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上訪專業戶 1
方金貴最後哭訴著說:季書記,沒想到我當年一個勞動致富戶,如今落到上訪專業戶這個地步。我上訪13年了,找過鄉里,找過縣裡,找過市裡,找過省裡,都有批示,至今還不能解決。五年前,我找到市裡,市委書記給我批示了。市委書記的祕書當著我的面說,你的問題再不能解決,市委書記說了,就把你們的縣委書記撤了。可我回到縣裡找縣委書記,就是見不到他的面。縣委書記的祕書告訴我,縣委書記把我的事交辦了,讓我放心回去。可又等了五年還是沒解決。市委書記、縣委書記能把一個市一個縣搞好,可我這芝麻大的事,牛刀、鍘刀全用上了,咋就解決不了呢?後來我就真的死心了,甚至想到了死。可每回死心後,又回過神來想,咱是共產黨領導的社會,老百姓的天下,總有說理的地方。一想到這兒,一想到可憐的孩子和他瘋了的娘,我的心又活過來了。季書記,這次我可是指望您了。
季毓民緊緊地握住方金貴的手說:老方同志,請你相信我們。如果半個月內處理不好,你直接給我寫信、打電話,行吧?說完,就讓一位同志把地址和電話號碼寫給了方金貴。
方金貴接過紙條,寶貝兒似的揣進內衣口袋裡。激動得熱淚盈眶,又一次向季毓民跪下說:謝謝季書記,謝謝共產黨。
縣政府5號會議室正在召開四大家領導聯席會,研究建設遠山縣人民廣場的問題。遠山縣人民廣場是餘德華四大人民工程的第二大工程,這四大人民工程是人民會堂、人民廣場、人民商廈、人民市場,這是餘德華這一任的亮點工程、政績工程。標準要求達到全市第一。人民廣場已經完成了評估設計任務,即將進入徵地、拆遷階段。恰在這個時候,建設部、國土資源部聯合發文,要求嚴格控制佔用國有土地搞超規模建築,這下可把餘德華急壞了,他立即召集四大家領導商量對策。現在正聚精會神地聽取建設局和國土資源局局長的彙報。
正在這時,縣委辦祕書科長將一個藍色的資料夾送到餘德華手中,說了一句什麼就走了。餘德華利用空暇翻閱了一下,這是省信訪局來訪處的督辦件。他只看了一下省紀委書記季毓民的批示,就把資料夾重重的關上,顯出很不耐煩的樣子自言自語地說,一個雞毛蒜皮的上訪案,用得著這麼大動干戈嗎?還點名要我親自出馬處理。儘管聲音壓得很低,還是驚動了前後左右的人,大家睜大眼睛看著他。他發現自己失態了,忙說,沒有什麼。便又專心致志地聽彙報。兩位局長把情況彙報完後,餘德華讓大家針對這件事開展討論。會上爭議很激烈,形成了對立的兩面,一方主要是人大、政協的老同志,反對建大型廣場,說貪大求洋建大廣場超出自身財政承受能力,各單位承受不起。說各單位承受不起最終還是老百姓承受不起。全縣人口只有三十多萬,沒有必要做那麼大的廣場。另一方主要是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他們認為幹事業就得有氣魄,有膽量,不然就什麼也幹不成了,那還叫什麼與時俱進啊!建人民廣場是招商、融資、發展縣域經濟的需要。雙方爭持不下,最後等待餘德華拍板定奪。
餘德華最後進行了歸納性發言,他用先抑後揚的表述方法,對兩個方面的意見進行評議和梳理,最後得出四點結論:一是四大家領導要統一認識,毫不動搖地把人民廣場建設好,建出一流的水平來;二是在不違背上級政策的前提下靈活變通,將人民廣場這個大專案,分解成一個小廣場、三個小公園來申報,徵地總面積不變;三是邊申報,邊扯線,邊拆遷,邊動工建設;四是資金問題,採取幾個一點的老辦法解決,即財政擠一點、找上面借一點、找下面籌一點、建築老闆帶一點。當然建築老闆帶資是大頭。最後他強調,不管有天大的困難,先咬緊牙關建起來再說,車到山頭必有路嘛!我們總不能因為窮就不生娃吧?這時就聽見有人輕聲說,你餘德華借一屁股的債,到時你拍屁股走路,誰來了都倒黴,你那屁股讓人家八輩子也擦不乾淨哩!這話不知餘德華有沒有聽清楚,反正他發了脾氣。他說:誰在下面嘀嘀咕咕?有什麼意見拿到桌面上來說。會場上立即噤若寒蟬,沒有一點聲音了。
散會之後,餘德華把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肖文旺,和縣紀委書記劉昌盛叫到他的辦公室,將省信訪局的督辦件交給他。餘德華早已在附箋上籤下了自己的意見:請肖文旺、劉昌盛兩同志閱處。公安部門要認真做好內保工作,採取一切措施堅決防止上訪者在省“兩會”期間進省、進京上訪,要維護遠山的聲譽,維護穩定大局。請劉昌盛同志親自過問此案,協助信訪部門做好這個老上訪戶的思想穩定工作。肖文旺領旨走了。餘德華則把劉昌盛留下來,對他說,這個案子就交給你了,半個月之後,由你負責向省信訪局彙報處理情況。
劉昌盛聽後暗地一笑,實際上他已經知道方金貴到省城上訪的事了,省紀委給縣紀委打來了電話,讓劉昌盛過問此事,敦促落實。特別是餘德華是否是萬正奎後臺的事,要注意瞭解情況。沒想到餘德華就此一歪,把這件沉案撂給他了。劉昌盛有些猴急,忙說:餘書記,這電傳是傳給縣委的,不是傳給縣紀委的,你怎麼能往紀委推呢?劉昌盛今年54歲,快到內退年齡了,縣委班子中年紀最大,可以倚老賣老了。在一些事情上他也不懼怕書記、縣長,敢說直話真話。再說,關於方金貴上訪案他心裡一清二楚,為什麼十三年沒有一個結果?根子在餘德華身上。狀紙裡所告的那個萬正奎聽說就是他的表舅弟。這事餘德華的老婆曾經給有關人打過招呼,是餘德華授意她搞的,還是她揹著餘德華搞的,誰也不知道。十三年前,餘德華還只是分管政法的副書記,現在他已經是縣委書記了,所以這個沉案就更無人管了。
餘德華戲謔地說:縣委、縣紀委你咋能分得這麼清楚呢?你不也是縣委常委嗎!我是縣委書記,你是縣委常委,你就得聽我的,是這樣的吧?
劉昌盛笑著有點打啞謎似的說:組織原則歸組織原則,但這個沉案還是得你親自掛帥。為什麼這個沉案十三年沒處理好,就是因為你沒掛帥,你一掛帥,問題就會迎刃而解了。
餘德華有些不耐煩地說:我說你老劉呀,你咋就老糊塗了,我一個縣委書記那麼多大事要事要過問,哪有時間纏在這些個雞毛蒜皮的小事上?無論怎麼說,這樁沉案非交給你不可。你辦事我放心,我這麼信任你,你還在我面前翹尾巴。
劉昌盛急了,說:你就別往我頭上戴高帽了,這頂高帽我戴不起。這樣,你要我辦這案可以,但我得提兩個小小要求。
餘德華臉上露出了笑容,說:你老劉提什麼小要求我都答應,大要求我可就答應不了呀!
劉昌盛詭譎地一笑說:你放心,我只有兩點小要求:一你擔任專案領導小組組長,我當常務副組長,具體事我做,重大問題你決定;二要求你抽一天時間,和我一起去巖西村走訪方金貴。這兩個要求該不高吧?
餘德華剛才說的話已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只好答應,說:好,這個組長我掛著。我說老劉呀老劉,我真把你沒辦法,你把我當成閒書記了,這一天的走訪你頂替我行不行?
劉昌盛說:絕對不行。有些事可以頂替,有些事不能頂替,比方說,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就不能到你家丹莉面前頂替你,是吧?
餘德華笑著說:老劉,你是越老越不正經了,難怪別人說,你趁孫子吃奶的機會,也去吃你媳婦的另一隻奶,你兒子看見了生氣了,你還滿有理由地說,你吃我老婆的奶吃了幾年,我吃你老婆的奶才吃幾口,你還有什麼意見!你說有這事沒有?
劉昌盛聽了猴急,說:你瞎說些啥,這都是別人編的。咱不說這些了,你明天是去還是不去?
餘德華想了想說:這兩天還真的不行,我得去省城辦事,已經約好了,那就緩緩吧!
劉昌盛得意地笑了笑,說:好,你大事又多,可別忘了。
餘德華說:我要是忘了,你提醒我。
第二天,方金貴從省城乘長途汽車趕到遠山縣高中已是中午十二點多了。大侄兒正在家裡吃飯,看到叔父滿臉春風的樣子,心裡已明白了幾分。忙拿來酒杯,和叔父喝了起來。方金貴邊喝邊說,最後一個勁地感謝大侄兒,說他見多識廣,主意出得好。說自己這次有把握把官司打贏。一邊說一邊給大侄兒敬酒,喝著喝著自己就暈暈糊糊起來。大侄兒這時說:二叔,這次有個好開頭,不見得就有好結果啊!你原來找到了省委書記,也給你批示過,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不過,如今時代不同了,最近,黨中央很關心百姓生活,百姓利益。為了進一步引起省領導的重視,我又把那份上訴書修改了一下,改成集體上訴狀。這次你拿回去讓村民一個個在上面簽名劃押,人越多越好,至少爭取200多個。這次我讓我在縣委組織部工作的一個學生,把萬正奎的《幹部資訊集》中的《家庭成員和社會關係資訊集》影印下來了,上面清楚地填著餘德華是他的表姐夫,這樣就更有力度了。這些我都給你弄好了,你拿回去挨個找村民簽字劃押。要注意保密,千萬別讓支書知道了。如果半個月後還沒有音訊,你帶上這些再去找季書記,直接告他縣委書記餘德華包庇表舅弟。
聽大侄兒這麼一說,方金貴的酒就醒了一半,說:大侄兒,感謝你了,你這主意出得好。我得趕快回去照你說的辦。說完就起身往外走。大侄兒留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