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虛驚一場 1
有感地震發生後，工廠停產了，商店關門了，學校停課了，小縣城到處搭起了防震棚，謠言不脛而走，人們惶惶不可終日。
遊書記去京城一家很有影響的國家級雜誌送稿子去了，是一篇他親自寫的稿子，題目是《遠山縣企業產權制度改革的作法和體會》。該雜誌的主編是他大學時的同學，讓他親自送稿子去，好讓記者當場採訪他，作一些深層次的發掘。該同學是想把遊書記在全國推銷一下，造些聲勢，擴大影響，讓有關領導重用他。遊書記接到縣委辦公室的電話，知道遠山發地震的訊息後，第二天坐飛機趕回來了。回來就立即召開四大家聯席會議，聽取了縣地震辦的情況彙報。縣地震辦在發現第一次3.6級有感地震後，就立即向卜縣長彙報了情況，卜縣長指示地震臺，要密切注意地震的發展趨勢，讓他們立即向省、地地震部門報告，請他們派員支援。
縣地震辦當晚派車去省地震局，請來了三位領導和專家幫助工作。經過測定和分析，省地震局作出了《關於遠山縣地震活動趨勢的判斷和工作意見》，指出：遠山縣有感小震群活動已經結束，不會發生有破壞性的五級地震，四級以下的有感地震還會持續一段時間，要求迅速恢復正常的生產、工作、生活秩序。人們虛驚了一場。
第七天，在縣委、縣政府的統一指導下，人們心有餘悸地紛紛拆掉防震棚搬回家裡。遊老太太仍然害怕有地震，怎麼勸說也不肯搬回去。遊書記只好親自來勸說，這才勉強答應。在遊書記面前好多人都爭著要背遊老太太，夏局長已經蹲下去了，做好了背的姿勢。遊老太太不肯讓他背，她含含糊糊地說要叫那個小牛來背。他說：我是小牛背來的，還要他揹我回去，他會背，他揹我放心。人們只好去門房把牛一氓喊來，牛一氓當著大家，也當著遊書記，把遊老太太背上背的時候，心裡就有了熱乎乎的感覺，眼窩裡都潮溼了，覺得遊老太太夠意思，真是看得起我。這回牛一氓背遊老太太的感覺輕鬆多了，因為有五、六個人在後面託扶著。
牛一氓把遊老太太背上樓後，遊書記就將他留下來了，而且還將他請進他的書房裡，給他遞煙點火。牛一氓不知怎麼就接住了，點燃了。實際上牛一氓沒錢抽菸早就戒了。遊書記書房裡四處都是書，琳琅滿目。正面牆上懸掛著著名書法家劉炳森的題字：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筆畫縱橫馳騁，痛快淋漓。遊書記要留牛一氓吃飯，牛一氓說：不了，我還要去上班，小鄔還在替我頂著呢！遊書記說：沒事的，再說也快收班了嘛！今天我請你吃飯。
牛一氓受寵若驚地說：遊書記，我經受不起呢！遊書記說：如果真有大地震，你可就是我孃的救命恩人了呢！再說，我今天心情特別好，北京來電話了，我寫改革的論文下期刊發，還配發寫我的採訪記和照片。牛一氓不大熱心什麼改革論文，也體會不到遊書記此時此刻無比興奮的心情，但見到遊書記那興高采烈的樣子也就奉承地說：恭賀您了！恭賀您了！那我就不走了，喝您的喜酒。我下廚幫您做飯去。遊書記說：今天不用你下廚了，我讓他們把飯菜送來，六菜一湯，沒有其他人，就我們一家人陪你。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我在遠山大刀闊斧搞改革，得罪了不少人，能找個知己聊聊的不多。遠山的幹部，尤其是領導幹部，對改革缺乏
深度認識。知識面窄得可憐，完全跟不上時代發展的要求。開始時，我談改革構想，有的不吭聲，有的只點頭，有的與你爭辯，甚至和你吵架。現在卻都不吭聲了，都服輸了。沒人與你爭辯也沒勁，我成了一言堂了。唉！牛一氓坐在那裡一邊洗耳恭聽，一邊不停地點頭，感到渾身不自在，手腳放的位置換來換去，在遊書記面前他拘束死了，他真想立即離開這裡，去做飯，去扛煤氣瓶，去抬傢俱，什麼重活累活體力活都行。然而，遊書記說得很有興致，你不能在這個時候掃他的興啊！停了一會兒，遊書記轉身在書架上找出兩本書遞給牛一氓，一本是《堅實的足印》，一本是《遠山發展戰略研究》。對他說：小牛，這是我來遠山三年取得的成果結晶，你拿去看看。我的工作思路就是與眾不同，有幾項改革在全省，乃至全國都是創新的。牛一氓起身雙手捧住遊書記的書，忙說：謝謝！牛一氓很想請遊書記在書上籤個字，遊書記沒說要籤，他也不敢提出這個請求，書記送書給你，已經把你看得牛大馬高了，咋能還提出簽字的要求呢！
遊書記樂此不疲地接著說：我來遠山三年就抓了六大改革。我任期五年，就要把遠山的改革全面鋪開。我至少還要抓四大改革，還打算出兩本書，書是黃金屋嘛！把我在遠山抓的工作好好總結到書裡去。我把遠山領導幹部思想徹底解放出來，把工作經驗全面總結出來，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這是無價之寶，這是遠山經濟發展的基礎，我走了就放心。今後遠山經濟騰飛起來了，大家就會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了。牛一氓聆聽著，他不知道六大改革是些啥內容，但農業結構調整他是知道的。遊書記剛來的那年春上，縣裡層層開會，一直開到村裡，號召全縣按縣裡結構調整的統一規劃，實施“東邊果、南邊麻，西邊魚，北邊茶”的發展戰略。不到兩年時間就形成了規模。然而銷售無人問津，導致產品賣不出去，農民怨聲載道，弄得分管農業的書記、縣長抬不起頭來。
這時書房桌上的電話鈴響了。遊書記家有三部電話，一部在客廳，一部在書房，一部在臥房。客廳的電話是公開的，是可以印進《領導幹部電話簿》的，其它兩部只是少數人才知道。
遊書記接了電話，答應一會兒就來。剛放下電話手機又響了，這次遊書記接電話顯得很興奮，熱情地說：熱烈歡迎，我馬上就到。電話接完後，遊書記站起身來對牛一氓說：小牛，今天我是存心要陪你吃餐飯的，我都讓祕書把所有的電話都推辭了。剛才兩個電話，一個是岳陽市來取經的，要見我。一個是中央電視臺來採訪我的。工作做了，就要宣傳出來，不然，誰知道？宣傳造勢嘛！人的價值在於對人類作貢獻，但我指的不是為哪個人，哪個鄉鎮，哪個縣市，而是全省，全國，乃至全人類。牛一氓慌忙站起來連連點頭稱是。牛一氓被遊書記的偉大抱負感動了，驚訝了。他心裡想，遊書記這人真不簡單，是個大人物的料子，說不準那
天會調到省裡去，調到中央去呢！你看他闊頭大腦，眉毛斜豎，前額寬厚，頭顱高昂，說話時常把手一揮，揮得很有力，像個偉人，不同凡響。這時遊書記忽然想起了什麼，說：噢，老孃對我說了，問你有什麼困難，你現在就對我講，我能辦到的儘量給你辦。牛一氓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了，他沒想到書記會主動問他。這個遊老太太還真說話算話。這時牛一氓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遊書記鼓勵他說：不要怕嘛，你大膽說。在遊書記的鼓勵下牛一氓說了要求轉正的事。遊書記聽後臉顯難色，他說：你這個問題有點難，從去年開始我們精簡人員，許多幹部都下海了。不過嘛，以後再想辦法。這編制的事歸縣長
管，我到時給他打個招呼，爭取給你解決。牛一氓感到自己給遊書記出難題了，很是過意不去，忙說：那就不為難您了。遊書記說：我一定給卜縣長打招呼，讓他給你想辦法。牛一氓說：謝謝您了，萬一不行也就算了。
樓下的紅旗牌小轎車響起了喇叭聲，不一會兒祕書上來了，祕書將遊書記的公文包和喝茶杯拿走了。遊書記伸出手要同他握別，牛一氓忙伸出雙手把遊書記的手握住。遊書記說：你就自個喝吧！多喝幾杯，其中一杯算是我敬你的。牛一氓激動得只顧不停地稱好。遊書記說完轉身走了。遊書記走後，牛一氓的心思又接了上去，他想，今天能把遊書記和自己握手的鏡頭攝下來該有多好啊！
遊書記走後牛一氓無所事事，閒得無聊，他就又主動向王主任要事做。遊書記的夫人叫王豔，是縣計委的副主任。王主任正在看一個電視劇，想了想，就讓牛一氓把在地震中弄亂了的貯藏室收拾一下，把一堆破舊衣鞋丟到垃圾箱裡去。牛一氓言聽計從地去幹了。在貯藏室裡他發現那些要被丟掉的衣鞋都完好著呢，有些還是八成新。他怕自己聽錯了，又去問了王主任一次。王主任有些不耐煩地說：那些全丟掉，佔地方呢！牛一氓就又進了貯藏室，他愛不釋手地把那些將要丟掉的衣鞋摸來摸去。突然他靈機一動，找來一個蛇皮袋，把那些舊衣鞋都裝進去了，再拿出去丟進垃圾箱。
牛一氓掂記著那一袋舊衣鞋，他完全沒有心思留在遊書記家裡吃飯了。再說遊書記也走了。
他就對王主任說：王主任，我就不在這裡吃飯了，我鄉下來了個大哥在門衛等我，您的心意我領了，謝謝您和遊書記了。王主任見牛一氓執意要走，也就沒有強留，她順便說一句：等老遊有空時再補。牛一氓忙說：不必了，不必了。臨走的時候牛一氓去同遊老太太告辭，遊老太太用手死死地扯住他不讓走，牛一氓怎麼說也不鬆手。王主任進來相勸，遊老太太才鬆手。遊老太太又吩咐王主任，讓她去拿一條好煙來，要拿最好的，由她送給牛一氓。王主任轉身走了，一會兒王主任拿來了一條中華煙遞給遊老太太，遊老太太接住然後遞給牛一氓說：這是我老太太送給你的，你接住。牛一氓不敢接。王主任說：這是老太太的心意，你一定要領情。牛一氓這才接住，忙說：謝謝您老了，謝謝王主任了。邊說邊退了出去。在樓道上，牛一氓碰上了夏局長，他和另一個人把盤盤碗碗的兩大籃拎了上去，牛一氓打了個招呼就下樓了。牛一氓原想天黑之後再去垃圾箱取走那袋舊衣鞋的，他害怕被撿破爛的撿走了，下了樓他也顧不得臉面了，從垃圾箱裡取出那袋舊衣鞋像做賊似的溜走了。
牛一氓回到宿舍心裡樂滋滋的，一是揹回了滿滿一袋舊衣鞋，他抖開一看，成色都很好，有些還是新的呢！拿回去玉梅準會喜死的。二是得了一條中華牌高階香菸，而且是遊書記老孃送的，意義就有些特殊了。他不抽菸，但接過人家給他的一支中華煙，說那煙1.7元一支呢，他留著常常放到鼻子下聞聞那香味。現在這可是一條啊，一條中華可值340元哩！340元可辦好多好多事呢！有這340元，一家人過年就什麼都有了，留給孩子明年交學費也是不可多得的。可是這是煙啊！他得把煙變成一張張鈔票。想到這裡他把煙用報紙包好，生怕玻璃紙破損賣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