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一次休假 1
牛一氓第一次休假是騎著腳踏車回家的。他盤算過,他家離縣城有30公里,乘車來回要10元錢車費,一個月來回四趟就是40元。步行吧,30公里要走七、八小時,頭天走去,第二天走回,還有什麼時間幫宋玉梅做活呢?再說人也受不了。於是,他就從第一個月發的工資中擠出60元,到舊貨交易市場去買了輛破舊的腳踏車。這天下午四點多鐘,牛一氓讓鄔小虎替他頂一會兒班,他提前一個小時回家,免得摸黑道。牛一氓推著破舊腳踏車走出政府大門口時,小轎車、摩托車進進出出。想到自己要騎著這輛破舊腳踏車走30公里路,心裡就有些酸不拉嘰的,不知是啥滋味。他想什麼時候也買一乘嶄新的“嘉陵”,但一想到兩個孩子正在讀書,自己還是個臨時工,工資不高,他就洩氣了。
牛一氓騎著破舊腳踏車走出縣城,城外,陽光明媚,青山綠水,景色誘人。田野上沒有看見多少幹活的人影,顯得清新靜謐。如今,種田的人少了,青壯年男女大多外出打工去了,留下來的都顯得很懶散。每天到田地幹不了兩三個小時的活就回家了,三五成群地圍在桌上搓麻將,打撲克。打的也不大,一角、五角的輸贏,算是糊弄日子。牛一氓猜不透,這到底是時代的倒退,還是時代的進步?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於是,他就專心地趕路。
離開家已有一個多月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就想老婆孩子,而且特別想老婆,想得慾火燒身,有時候竟把枕頭緊緊抱著,痛苦地扭動和呻吟。
牛一氓回到家中的時候,暮色漸漸濃了起來,一輪血紅的太陽被遠山吞噬了一半,炊煙溶入霧靄在山腳下盪漾。走進院門,一群大大小小的雞在院裡“咯咯”地叫喚,豬欄裡傳來兩隻糙子豬“嗥嗥”的叫聲,一隻黑狗蹲在房門口望著主人悠閒地搖著尾巴。小兒子牛雄剛回家,這時從屋裡走出來,見到牛一氓高興地喊了一聲“爸”,就拿著毛巾和肥皂頭也不回地去河裡洗澡去了。兒子瘦弱的身體黑不溜湫的,因缺乏營養頭髮灰黃。回家之後他們忙開了,宋玉梅吩咐牛一氓剁豬草、煮豬食,自己則忙著餵雞、煮飯。
這時牛一氓仔細端詳起宋玉梅來,一個多月沒回家,宋玉梅變黑了,變瘦了,顯得疲憊而蒼老,頭髮有些零亂,目光失去了神采,兩隻松馳了的****在寬大的汗衫裡晃盪,過了時的的確涼長褲已打上了補丁。牛一氓竟對她憐憫起來,很有些傷感。心裡想:玉梅,你受苦了,我在縣政府當門衛不能每星期回家幫你。我一定想辦法將你弄進城去,過過城裡人的洋日子,現在只好暫時委屈你了。
吃飯的時候,牛雄對爸爸說:學校開學要交400多元學雜費。宋玉梅接住小兒子的話茬也說開了:牛雄要400多元,牛英要一千多哩!再說,牛英去縣城讀書也要買身好衣,那打有補丁的衣服怎麼穿得出去啊!上月賣桃的那點錢交半年的稅費都不夠。孩子馬上就要開學了,少說還差1300元哩!你得儘快想辦法解決。說得牛一氓皺著眉頭痴痴地愣在那裡,悶悶地嘆著氣。這時牛一氓想起小姨妹玉穗來。玉穗幾年前去深圳打工,靠上一個香港大款,把她當著小姨太太私養起來了,生了一個胖兒子。去年年底,那個大款抱著兩歲多的胖兒子去香港不再回來了,留給他一套房子和10萬元錢。
想到這裡,牛一氓對宋玉梅說:玉梅,你能不能去向玉穗借1000元?宋玉梅聽後一臉的不高興,她說:虧你說得出,那種錢你也要借,你還是個大男人哩!再說她又沒回來。牛一氓就不再吭聲了,接著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牛雄看父母愁眉苦臉的樣子心裡難受極了,輕輕地說:爸,娘,我不讀書了,讓哥哥讀,我回來幫娘做事。牛一氓擂桌一拳,吼道:放屁!把桌上的一隻碗震掉到地上“叭”的一聲破碎了。宋玉梅護著牛雄說:你自己沒本事,就會拿孩子出氣。牛雄受委屈了,眼睛紅紅的,眼淚都快出來了。過了一會兒,牛一氓冷靜地說:書,你們都得好好讀,給老子爭口氣,錢老子去想辦法,不要你們操心。老子就吃沒讀書的虧,不然,當年就讀軍校去了。這時候三個人默默地吃飯,誰也沒吭聲,都為剛才的事窩著氣。牛雄顯然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匆匆吃完逃也似的跑了。
牛雄走了以後,牛一氓主動地給宋玉梅拈菜,宋玉梅板結的面孔上就有了些生動。牛一氓順勢說,剛才我不是對你發脾氣,也不是對孩子發脾氣,我是心煩,對不起。宋玉梅翹起嘴巴說:今天你不該當著孩子的面發脾氣,牛雄是好心,你這不是給孩子過不去嗎?兩個孩子都懂事,從來都不找我們要這要那,孩子吃的比別人差,穿的比別人差。說著說著喉嚨就哽住了。牛一氓說:有件事我們商議一下,我剛去縣城,工資每月只有400元,應付我自己都難,哪來錢交學雜費。
再說,我退伍已經十多年了,又在鄉下,與戰友很少聯絡,找誰去借錢?說到這裡牛一氓停頓了一下又開口了:結婚時我送給你的戒指,你是不是拿出來賣了,給孩子先交學費,以後有錢我再給你買一個大的。宋玉梅一聽這話,心口就“咚咚”直跳,臉一下就拉長了,氣忿地說:牛一氓,你咋這麼無賴,你送我的結婚戒指要我拿出來,你想得美。老實告訴你,我並不是捨不得那枚戒指,我從來也沒想到要戴它,我也不是配戴戒指的人。但我得一直留著它,將來你把我甩了,那戒指可是我的私有財產。牛一氓說:怎麼可能呢?孩子都那麼大了。她說:你得寫個字據放到我手上。我沒有文化,可也不是那種苕女人。牛一氓聽後心中一喜,算是把孩子的學費解決了。
牛一氓幫宋玉梅整整忙活了一天半,累得骨頭架都散了。人是個賤東西,天天做不覺得累,歇久了再做就累得不行了。宋玉梅也很心疼,讓他下午別騎腳踏車了,不靠這幾個路費錢。牛一氓堅持要騎腳踏車,宋玉梅就讓他早些走。臨別的時候,牛一氓寫下了保證書,宋玉梅從紅木箱裡翻出一個紅布包,小心翼翼地翻開,一枚金燦燦的戒指便呈現在眼前。牛一氓的目光跟著也燦爛了,宋玉梅的目光則有些暗淡。宋玉梅把金戒指小心翼翼重新包好遞給牛一氓,再三叮囑他別弄丟了,進城後迅速賣掉,給小孩交學費。牛一氓連連點頭稱是。分手的時候,牛一氓一下子摟住了宋玉梅,親了又親,褲襠裡的傢伙又不老實起來,挺拔而堅硬。他****地說:玉梅,我還想要。宋玉梅喃喃地說:死鬼,你就不怕累,你還要騎幾十裡的車子呢!牛一氓說:累,我也心甘情願,下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說到這裡宋玉梅眼裡含情脈脈,就有了些亮晶晶的東西,一下子就癱軟在男人的懷抱裡……
縣長辦公室遭竊之後,引起了分管機關工作的曹副縣長的高度重視,他把政府辦主任和行管局長找來,要求他們加強機關管理,加強治安保衛,特別強調行管局要完善各項規章制度。事後,邵主任還讓分管機關工作的副主任帶著行管局夏局長一起去地區行管局及兄弟縣、市行管局學習取經。回來之後,就完善了一系列的規章制度,如門衛要帶紅袖章,小車停靠要歸線,腳踏車進出大門要下車,腳踏車、摩托車停靠要進棚,辦公樓晚上要輪流值班等。牛一氓每天帶著紅袖章很認真地履行自己的職責,整天吆五喝六地忙乎著,簡直成了門衛的一道風景線。鄔小虎也有一個紅袖章,他很少帶在手臂上,他覺得帶這玩意兒太不雅觀了,有時他把紅袖章套在袖口上,大多數他把紅袖章捏在手上,值班也是吊兒郎當。新開茅廁三日香,時間一長,規章制度也就成了掛在牆上的幾張紙,沒多少人過問了,剛走上正規的門衛制度也混亂了起來。
光說騎腳踏車進出大門要下車這一點就很難堅持。鄔小虎值班對這視而不見,牛一氓值班一絲不苟的履行職責,這就遭到一些人的非議。開始時,遭到一些人鄙夷的目光,接著就聽到一些咒語,說他假正經。然後就乾脆不下車**。牛一氓有時跑過去攔住這些人的車龍頭,好說的下車了,不好說的將他的手撥開騎走了,特別是行管局夏局長也不遵守規章制度,騎腳踏車進出大門很少下車,只是用腳尖在地上點一下就把車騎走了。信訪辦設在門衛對面,雷科長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一次他對牛一氓說:你們夏局長進大門不下車,你敢不敢將他拉下車?牛一氓說:怎麼不敢?制度是他們局長訂的,他們要帶頭執行。我在部隊站崗的時候,一次司令的女兒騎腳踏車進大門,走出好遠了,我硬是追上去讓她轉來了。
正說著,夏局長悠然自得地騎著腳踏車進來了。牛一氓笑嘻嘻地迎上攔住他說:局長大人,請您下車吧!局長可要帶頭執行制度。夏局長立即不高興了,臉上蒙上了一層霜,他停住了車子,人卻沒有下車,用腳點了一下地就又騎走了。這時周圍有不少人看見了,牛一氓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對夏局長的行為很反感。然而他畢竟是領導,自己是個臨時工。他趕上前去攔住夏局長的腳踏車,滿臉堆笑地對夏局長說:夏局長,還是請您下車吧!領導要帶頭執行制度呢!在眾目睽睽之下夏局長終於下車了,下車後板著面孔拂袖而去。牛一氓臉上的微笑漸漸僵住了,痴痴地站在那裡好半天。嘴裡沒說什麼,心裡卻罵開了:這算是什麼局長,咋是這種水平?弄得牛一氓一天心裡不舒服。
當晚,憋著一肚子氣的牛一氓找到邵斌,把上午發生的事向邵斌訴說了。邵斌勸導牛一氓說:你剛來,特別要注意搞好各方面的關係,特別是與夏局長的關係,地方不能與部隊比,遇事要觀顏察色,見機行事,不可太認真了。上午的事你要主動和夏局長溝通一下,小不忍則亂大謀啊!你要始終盯著你的奮鬥目標。我有機會再和夏局長打個招呼。對其他領導也是這樣,我原來對你說過,要多栽花,少栽刺。牛一氓說:邵主任,政府機關咋是這種作風?邵斌說:一言難盡啊!這屆領導只顧佈置工作,不管檢查督辦,只問結果,不問過程,虛得很呢!結果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清。久而久之,機關作風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唉!這些事不說為好,剛才算我沒說。牛一氓說:邵營,你咋當了政府辦主任就變了,這不是原來的你。邵斌說:人在衙門,身不由己啊!呆久了你就知道了。
從邵斌家出來,牛一氓思想鬥爭很激烈,他想不通自己是對的怎麼還要去向錯的賠不是?又想到邵主任的叮囑也不無道理,你想在這裡呆下去,就得要與一把手搞好關係,就得要低三下四地做人,誰讓你是個臨時工?誰讓你想轉正?否則,你就面臨被辭退的危險。被辭退了,你還有臉回村去嗎?這樣,牛一氓咬咬牙花了30元錢買了一兜水果走進了夏局長的家。夏局長正和幾個朋友在麻將室裡搓麻將,聽得見屋裡“劈劈叭叭”的洗牌聲。小保姆進屋向夏局長通報了一聲,不一會兒夏局長就出來了,見是牛一氓臉上露出了和藹的微笑,忙叫他坐下。牛一氓把一兜水果放在茶几上說:夏局長,上午的事請您不要放在心上。夏局長說:我早就忘了,那件事是我不對,是我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