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虛驚一場 2
幾天以後,牛一氓打聽到一個老鄉開了個副食商店。她叫董望英,先前也在農村,後來才進城的。晚上,牛一氓把那條中華煙夾在腋下找她去了。見了面,牛一氓熱情地喊她一聲望英嫂,然後就請她幫忙,說戰友送他一條煙,他又不抽菸,想託她賣掉。望英嫂熱情地答應了。牛一氓便把報紙開啟,將中華煙遞給望英嫂。望英嫂見是一條中華煙就有些疑惑了,說:喲,是什麼朋友送你這好的高檔煙?340元一條哩,該不會是假的吧?說完她就把煙拿在手上左看右看,左捏右捏,終於發現破綻了。說:你這煙軟綿綿的少硬性,有問題。然後她轉身到後屋拿來一條真中華遞給牛一氓。說:你看看,這才是真中華,多硬朗。牛一氓接過來對比地反覆捏試,發現自己的這條確實軟乎些。他就有些納悶,也不好實說。想想他又說:就
當水貨給你吧!100元行不行?望英嫂說:我還是不敢收,萬一裡面是馬糞紙怎麼辦?我可要倒賠錢了!牛一氓心裡一急就想拆開來看個究竟。但轉念一想,若真的是馬糞紙豈不丟人。他又想,給遊書記送煙該不會送假的吧!轉念一想,如今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也許有人和遊書記有氣,送給他一條馬糞紙也不為奇。這樣他就怏怏地把那條假中華拿回去了。
回到宿舍牛一氓迫不及待地拆開那條煙,然後開啟其中的一包。這一開啟不打緊,倒把他嚇了一跳,那包煙裡整整裝著兩千元。他又開啟一包,還是兩千元,他把十包全打開了,整整兩萬元。牛一氓心裡不安起來了,不知如何是好?想把這條煙退回去,但煙拆開了無法還原,咋好退呢?把兩萬元錢退給他,妥不妥?牛一氓吃不準。這一夜牛一氓在**輾轉難眠。
第二天晚上,牛一氓把那兩萬元錢裝在信封裡,帶到邵斌家,邵斌不在家。等到十一點半他才回來,進門就發牢騷:這個辦公室主任真不是人當的,你看忙到現在才回來。今晚還是回來早的啊!牛一氓問:每天忙些什麼?總聽你說,忙!忙!忙!邵斌說:機床廠賣給私人了,私人老闆要裁人,男的50歲,女的40歲,一刀切,一次性買斷回家。一年工齡120元,一些40年工齡的老工人只能拿4800元,還有幾十年光景叫他們咋活命啊!這不,他們鬧起來了。鬧起來就找政府,縣長一板打給主任,我再推給誰?只好自己去了。把公安局、改革委、經委、工業局都帶去,一嚇二詐三丟手吧!唉,我們也是昧著良心說瞎話,心裡難受著哩!改革方
案是改革委拿的,遊書記拍定了的,出了問題就是政府的。嗨,不說了,算我沒說。說完他搖了搖頭,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邵斌坐定點燃一支菸問: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今晚來又有什麼事?牛一氓便從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把一沓百元人民幣抽出來放在茶几上。邵斌驚奇地問:你咋有這麼多錢?牛一氓就把前前後後的經過說邵斌聽了,問邵斌怎麼辦?邵斌說:你這錢還真難處理呢!你是退也不能退,用也不能用。牛一氓不解地問:咋就不能退呢?邵斌說:你咋退?你退回去,豈不證明遊書記受賄了。這是公開的兩萬,還有不公開的該有多少?他可能都不敢承認這是他的錢呢!牛一氓說:那我不管,反正我交給你大主任了,你說咋處理就咋處理。邵斌也為難了,想了半天問:這事還有誰知道?牛一氓說:我只告訴你一個人。邵斌說:既是這樣,你任何人都不要告訴了,這錢我先給你存入銀行,存摺我拿著,待後處理吧!牛一氓說:好,就這樣。說完起身要告辭。邵斌又叮囑一句說:現在縣委書記大權在握,送的人多了,很可能不知道這條煙裡裝有錢。你以後再去遊書記家就裝著沒事的樣子,但要注意察顏觀色,有什麼情況及時和我通氣,我們再商量解決。牛一氓點了點頭。
牛一氓回到宿舍好半天沒能入睡,他始終弄不明白,咋錯拿了領導這麼多錢還不能退還給他?兩萬元,可不是個小數目啊!嗨,這領導們的事真是不好琢磨。想著想著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日子匆匆走進臘月,臘月對於經濟蕭條的遠山縣來說,是一個嚴寒之月,是一個多事之月,是一個難熬之月。
在遠山縣,遊書記只抓改革,不抓經濟,只搞決策,不搞督辦,只求結果,不問過程。他總是強調改革搞好了,經濟和其它工作就自然而然上去了,弄得抓具體工作的副職們無所適從。他固執己見,一意孤行,很快就形成了一言堂的局面。誰也不想說真話,年紀輕些的要保烏紗帽,年紀大些的也不想得罪人。常委、人大、政府、政協四大家的頭頭腦腦們,也就聽之任之,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幹,敷衍了事,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加上他又是從省委機關下來的,有人說他有很硬的後臺,連地區領導也不放在眼裡。因此,遊書記來了三年,改革搞得紅火,名聲遠揚。然而,縣內經濟萎縮,市場蕭條,人心渙散,工人、教師、幹部工資
都發不出來。上訪的、告狀的日益增多,常常出現攔截領導車輛,堵塞交通要道的事件,弄得書記、縣長們東躲西藏,焦頭爛額。
牛一氓進縣政府當門衛已經半年了,後來因夏局長髮現他是個人才將他推薦出去,從此他就忙得不亦樂乎。今天到這個書記家做廚,明天到那個縣長家打雜,夏局長家的重活幾乎是他一個人包了。這裡的每一個幹部職位都比他高,都不好對付,都不好得罪。幾個月來,他感到自己的腰都沒有直過,他覺得在這裡活得很累。這真不是人過的日子,長期這麼下去遲早要憋出病來。這轉正的事也不知能否成功,如果成功不了,還不如早些滾蛋,自己開餐館去,發揮一技之長。
正當牛一氓胡思亂想的時候,對面信訪辦傳來了吵吵嚷嚷的聲音,門口擁滿了一群老人。信訪辦主任和雷科長一邊苦苦相勸,一邊將他們往外搡。這群老人雖被搡出來了,但並沒離開,在大門口三五成群地發著牢騷。牛一氓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他們一個個鬢髮斑白,老態龍鍾,不少人胸前戴著獎章,有的是戰鬥英雄,有的是勞動模範。這時有位老人拄著柺杖蹣跚著走進值班室,找牛一氓討把椅坐。值班室一般是不允許外人進的,牛一氓見是兩位老人也就讓他倆進來了。牛一氓問他們是來做什麼的,兩位老人輪番著向他訴說起來:我們是遠山起重裝置廠的,這是個有五千工人的大廠,這些年來廠長走馬燈似的換人,已經摺騰得沒氣了。現在又賣給私人老闆了,老闆事先提出條件,要他買就得甩包袱,一次性處理離退休工人和年紀大的工人,男50,女45,一刀切,一次性買斷,每年100元。不答應他就不買。遊書記親自在這個廠搞試點,同意了。
同志,你說這咋叫人活命啊!為黨為國幹了一輩子,三四千元就給打發了,簡直比狗還不如。我們還要活二、三十年,一個月才十幾塊錢?與最低生活保障線差得遠呢,更不談治病了。這與江總書記的“三個代表”相符嗎?這事我們找了遊書記,他說這事你們去找卜縣長,這是政府管的事。後來我們就去找卜縣長。找到縣政府,政府辦把我們領到信訪辦。信訪辦接待我們後就讓我們回去,說由他們向領導彙報。一直沒有答覆。我們都來好幾次了,次次都說卜縣長不在,把我們哄回去了。今天我們不找到卜縣長就不走了。說著說著,兩位老人眼淚婆娑地哭了起來。他們兩位,一位在朝鮮戰場打過仗,立過三等功,腿上還留著敵人的彈片。一位是五十年代全國勞動模範,上北京見過毛主席。聽到他們的介紹,牛一氓心裡忽然沉重起來。人幹了一輩子革命,現在老了,怎麼就落到這個結果了?這種事落到誰的頭上都不好想啊!他對卜縣長還是比較瞭解的,這人務實,找到他也許能解決問題。
這時有一位老人說:同志,你能不能幫我們找到卜縣長?我代表這些老傢伙求你了。人總是要老的,你今後也要老的。牛一氓見這位老人把話說到這份上,心軟了,一種強烈的同情感油然而生。恰在這時卜縣長坐的80002號車開進來了,牛一氓不由自主地指著這輛黑色的桑塔納對兩位老人說:卜縣長回來了,那是他的車,他坐在車裡,你們去找他吧!兩位老人高興了,不停地說著感謝,然後蹣跚地出去了,將老人們喊到一起向辦公大樓走去。
十幾位老人走上二樓,就被政府辦祕書科的一位年輕幹部攔住了,問他們找誰?他們說找卜縣長。年輕幹部說:卜縣長不在,他今天去省城了,有什麼事你們和我說。一位領頭的老人說:跟你說沒用,我們來過好多次了,至今也沒解決問題,我們直接找卜縣長。年輕幹部說:卜縣長真的不在家。領頭的老人說:我們看著他的車進大門的,看著他下車的,怎麼會不在呢?年輕幹部說:你們年紀大了,是不是看花了眼?領頭的老人一激動說:我們眼睛花了,門衛的眼睛該沒花吧?是你們門衛小牛對我們說的。今天見不著卜縣長我們不走了。要不,你把縣長辦公室開啟讓我們看看,沒人我們走。年輕幹部為難了,去向邵主任彙報。邵斌聽了年輕幹部的彙報,臉立即就拉長了很難看。嘴上沒說心裡卻罵開了,這個牛一氓真是個二百五,扯蛋!
邵斌就出來接待這些老人們。老人們不再聽邵主任的了,非見卜縣長不可,不見到卜縣長就不走。邵斌見這麼多人擠在政府辦門口影響不好,就讓他們進了祕書科,讓工作人員給他們倒茶。十幾個老人就把祕書科擠得滿滿的。
邵斌從祕書科出來走進主任辦公室,他拿起電話撥給卜縣長,卜縣長正在縣長辦公室看檔案。
邵斌就把十幾個老人找他的事說了,說非要見他不可。卜縣長在電話裡罵起來了:媽的個×,脫離實際搞改革,撈政治資本,拉了屎,要我們擦屁股!邵斌不好插話,稍等片刻才說:這些老人都在祕書科,知道你在辦公室,你不見恐怕不行。卜縣長的火氣還沒消,他說:你說我這縣長咋當?財稅收入月月減少,僅發的前四項工資已兩個月沒發了,少得可憐的縣長備用金早就用完了,咋答覆他們?我這個縣長當得窩囊,我準備辭職不幹了。邵斌在電話裡聽得出卜縣長粗粗的喘氣聲,忙說:卜縣長,你壓壓火,你壓壓火。別說氣話了。冷靜了大約兩分鐘,卜縣長緩和了一下口氣說:好,你讓他們派兩三名代表來吧!
事後,邵斌把牛一氓叫到辦公室,好好地將他克了一頓,說他違背了門衛的紀律,若不是他把擔子挑起來了,縣長非要訓人不可,並再三囑咐他要以此為戒。聽得牛一氓誠惶誠恐起來。第二天,夏局長就知道了這件事,又把牛一氓找到行管局當著大夥的面,大發雷霆地把他訓了一頓。牛一氓就產生了反感,臉憋得豬肝紅,但他強忍著沒有發作。
牛一氓捱了夏局長一頓訓斥之後,心情很不痛快,悶悶不樂。他開始感覺到這門衛工作真的不好搞,左不得,右不得。加上自己又是個臨時工,被人瞧不起,每月只拿乾巴巴400元,還不能和老婆一起過日子,真沒意思。要不是想跳“農”門,他是真的不想幹了。然而,能不能轉正呢?都幹七八個月了,轉正的問題還八字沒一撇呢!他可是真的急了。如果轉正沒有希望,他打算幹到年底就不幹了。遊書記曾經說過,讓他去找卜縣長,還答應給卜縣長打招呼的。一個縣委書記給一個縣長打招呼了,還存在什麼問題呢!遊書記有沒有給卜縣長打招呼呢?這種事你又不好去問他,他想找個機會直接去找一下卜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