了。
“等我找到始作俑者,再來接你。”
留下四道鋒銳劍氣,護著壁內之人。
神淮轉身,絕塵而去。
他要去找後荼和玄滎。
玄滎,顯然知道許多,關於魔種的,關於崇明的,想到最後,沈琛微那奇怪的表情和奇怪的法印,好像自我意識被切斷,尤其是之後歉疚的神情,想必是有人操控著對方罷,而這對方……除崇明外不做第二人想。
除了九虛宗那個邪性的驚才絕豔的太上長老,大陸上還有哪個人能有這種本事,尤其是對方可以透過血脈聯絡……
只是神淮不知道的是,沈琛微的血是致命的,沈琛的血卻是無礙的,因為沈琛早就放盡所有的血給他重凝肉身。
而後荼……
神淮斂下眸光。
在另一個世界,神淮二號因為心神過慟沒有發現,而他本就作為一抹意識,對意識是很**的,他清晰地感覺到後荼身上一陣的意識波動。
想到對方不知何日起變得沉鬱的氣質,想到對方對人魔二族那切骨的厭惡甚至仇恨,想到對方那偶爾看向他時的複雜目光……
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
兩個世界一切的不同,似乎就是從後荼沒有向他伸出那平平的一劍開始,又或許更早,總而言之,和對方脫不了干係。
這個後荼是這個世界的後荼,也是另一個世界的後荼。
他只記得三族混戰時,對方冰冷無情的眼神,如今……
卻想起——
對方更早之前,就有一點點的不對勁,帶著暴虐的,嗜血的,痛苦的——對方早就心魔入侵了。
三族混戰那大片的鮮血刺激,讓他想起妖族覆滅的人間煉獄,才會走火入魔地對他出劍罷。
因為……
找不到沈琛微這個罪魁禍首,卻可以先解決了他這個助紂為虐者。
他能想到,後荼不想的,只是心魔入侵太甚,甚至……他想,如今後荼的心魔應該從妖族覆滅的夢魘到了親手殺了好兄弟這裡了罷。
為了不讓對方哪天心魔太甚、一念入邪,他還是早日去瞧瞧自家可憐的兄弟罷。
並且,相信這近百年來,後荼一定做了許多瞭解才是,去見他也能獲得更多資訊。
神淮如是想著。
至於兩人的關係……
他垂下眼皮,知道無論是因為什麼原因,滅族之恨也好,心魔作祟也罷,都不可能回到當初了。
也罷。
沒有注意到壁內凹陷,那似乎已經死去的白衣青年額頭飛出一隻火鳳,紅光一閃而逝。
飛身上崖,神淮又回頭,駐足片刻,想要回妖界的腳步驀然一頓。
他想到了一個人。
絕君欲。
神淮二號不認識對方,他卻記得,那個替神淮二號擋下黛芙華穿胸而過一鞭的黑衣魔族。
在這裡,絕君欲要抱著他自爆元嬰,他以為對方是對他恨之入骨的。
可是……在另一個世界,對方卻用生命保護著他。
神淮微微疑惑,要出魔域去妖界的腳步一頓,轉而往絕氏城的方向而去。
這回,他氣勢攀升,無所畏懼,一劍斬開城牆上的防護法陣,咻的飛身入內,往城主府的方向徑直而去。
神淮來去,城中旁人並未捕捉到半分,惟有絕君欲已是站在花園靠著廊沿看著來人。
手中一杯清酒,頭上一輪皓月,與當初場景何其相似,只是……少了身側一人。
神淮垂眸。
“你還沒死?”絕君欲一手撐著石柱,看向神淮,眉目冷冽、聲音慵懶。
“你認識我?”神淮負著手問道。
“不認識。”絕君欲撇過腦袋。
神淮:“……”
他身形一晃,便是來到對方身前,“你見過我?”
絕君欲:“半月之前,不正見過,果然,妖王老矣,記不清了嗎?”
神淮:“……”
他手一揮,劍已架在了絕君欲肩膀上,“說。”
絕君欲表情疏淡,彷彿脖邊鋒銳的長劍不存在一樣,他緩緩回過頭,深深地看了神淮一眼,道:“你既不記得,我說之何用?”
——既然如此,我說了又有什麼用呢,等你想起來的時候……我再告訴你罷。
何其相似的回答,神淮一時有些恍惚,他收劍回鞘,沒有再追問了。
絕君欲垂下眼皮。
——呦,這世上還有這樣標誌的小魔族啊,了不得,我還以為魔族未成年都是醜得一逼呢。
戲謔的聲音響在耳畔。
是誰?
小魔族立刻抖了抖毛,站直身,呲著牙看向來人。
只是對方隨手一捏就打破了它的虛張聲勢。
“受傷了呀,受傷了也是個美魔族。”戲謔聲音的主人翻過小魔族柔軟的肚皮,就給他清理起傷口來。
好溫暖,好舒服啊。
忽然一陣又酥又麻的痛感傳來,“嗷……嗷嗷……”
它掙扎著想翻滾想嚎叫卻又沒力氣。
只見那男人捏著他肚子下柔軟精緻的小豆芽捻了捻,本來正嗤笑著道:“還是公的呀。”
見小魔族反應這樣劇烈,他臉木了,接著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鬆開手,把小魔族翻過來,拍了拍人腦袋,笑呵呵道:“啊呀,叔叔帶你去找小夥伴好不好?”
才不要!
奈何形式比人強,由不得他。
片刻之後就隨著這個男人穿雲破空,眼底盡是壯麗山河。
好美啊,看不出來這個猥瑣討厭的男人還有點用處。
在一座特別華麗的宮室前,那人停了下來,幾步而入,“哮天犬,乾爹給你找了個童養媳!”
“汪汪汪——”
話音一落,就有一隻小黑狗跑了出來。
它抱著那男人的大腿蹭了蹭,忽然抬頭看到對方懷裡的小黑魔族。
小黑狗:“汪——”
小黑魔族:“嗷——”
小黑狗炸起了毛:“汪——”
小魔族呲起了牙:“嗷——”
男人摸了摸小黑魔族腦袋,是非不分道:“你也很喜歡叔叔給你找的相公吧。”
他把小黑魔族放了下來,又摸了摸小黑狗,“要好好對你媳婦兒知道嗎,不然就把你送到你親爹那裡去。”
說完,他拍了拍手,轉身飄走了,
背後硝煙四起。
——
健忘的、薄情的、一天不惡趣味就會死的男人。
絕君欲冷冷看了神淮一眼,“你怎麼還沒死?”
“你不是也還活著?”神淮抱起胳膊回道,一個元嬰自爆了還沒死的人居然還問他怎麼沒死。
絕君欲冷哼一聲,不予言語,忽又道:“你身邊那個男人呢?”
話還沒問完,忽然面色一變,“黛芙華來了。”
他伸手捉住對方手腕,腳尖一扭一轉,就到了個漆黑的地下室。
剛想說‘無妨’的神淮:“……”
他抽出手腕,絕君欲眸光一沉。
“怎麼出去?”神淮問道。
“玄鐵烏金打造,五道防護法陣包繞,前者對你不值一提,後者……”
後者對他就是大難題了,嘖……男人怎麼這麼善變啊,剛還不是要殺他嗎?現在又要救他,簡直了!
神淮感覺得到周圍法陣不簡單,也是,能擋得住黛芙華的法陣怎麼會簡單。
不知道如今只有化神巔峰修為的他能不能暴力強破。
似乎知道對方所想,絕君欲這時開口道:“這是千年前魔君大人留下的。”
神淮:“……”
這個‘魔君大人’除了聖炎,不作第二人想。
那個從放逐之地一路殺出來的逆天者,傳說已經飛昇了的大能,神淮默默地低下了頭。
其實……在黎栩、玄滎身邊他也是被薰陶了點陣法知識出來的,先看看再說吧。
這邊,神淮、絕君欲在密道里摸索。
另一邊——
那是個大晴天,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暖。
一座破廟怡然自得地坐落在不高的山峰上,前方高高的草叢裡,埋著顆大白蛋。
忽然,一個頭上染血的野豬樣不明生物竄了進來,它吭哧吭哧地跑著,眼見著要逃進破廟裡了,卻腳一歪,滾下了坡。
看到一顆大白蛋,它立刻把蛋蛋抱肚子裡,免得被刮花了。
自己卻咕嚕嚕滾下來,渾身是傷。
不過它還是很高興地咧開了嘴,大大的銅鈴眼裡滿是疼愛,低頭糊了蛋尖一灘口水。
恰在此時,那白蛋中不知何時伸出了把利刃,戳進了它柔軟的肚皮,緩緩轉動,攪碎所有的內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