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門衛牛一氓 2
當天晚上，邵斌設私宴為牛一氓接風。邵斌轉業的時候是團副政委，到地方來安排個縣政府辦副主任，算是安排得好的。幾年以後轉為正主任，若不諳為官之道恐怕到不了這一步。在邵斌家裡牛一氓不敢放肆，邵斌原來在反擊戰時是尖刀營的營長，牛一氓是炊事班班長，是他的首長，現在又是政府辦主任，畢竟是領導。在酒桌上恰到好處的時候，邵斌推心置腹地與牛一氓談心。邵斌對牛一氓的脾性為人是瞭如指掌的，牛一氓性格直爽，為人真誠，主持公道。邵斌說，這些在部隊裡算是優點，而到地方來就吃不開了，特別是到縣政府機關就更不行了。邵斌提醒牛一氓：首先要搞好與領導的關係，特別是行管局領導的關係，縣官不如現管嘛！其次，要幹出點實績來，取信於領導，取信於群眾。第三，要學乖一些，遇事避免衝動，少得罪人，多栽花，少栽刺。這次選門衛是你的一次機遇，但不是你的最終目的，你的最終目的就是要徹底解決個人問題。你一定要珍惜這次難得的機遇，力爭兩三年內徹底解決個人問題。邵營的一席話直說到牛一氓心眼裡去了，他感激不盡。當即向邵營表示，要把縣政府門衛工作搞好，決不辜負邵營的期望，要做出成績來給邵主任爭光。
縣政府的門衛工作比不得市政府和省政府的門衛工作，省、市政府門衛分工很細，有站崗的、有登記的、有收發的、有掃地的、有開門的。縣政府的門衛，一抹帶十雜，燒火帶看伢，看門、掃地、除草、澆水、燒開水、傳電話，晚上巡邏值勤。還有保衛科長、行管局長、政府辦主任、管機關的書記、縣長臨時性安排的公事、私事，七七八八，一大扒拉。上班也沒有時間概念，別人上班你得提前到，別人下班你得推遲走。這一點對於單身漢的牛一氓來說倒無所謂，加上他就住在大門側邊的平房裡，上下班沒多大區別。鄔小虎是個小青年，聽說是夏局長的內弟，這是牛一氓後來才知道的。沒事時牛一氓常常替他頂班，鄔小虎十分感激他，常請他去吃燒烤。
牛一氓進縣政府當門衛沒幾天，就做了一件轟動機關大院的事。
縣委、縣政府機關辦公大樓，一邊靠山，一邊臨水，古木參天，碧水盪漾，花草鮮豔，環境優美。然而房屋卻是五十年代建造的，是原縣二中的舊址，結構陳舊，裝置簡陋，樓內沒有衛生間。辦公大樓後面靠山有一個公廁，公廁右側是化糞池，頭天晚上下大雨，洪水捲來殘渣把出糞口堵住了，水和糞摻和在一起漫出廁所外，盪漾在辦公大樓和廁所之間，臭氣熏天，大煞風景。那天是鄔小虎當班，當他早晨上廁所時發現情況後，立即報告了夏局長。夏局長慌忙找來幾個人用長竹篙捅出糞口。由於水深不好操作，出糞口又堵得嚴實，怎麼捅也捅不開，急得夏局長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眼看上班的時間就要到了，如果不在上班前解決問題，書記、縣長們上班看見了，可是責任難逃。
正當夏局長束手無策的時候，牛一氓脫掉衣服，只穿一條短褲，跳進了化糞池，那混濁的洪水和混濁的糞水的混合液就淹到了他的部。夏局長一陣感動，忙說：小心，小心。牛一氓什麼也沒聽見，只感到有許多糞便源源不斷湧向他眼前，他感到一陣噁心。此時他昂著頭用雙腳在出糞口搗騰了一陣，然而，怎麼也使不上勁。夏局長急切地問：牛一氓，怎麼樣？怎麼樣？牛一氓聽後覺得這是夏局長在催促他，這時他什麼也顧不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鑽進了混濁的糞水裡，立即水面上冒出了一串串水泡和一道道波紋。夏局長感激了，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大約兩分鐘之後，牛一氓把頭冒出水面，只見他用一隻手抹了一下臉上的糞水，另一隻手舉起一把斷了把的拖把頭。嘴裡說：就是這東西作怪。說完把拖把頭往外一丟。這時只見出糞口上方的水面形成了一個漩渦，人們驚喜地叫道：通了！通了！夏局長忙喚牛一氓快上來，當他把手伸出來想拉牛一氓一把的時候，突然他看見牛一氓手上沾有糞便，忙縮了回來，又補充了一句：快上來！快上來！
牛一氓只好扒住糞池邊躍出了水面。這時周圍已經站滿了許多看熱鬧的人。當牛一氓走出去的時候，人們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遠地躲開了。
事後，牛一氓像生了一場病，吃什麼，吐什麼。夏局長帶著保衛科長去看望他，叫他去看醫生。牛一氓不肯去，他說這是心理在作怪，慢慢就會好的。夏局長感謝牛一氓為他避開了一場災難，給他獎了200元錢，保衛科長也給他獎了50元錢，合起來是250元錢。牛一氓開始堅決不要，他說：我跳進糞池掏開出糞口也不是為了得獎金，如果是為了得獎金我根本就不下去了。夏局長說：牛一氓，你的這個舉動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你剛來不久，又是臨時工，工資不高，你家裡老老小小要錢花，你就收下吧！說到這牛一氓還真需要這錢花呢！這樣他才把這250元錢收下了。後來不知是誰把這個二佰五與牛一氓的壯舉聯絡起來了，暗地裡喊他“二佰五”。
這件事發生不久，就傳到政府辦邵主任那裡去了，邵主任又告訴了分管機關的常務副縣長曹建設。曹建設在一次分管機關負責人會上把牛一氓好好地表揚了一通。曹建設還用辯證法進行分析，說牛一氓做的這件事雖然是件臭事，但他的精神卻是香的，說得滿場大笑起來。曹建設還說，有人說牛一氓是“二佰五”，我說這是革命的“二佰五”，我們需要這樣的“二佰五”。牛一氓知道後很是高興了一陣，不過牛一氓“二佰五”的綽號從此也就傳開了。
事隔不久，牛一氓又做了一件極有影響的事，只是這件極有影響的事不能公開罷了。
縣委、縣政府辦公大樓是辦公場所，除公章和少量現金放進保險櫃之外，盡是些檔案、資料、辦公用品之類，沒有什麼值得小偷光顧的貴重物品。因此，晚上門衛只是負責關門、開門。過去很多年沒有發生盜竊事故，近年也只發生一、二起，除盜走少數人放在辦公室抽屜裡少量零花錢外，沒有造成多大損失，也就沒有引起人們多大警覺。
牛一氓來了之後，以他高度的責任心，凡他值班堅持每晚都要巡查兩次，並且依次將每扇門鎖檢查一次。有時發現門沒關，有時發現門未鎖，第二天上班時，他就上單位找到負責人反映情況。明智的負責人感謝他的關心，不明智的負責人反問他，不可能吧，怎麼會沒關門呢？弄得牛一氓很尷尬。遇上這種情況牛一氓也有辦法對付，第二次抓著誰沒鎖門，他就進去拿走一種寫有單位名稱的證據，譬如，開水瓶或茶杯什麼的，第二天再去單位找負責人進行警告。多數負責人能虛心接受，少數負責人反而認為牛一氓這是小題大做，多此一舉。牛一氓則樂此不疲。一些被領導批評了的幹部對牛一氓就懷恨在心，說他是狗咬破蓑衣多管閒事。
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已經是凌晨兩點多鐘了，人們幾乎都進入了夢鄉。這時兩個小偷從水邊的圍牆翻了進來，潛入三樓縣長辦公室門前停下，其中一個從小提袋裡拿出作案工具，只輕輕幾下就把門撬開了，兩人同時鑽了進去。此刻，牛一氓像夜貓一樣在院內巡查，沒有發現什麼疑跡，也踱進了辦公大樓。當他輕輕走上三樓，遠遠發現縣長辦公室內有微弱的燈光在閃動，立即引起了他的警惕。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把耳朵貼在門縫裡竊聽，聽見裡邊窸窸窣窣地響動，他馬上意識到屋內有竊賊。他想推門進去，門被反插了。他想去門房打電話報警，又怕盜賊逃跑了。他便敲起門來，大叫一聲：誰，快開門！裡邊的燈光和響動立即消失了。牛一氓又大聲叫喊起來：你們快開門，我看見你們了，你們跑不掉了！屋內依然沒有動靜。過了大約三分鐘，門突然開了，兩個竊賊衝了出來，將牛一氓打翻在地，拔腿就跑。
牛一氓一個翻身雙手死死抱住一個盜賊的腳不放。盜賊氣急敗壞用雙拳在他頭上猛擊，牛一氓眼冒金花暈了過去。待牛一氓甦醒之後，立即向派出所報了案，同時又向夏局長作了彙報。五分鐘後，三名警察和夏局長几乎同時到達現場。警察拍了照，留下了腳印，因作案者戴手套作案，無法取得指紋，然後三個警察就走了。走時讓夏局長和牛一氓清理現場，查查有沒有丟失什麼，並隨時告訴他們。因為是縣長辦公室，夏局長又通知了邵主任。邵主任說馬上帶祕書科長趕來。在這個空隙裡，牛一氓和夏局長一起瀏覽了一下現場，辦公桌上擺放著曹建設常務副縣長的崗位牌，牌上彩色的兩寸標準像嚴肅又溫和。辦公桌的抽屜全被撬開了，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老闆椅後面的牆角放有一個保險櫃，櫃門也被打開了。夏局長有點好奇，像是自語又像是對牛一氓說：保險櫃有報警器咋沒響呢？說完他伸手去擺弄了兩下櫃門，報警器突然響起來了，那響聲在深更半夜讓人震懾和恐懼。
夏局長隨口罵了一句：媽的個×，該叫你不叫，不該叫你拼命叫！他罵完之後就好奇地去翻櫃內的東西，這一翻不打緊，發現了祕密，內有曹縣長與許多年輕美貌女人的合影，還有幾張少女的**照。以及許多散亂的信件，全是筆跡不同的情書。有兩封開頭是這樣寫的：“cao，你好，你現在正在想我嗎？”“色(設)哥，親愛的色哥！”太刺激了，夏局長興趣特濃，又大膽開啟一個信件想作深度探密，卻抽出一疊紅色百元人民幣，共有五千元哩！夏局長臉上一驚，然後原封不動地又放進去了。牛一氓是不敢動手去翻這些東西的，他只能是沾夏局長的光，才有幸目睹了保險櫃的祕密。不一會兒，邵斌帶著祕書
科長趕到了。邵斌先看了一下現場，問了一下情況，然後關切地看了一下牛一氓的傷勢，見牛一氓眼睛和額頭上青一塊紫一塊地腫脹著，便讓他快去看醫生。夏局長這才從剛才的刺激和興奮中解脫出來，忙補充了一句：牛一氓，你趕快去醫院看看，搞個法醫鑑定，錢你先墊上。快去！邵斌最後叮囑夏局長說：今晚這件事暫不要聲張，說出去影響不好，縣長辦公室被盜不是什麼光榮的事。夏局長說：那是，那是。說完他又轉過身叮囑牛一氓一次。
牛一氓走出來好遠了，夏局長還沒有出來，牛一氓心裡想，狗日的夏局長還想探密哩！
後來，牛一氓不知案破沒破，他曾經問過邵主任和夏局長，他們都說這不是你管的事，你就不要再過問了。然而，牛一氓總把它當做一回事始終掛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