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姬公主府的大總管,曾任職於皇后的長秋宮,是後宮中人人都要尊稱一聲的大長秋。
陳朝的皇宮沿襲前燕朝的佈局,仍將長秋宮設為皇后居住之所。燕朝將宣達皇后旨意,管理長秋宮各事宜,為皇后近侍官的首領稱做將行,後陳朝先帝陳□□時改稱大長秋,由宦官充任。而位在大長秋之上的,乃太后的長信宮的長信少府以及長樂少府,他們在後宮中的地位僅次於皇后,尊榮可見一斑。
按祖制,陳朝的公主府設有詹事一職,專門管理公主府各事宜,由太后皇后從內侍省的宦官中挑選適合的人選擔任。如博姬公主前面的兩位公主——安陽公主和宜陵公主出嫁立府後,皆各有一名詹事負責府中諸項事宜,只有博姬公主府例外。
當年她遠嫁源州時,太后和皇后把內侍省的宦官全部召到了面前,挑了兩天,沒有一個合心意的,最後皇后指著身邊的大長秋,對博姬公主說:“你此番遠嫁,今後再難像在皇宮一般做你的公主。你的母親犯了錯,你也自省了三年,這便夠了。我讓我宮中的大長秋去做你的公主府詹事,他在我身邊服侍了好些年,是個穩重的,今後有什麼不明白的,他都會給你指點,權且當做我的一點心意吧。”
這對博姬公主來說,已是莫大的榮寵。
從長秋宮的大長秋,變成公主府的詹事,明眼人都瞧得出是降職了,但大長秋依然是除博姬公主外,公主府地位最高的人,即使是駙馬,也越不過去。
於是為了以示尊敬,博姬公主便將詹事一職撤了,改稱大長秋為大總管,這位大總管姓張名朝恩,公主府的家丁便稱其為張大總管。
張朝恩曾是皇后心腹,掌管長秋宮上下諸事,雖剛過不惑之年,卻像有五十多歲了。
他在長秋宮操勞了二十多年,還要繼續在公主府操勞。好在博姬公主府和長秋宮相比是小巫見大巫,因此這也算得上是,皇后特意為他安排的一項不太操勞的差事。
一個多月前,皇帝舊疾復發,安陽公主和宜陵公主都進了皇宮給皇帝侍疾,但博姬公主因著遠在源州,實在不便親自前往,便讓張朝恩代她去看望皇帝。
皇帝感念博姬公主的一片孝心,在張朝恩回源州時,賞賜了滿滿一車的禮物給博姬公主。
張朝恩在回來的路上就聽說了博姬公主遊湖落水之事,公主府上下都有他的人,無論博姬公主身邊有什麼風吹草動,他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那些人趁著他離府之際,對博姬公主下手,真是會把握時機呵,這兩次的暗殺都未能成功,也算是博姬公主命大了。
所以張朝恩一到安郡,就立即馬不停蹄的趕來雲池別苑了,他得親自確認一下博姬公主是否安然無恙,再轉達一下皇帝的慰問。
博姬公主的記憶裡,大總管張朝恩是一個很有威信的人,幾乎是事事都為她考慮,並把公主府打理得妥妥貼貼的,做人做事挑不出一絲錯,很得博姬公主的……厭惡?
楚歌看著眼前這位身著內侍品服、兩鬢斑白、精神矍鑠的慈祥老人,不明白博姬公主為什麼討厭他。
張朝恩要給楚歌跪拜,她忙讓人賜坐,真要受張朝恩一拜,她可就折福啦。
張朝恩略微打量了一下坐在上座的博姬公主,見她比之前清減了許多,眼睛卻比以往有神多了,環視了周圍一圈,才道:“你們是如何照顧公主的。”說罷,用手裡的柺杖敲了敲地面。
屋子裡的一干人等,嚇得紛紛跪了下來,似乎很怕大總管。
楚歌有點兒弄不清楚情況,這演的是哪一齣呢?她知道張大總管是從長秋宮出來的人,可一見面就在她面前訓人,是不是太不慈祥了?
而且這些人對她照顧得可謂十分周到了,這樣不問青紅皁白的真的好嗎?
“張總管,她們照顧得我挺盡心的,沒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你剛回來,不需要先休息一下嗎?”
張朝恩沒想到楚歌會跟他唱反調,這還是第一次。自他來到公主府,博姬公主從來沒有干預過他做的任何一個決定,一方面敬重他是皇后身邊的老人,另一方面他向來賞罰分明,不會無緣無故懲罰府裡的下人。
張朝恩離開公主府一個多月,公主府就出了這麼多事,他這麼說,其實並不為過,算是小懲大誡,順便告訴他們這些下人,他雖不在,不代表他們就可以鬆懈了。
但眼前的博姬公主早已換了芯,不再是以前那個只會埋頭吟詩作畫,撫琴弄弦的博姬公主了,張朝恩遇到的是楚歌,一個心思簡單慣會躲懶的人。
“多謝公主關心,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受得住,”張朝恩又看了看那些跪著的下人,語氣不容商量,“既然公主替你們說話了,你們每人就罰一個月的月錢,好好下去反省反省吧。”
“謝公主、大總管開恩。”
眾人千恩萬謝的出去了。
見楚歌沒有繼續跟他唱反調,張朝恩心裡舒服了不少,皺起的眉頭舒展了不少。
楚歌別的不行,最會察言觀色,她立刻關心了一下皇帝陛下的龍體是否安康,太后皇后鳳體可好,皇子的學業是否有進步,張大總管此次辛苦了云云,簡直不能更體貼入微。
拍馬屁嘛,古今中外通用啦!
張朝恩的回答概括起來就是:大家都很好,多謝公主關心!能代替公主去看望皇帝陛下是我的榮幸,一點兒也不辛苦!
張朝恩詢問了楚歌的身體狀況,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嚴肅道:“小少爺和小姐都很好,李嬤嬤也很好,公主不必過於掛心,要緊的是和駙馬過好眼下的日子,陛下才會放心,這樣對小少爺和小姐會更好。”
從張朝恩口中聽到博姬公主的女兒和兒子的情況,楚歌認為自己太不稱職了,連張大總管都看不下去了吧。她關心了皇宮裡的大部分重要人物,獨獨沒有關心便宜兒女和奶孃李嬤嬤,博姬公主若泉下有知,肯定會被氣活的。
“有皇后娘娘看護,我是再放心不過了,哪裡會擔心他們過得不好呢。駙馬特意陪我來雲池別苑,想必大總管已經知道了。”言外之意是她和駙馬關係好著呢。
張朝恩笑了笑,“月餘不見,公主倒比以前通透了許多,如此我也可少操一點心了,陛下還盼著您和駙馬再給他生一個外孫呢。”
盼個毛線啊盼!他後宮佳麗三千,想抱孩子也輪不到自己身上啊。
楚歌默默在心裡吐槽,也不接話,她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來人啊,給我把東西拿進來。”張朝恩對外喊了一聲,簾櫳一掀,一個相貌機靈的年輕小廝抱著一個長形木盒進來。
他先給楚歌磕頭請安,才把那木盒遞到楚歌面前。
“這是?”
“公主自己開啟一看便知。”
楚歌百思不得其解的打開了那個木盒,裡面有一幅畫卷,用紅線繫著,她以為是張朝恩特意拿來給她鑑賞的大家之作,本還有點緊張,結果開啟來看,上面畫著三個人。
一個豔若紅霞的藍衣少女,抱著一名粉雕玉琢的稚童,她身邊還站著一名玉雪可愛的稚女,細看之下,這兩個孩子長得極為相似。
楚歌瞬間明白了,畫上的孩子是博姬公主的一雙兒女,男孩是哥哥,叫鄭覽,女孩是妹妹,叫鄭攬月。原本所有人都認為博姬公主的第一胎會是男孩兒,所以當時駙馬伕婦只取了男孩的名字,單名覽,沒想到生出來的是龍鳳胎,那晚皓月當空,月色如水,博姬公主就對駙馬說,既然是兄妹,那麼女孩兒就叫攬月吧。
攬月,攬月,博姬公主恨不得為她的女兒摘下天上的月亮,可見她心底是十分疼愛這個女兒的。
可惜的是,龍鳳胎剛足月,皇帝就派人來將鄭覽和鄭攬月接回皇宮了,理由很簡單:安郡氣候不好,源州也不太安定,讓皇外孫在這樣的條件下成長,十分不利,不如接回京都給皇后撫養,等他們長大一些再送回來。
縱使博姬公主心裡有十萬個不願意,可也扭不過一張聖旨。
兄妹倆被抱走後,博姬公主就跟駙馬生分了,孩子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此後的兩年多里,博姬公主都沒有再懷上孩子。
楚歌怔怔的看著畫中的孩子,眼角不知不覺的流下了一滴晶瑩的淚。她知道這是這具身體的反應,但她多少也能理解了博姬公主的心情。博姬公主的記憶裡沒有關於孩子被抱走的深層原因,她猜測,博姬公主是在怪駙馬沒有把孩子留住,所以才因愛生怨,最後跟駙馬越走越遠了吧。
楚歌裝作沒事似的拭去了眼角的那滴淚,暗自感嘆父母的基因好,生出來的孩子就是十分養眼啊!畫上的都那麼圓潤可愛了,真人版的豈不萌翻天!有這樣一雙兒女,真是八輩子才修來的福氣。楚歌瞬間把自己代入了母親的角色。
“張總管有心了。”楚歌收好畫卷,打算等會兒給鄭珣看看,畢竟那也是他的兒女嘛。
張朝恩將楚歌的神色盡收眼底,“哪裡哪裡,我不過是受朝月公主所託,這幅畫還是她讓畫師特意畫給公主的,以解公主的思念。”
朝月公主?原來是博姬公主的異母妹妹宋歆歆,小博姬公主四歲,母妃是玉妃,外祖父是越國公,身份顯赫,在皇宮裡也是一個說一不二的主。那麼畫上的這個宮裝少女,想必就是朝月公主了。
楚歌直覺這個便宜妹妹應該不會對博姬公主這麼好的,宮鬥小說裡哪有什麼手足情深的姐妹,因此多了一份心眼,對張朝恩的話只是點了點頭。
張朝恩估摸著該說的話也說得差不多了,便跟楚歌告辭,他要先把皇帝賞賜的物件放入庫房,記入賬冊。
“公主可多在別苑待幾日,我回去再派一些人來保護公主的安全。”公主不在府裡,他也好慢慢清查那些埋伏在暗中的細作,一網打盡。
楚歌樂得能多泡幾天溫泉,所以給張大總管的印象分加了十分。
張朝恩出去之前,似乎想起了什麼,對楚歌說道:“盒子裡層還有一封信。”
楚歌翻開了盒子底部的那層綢布,下面果然有一個邊角繪有幾片幽蘭的信封,整體看起來很別緻,但封面沒有一個字。
楚歌疑惑的開啟來,一陣淡雅的花香夾雜著清新的墨香飄逸而出,她的視線被那**到不行,華麗到人神共憤的字型所吸引,她是一個字型控,喜歡所有好看有個性的字跡,不免多看了兩眼,至於上面的內容,已被她忽視。
楚歌看得太專注,連鄭珣進來了也沒覺察,鄭珣湊過去問了一句:“看什麼那麼入迷?”
楚歌心虛的把信箋藏到背後,“沒什麼。”這種偷看情書被捉姦的畫風是怎麼回事!
鄭珣忽然摟住楚歌,趁她分神的一剎那,從她的手裡搶過了信箋。
楚歌:……
“疏雨菡萏杳無蹤,漣漪圈起影重重。別來春秋渾一夢,回首幾度復相逢?”
鄭珣的聲音抑揚頓挫,輕輕款款,楚歌聽得臉紅心跳,沉浸在鄭珣那富有磁性的聲音裡無可自拔。
“誰寫的?”
楚歌一愣:“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原來是情書啊!
張大總管你這樣坑我,皇帝陛下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