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門衛牛一氓 1
牛一氓把最後三筐桃子以兩角錢一斤的最低價甩賣出手後，終於卸下了一個包袱，心裡輕鬆了許多，這種輕鬆不是那種舒舒服服的輕鬆，這種輕鬆帶著一些苦澀，帶著一些無奈。牛一氓和他的妻子宋玉梅進城已經第四天了，自家桃林摘下的二十多擔桃子運進縣城後，誰知縣城裡的桃子多如牛毛，幾家主子把價格壓得太低，他不肯出手，他臨時租了一個攤位賣起桃來了。頭天賣了三百多斤之後，就很少有人問津了，價格一降再降，先是七角錢一斤，後來降到五角錢一斤，再後來降到四角錢一斤。桃子放三天後成色變了，又軟乎起來了，價格更起不來，最後一咬牙以兩角錢一斤甩賣了。牛一氓感到不能再在縣城裡呆下去了，多呆一天就多一天的花銷，他必須早一點回去。牛一氓清了清賣桃子的收入，僅剩下356元了，臉上頓時寫滿了悲哀。牛一氓早就在家裡盤算好了的，估計二十多擔桃子能賣1400元錢，沒想到今年桃子多得成災，賣不出去，加上工商、稅務、城管、環衛天天來糾纏著收費，一天就是50多元。牛一氓捏著手中的356元錢，心想，這算什麼賺錢啊！工夫賠了進去，連成本都撈不回來。
牛一氓和宋玉梅唉聲嘆氣地收拾著攤位，然後挑著籮筐橫過公路。這時，一輛黑色的桑塔納開了過來，差點兒撞著挑著籮筐的牛一氓。車停下了，車窗內丟出一句話：婊子養的，你他媽的瞎了狗眼。正窩著一肚子氣的牛一氓，看了年輕司機一眼，也不嘴軟：小畜牲，你嘴巴放乾淨點，老子參加反擊戰的時候，你他媽還沒生出來呢！年輕司機開門下車了，一副要打架的樣子。這時車後門開了，一個富態的中年男人走下車來，衝牛一氓喊道：阿氓，怎麼是你？
牛一氓定眼一看是邵營，心裡一喜，也就戲謔了一句：是邵營，當官的，可別把百姓不當人啊！
邵斌說：哪裡話，哪裡話，我還正要找你哩！
年輕的司機見邵主任與肇事者是戰友，本想發作的脾氣收斂了許多，鑽進車裡抽起了悶煙。
牛一氓說：你有啥事找我，我能幫你什麼？
邵斌走過去用手擁住牛一氓的肩走到僻靜處，對他說：阿氓，最近，縣政府行管局急著招兩個臨時工做門衛，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我已經向行管局長推薦了你，不知你願不願意？
牛一氓喜出望外，激動地說：真有此事，我願意，農民真他媽的不是人當的，現在農村中青年人幾乎都走光了，種田種地賺不了錢，搞不好還要賠本，好多田地拋荒了。我說這些，你們當官的肯定聽不進去。剛復員回來時，我本來想在農村大幹一番事業，你看我響應政府號召辛辛苦苦栽下的一片桃林，現在受益了，桃子卻沒有人要，賣不出去就是一堆臭狗屎。我已經幹得不耐煩了，正準備去深圳打工去呢！
邵斌說：好，你願意就好，你在部隊立過功，退伍回鄉又曾被縣委、縣政府評為模範退伍軍人，論這些條件，你應該沒有問題，你現在就要作好思想準備。
牛一氓說：我去政府搞門衛，還不是你一句話說了算，那就謝你邵營了。不，謝你政府辦大主任了，今後還要請你多多關照。
邵斌說：你這個炊事班長，別和我來這一套。話說回來，只要你好好搞，你的農轉非問題，招工問題，都是不難解決的，只要我在政府辦一天，就會關照你一天。要不這樣吧，我同行管局長打個招呼，三天後你就來上班。
牛一氓立即向邵斌行了一個軍禮，激動地說：是！弄得過往行人立足注目有些莫名其妙了。
牛一氓和妻子宋玉梅回到家裡的時候，已近黃昏。一路上，牛一氓並沒有把自己進城當門衛的事告訴宋玉梅，他覺得老大一個男人應該沉得住氣。不過，牛一氓臉上的悲哀消褪得無影無蹤，用一種按捺不住的喜悅代替了。在臨上班車的時候，他去買了一瓶桂花酒帶上，遭到了滿臉喪氣的宋玉梅的數落：錢沒賺著，你還有臉喝酒！牛一氓說：今天遇上了邵營，高興哩！宋玉梅譏諷地說：遇上了又怎麼樣，賞給你一個屁了！牛一氓不想與宋玉梅爭辯，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在回家的一段山路上，牛一氓竟高興得哼起了《小草》的調子，這與宋玉梅沉重的心情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宋玉梅惡恨恨地丟一句：神經病！自顧自地往前走了。支書的家在村口，支書的婆娘翹著二郎腿坐在松木做的小靠椅上，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大蒲扇，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搖窩，搖窩裡躺著剛滿月不久的孫子。聽說做滿月那天，支書收了一萬多塊錢哩！支書婆娘目光炯炯有神地望著村口，嘴裡不停地嚼著食物，給人一種很傲慢的樣子。宋玉梅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強裝出笑臉與她打招呼。牛一氓則看不慣她的那種目空一切的傲氣，更看不慣支書婆娘做出的支書模樣的傲慢，他只是冷漠地向她點了
點頭就走過去了。
晚飯之後，牛一氓把邵營關心他的事告訴了宋玉梅，宋玉梅並沒有因此而高興，相反還給他潑了一盆冷水。宋玉梅說：你都往四十歲走的人了，還去當什麼門衛？牛一氓說：我是去給縣政府當門衛，不是什麼人都能去的，要有一定的素質，你咋能這麼說呢？牛一氓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的嚴肅，他把縣政府三個字說得特別重使人覺得有一種神聖感。宋玉梅說：當門衛一個月能有幾個錢，能養家餬口嘛？你沒聽說昌忠叔在法院當門衛，起早摸黑，一個月才兩百來塊錢哩！老大下半年就讀高中了，老二正讀初中，都要錢花。再說那田那地你走後我一個人能侍弄得過來嗎？說著說著，宋玉梅的喉嚨就哽住了，淚水婆娑。自從他們結婚後還從來沒有分開過哩！牛一氓見不得女人流眼淚，他吼叫起來：你哭什麼哭？我還沒死呢！我是一個退伍兵，如果打起仗來，我上前線怎麼辦？人總要有一點精神嘛！出去闖闖也許能另外闖出一條生路來，我們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再說邵營是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有他關心我就踏實。你就只急你那幾塊田，我休息日回來幫你還不行嗎？一個月八九天假足夠了。
在山區農村大多數女人都對男人服服貼貼的，牛一氓這麼一吼一叫宋玉梅就不再吱聲了，像一條蔫了的黃瓜，沒精打彩地坐在那兒只是抽泣。接下來他們就商量請客的事。牛一氓想，去縣政府當門衛畢竟是件好事，人走了，家還在村裡頭，一些事還需要村裡的頭頭腦腦，親親戚戚的關照。宋玉梅隨牛一氓點將，她只是點頭默默計數，整整接了一桌人。當然這裡面少不了支書、村長、文書、組長。說到支書的時候，牛一氓就有些心裡不痛快，這個人私心重，你想求他辦點事，總想著別人給他送東西，不送就拖著不辦。1980年，牛一氓剛退伍回來，支書一是剋扣他的供應糧，二是不給他調田地，三是處事不公道，把“私”字擺到第一位。為此，牛一氓與支書交鋒過多次。因此，提起支書他心裡就起疙瘩。然而，自己要走了，一家人丟在村裡，在支書的領導之下，許多事還需要支書的關懷和照顧，宋玉梅也強調，其他人接不接在其次，支書是非接不可的。接支書的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晚上，牛一氓踏著月光走東家串西家，最後才到支書家。看樣子支書剛剛回家，臉上赭紅顏色，身上瀰漫著一股子酒精的氣味。他一邊洗腳，一邊看電視新聞，似乎看得很專注，卻又十分漠然。牛一氓看著支書的時候，支書的臉上盪漾著興奮而自豪的笑容。牛一氓說：支書，您在家！支書用虛幻的目光睃了牛一氓一眼，淡然地說：一氓，找我有事嗎？牛一氓說：沒事，我是想請您明晚到我家坐一坐，喝兩盅。支書說：你從來不接客的，怎麼接起客來了，啥事？你說說，不然我可不敢隨便去你家喝酒啊！牛一氓說：真的沒事找您，是這麼回事，過兩天我要去縣政府當門衛去，想接村裡幾個幹部到家裡坐坐。支書聽到這裡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後帶著挖苦的意味說：那好哇！跳龍門了，而且是縣衙門，恭喜恭喜！牛一氓微微紅了一下臉不好意思地說：還只是個臨時工哩！不好意思。支書說：臨時工怕什麼，你是模範退伍軍人，領導看中了就只等招幹了。如果明天沒有事，我一定光臨。不過，可不能讓我背一個大吃大喝的罪名啊！牛一氓聽到支書話中有話，心裡如打翻了五味瓶不是個滋味，覺得再呆下去就沒有啥意思了。便說：那就有勞支書大駕了。說完後告辭走了。
第二天晚上牛一氓的客人幾乎都到了，就是不見支書的影子。牛一氓自己也懶得去催，就讓宋玉梅去催。宋玉梅去了一趟支書的家，支書婆娘說不知道他死哪裡去了！宋玉梅只好頹唐地回來了。這時村長說：不等了，再等菜就涼了，估計他也不會來了。語氣裡顯然帶了些不滿。這樣酒席便在一片筷碗杯匙的交響中開始了，雖然支書沒有到，氣氛卻顯得十分融洽，大家恭賀牛一氓進城工作，升官發財。叮囑他將來別忘了大家。說得牛一氓心裡美滋滋的像灌了蜜。只是宋玉梅的心裡虛虛的像懸在半空中晃盪著，她對牛一氓進不進城當門衛不大關心，她擔心牛一氓進城之後變心，會把她孃兒仨個甩了。
牛一氓上班第一天就被行管局副局長夏炳林叫到了辦公室，夏炳林是副局長，正局長抽去抓農業結構調整去了，由夏副局長在家主持工作。和他一起去的還有一個青年叫鄔小虎，也是新來的。夏局長煞有介事地對他們進行上崗前的業務教導。夏局長說：你們是來給縣政府當門衛的，是我們經過推薦選拔來的，是有一定素質的。縣政府的門衛責任重大，千萬馬虎不得。這就要求我們必須做到以下三點，一是要堅守崗位，履行職責，決不能出現任何事故，縣政府裡出現了事故，責任重大，影響極壞；二是要嚴格執行規章制度，但是在執行過程中，又必須根據具體情況靈活機動處理，千萬別給我們行管局添亂；三是要遵守紀律，你們在領導身邊工作要注意維護領導的權威和領導的形象，做到心靈、手勤、嘴穩。不該你看的你就裝瞎子，不該你說的你就裝啞巴，不該你聽的你就裝聾子。當然，還有其它方面，主要是這三點，你若把握不好就容易出問題，出了問題板子打在你們身上，責任追到我們頭上，誰都過不了門。
夏局長的一番話說得很高深，很嚴肅，牛一氓聽後頓時感到肩上重重的，眼裡自然就顯出困惑和恐懼的神情來。夏局長就又把話鋒一轉，說：我這麼一說也別把你們嚇著了，話雖這麼說，在執行中還得靠悟性，在實踐中慢慢地自個兒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