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民利益 1
方金貴在遠山縣長途汽車客運站蜷曲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穿著皺巴巴的藍卡中山服,拖著疲憊的身子,手裡拎著一隻黑色人造革皮包,向縣首腦機關大院走去。這個皮包是十三年前,他當上致富典型戶鄉政府發給他的,皮包上印的那個“獎”字已經磨成黑灰色了,仔細辨認還能認出那個“獎”字來。這個皮包他一直用著,他一般捨不得用,進城的時候他才用。十三年來他上訪的時候就一直提著它,裡面裝著狀紙和各級領導批示的影印件。七點半鐘的時候,方金貴趁人不注意溜進了縣首腦機關辦公大樓,躲進了一樓樓梯邊上男廁所的一個廁廂內,並把半截門反插上,這樣別人就發現不了他了。方金貴今天著意要找到縣委書記餘德華告狀。
縣級首腦機關比不得省、市級首腦機關,省級首腦機關,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協四大家,一家一個大院,家家都有警衛守門,像方金貴這衣衫襤褸的樣子是進不去的,遠遠地就被警衛攔住了,讓你走開,或問明情況指引你去省信訪局。而縣級首腦機關四大家共一個大院,一個辦公大樓,一家一層。大院門口設有門衛室,僅一、二個門衛,說是門衛,其實也就是勤雜工,站崗、掃地、燒水、送信報、扯野草、傳電話,一抹搭十雜,燒火帶看伢。門衛空檔是常有的事,你可趁人不注意溜進去。但溜進去了也不那麼輕鬆,稍不注意被人發現就會被攆出來,還罵你是上訪專業戶,是瘋老頭子。
方金貴上訪到縣首腦機關已有十三年的歷史,少說也有兩百餘次了。開始的時候,縣委辦、政府辦、信訪辦還接待他,狀紙收了,也呈交上去了,說是領導批示了就告訴他處理結果。然而十三年過去了,始終也沒等出什麼結果來。後來,他又到市裡、省裡,甚至中央去上訪。上面也都有批示,責成縣裡處理。然而,一到縣裡就不了了之。上訪多了,人被折磨老了,身體也折磨垮了,家庭也折磨窮了,他從一個致富典型戶演變成了一個上訪專業戶,整個人也變成了一個叫化子了。再進首腦機關,就被人看成上訪專業戶,看成瘋老頭子了。一些幹部見了他,老遠就大聲吆喝著趕他走,連狀紙都不接了。在眾多的領導批示中,縣委書記餘德華就有三次批示,第一次是他當分管政法副書記時寫的,第二次是他當縣長時寫的,第三次是他當縣委書記時寫的。在方金貴心裡,中央、省、市、縣領導都很關心老百姓,就是下面的辦事人員不得力。
餘書記的批示寫得多好啊!他想,省委書記咱找不到,市委書記咱找不到,縣委書記總該找得到吧!他還在電視上看到過餘書記的面像呢!他那樣子特別的和謁可親,還常常在春節前後走訪貧困戶,給老百姓拜年哩!原來他也來找過餘書記多次,總是給這個或那個幹部從中插上一槓,都沒能直接與餘書記當面。如果能直接找到他,一定能把自己的問題給辦了。然而他又擔心,一個縣委書記,日理萬機,大事纏身,哪有閒空來管我這雞零狗雜的小事啊!如果找不著他呢?如果找著他不理我麼辦?但我這案子一拖十三年了,不給我解決我是死不瞑目啊!這種事就全縣來說是小事,但對我個人來說可就是天大的事了啊!他下決心想試一試。方金貴聽人說,找縣裡的主要領導每個星期一的上午上班的時候最容易找。一週的頭天,餘書記除外出開會外一般都要到辦公室的,或參加會議,或幾個書記碰頭。於是方金貴頭天起早床摸黑上路,從40公里外的巖西村趕到縣城,天也就黑了。為了省錢,他就在長途汽車客運站呆了一夜,餓了吃自己帶來的煎餅,渴了喝廁所裡的自來水。
方金貴告狀告了十三年,要告的人是村支書的堂弟方玉堂和縣法院執警隊長萬正奎。十三年前方金貴是遠近聞名的柑桔專業戶,他大興柑桔,桔子豐收了,日子也開始富裕了。後來他發現,把柑桔貯藏到春節,運到城裡去賣,價格可翻一倍多。頭年憑這他就賺了2萬多元。第二年,他除了自己產的柑桔外,還貸款3萬元大量收購農戶的柑桔進行貯藏,想大賺一筆。然而,早已眼紅方金貴發財的村支書堂弟方玉堂,做夢也想跟他玩弄一場空手套白狼的把戲,自已伸手撈一把。一日他找到方金貴,假裝非常虔誠地和他商量“盤貨”事宜,說他在外熟人多,讓方金貴將10萬斤柑橘全部盤給他,以0uff0e5元一斤結算,先付1500元定金,然後拉一車給一車錢。老實巴交的方金貴看在支書堂弟的面子上,就答應了。想想,雖然這麼做,自己少賺些錢,但畢竟省了不少心,便沒有疑義地在方玉堂早已準備好了的協議上簽名劃押。誰知方玉堂得到方金貴籤的協議後,轉身以低出協議價格近一半的26000元,轉賣給了縣法院執警隊長萬正奎。
到了臘月初六那天,一輛警車和五輛大卡車一窩蜂開來了。警車上下來幾個穿制服的警察,動手要砸方金貴地窖裡的鐵門。方金貴一家人聞訊趕來阻攔。一個自稱叫萬正奎的警察舉著手槍大喊大叫,說不管這地窖裡的柑桔過去是誰的,從現在開始它就是我姓萬的了,誰要阻攔別怪我這手槍不認人。方金貴不顧一切地上前去論理,被萬正奎打翻在地上。這時恰逢方金貴正在讀高中的大兒子方學才回家拿糧食,給碰上了,再也無法忍受這一慘狀,一頭向萬正奎撞去。失去人性的萬正奎,一邊用槍口對著方學才,一邊高喊同夥拿銬子來拷人。村民們見狀紛紛上前相助,強行從萬正奎手中搶出方學才。萬正奎揚言要去學校抓人。無論方金貴和家人如何阻攔,萬正奎等人強行撬開地窖鐵門,把地窖裡的柑桔搶劫一空。方金貴當日趕到縣法院報案,法院聽了他的報告,當即派了一個姓胡的經濟庭副庭長,帶了兩名法警趕到現場察看,並聽取了當時在場村民們的意見後,迅速作出了裁定:方玉堂無權轉讓柑桔。柑桔的所有權仍歸方金貴。萬正奎執法犯法強搶柑桔一事另案追回。
然而第三天,當方金貴找到胡副庭長要求迅速追回柑桔的時候,胡副庭長卻為難地對他說,老方啊,這件事我管不了了,你得另想辦法。說完無可奈何地走了,留給方金貴滿腹的疑惑和悲憤。因為萬正奎揚言要去學校抓人,方學才嚇壞了,不敢再去學校讀書,揹著父母逃到深圳打工去了,一直不敢回來。方金貴的老婆受了驚嚇,加上孩子外逃不歸,神經失常,幾乎成了瘋子。從此方金貴走上了漫漫上訪路,一直上訪了十三年啊!
方金貴在廁所裡獲得了不少資訊,他曉得餘德華書記在家裡參加一個什麼會,他還曉得餘德華書記十一點鐘要去招待所陪客,說是去陪一個什麼檢查團。方金貴聽後不由得心裡一喜。在廁所裡久呆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刺鼻的尿溲味刺激著飢餓的胃,他忽地記起,早晨因為要趕著來見餘德華書記忘了吃了。這時他不得不把煎餅拿出來蹲在廁坑上吃。在廁所裡呆久了腰痠背痛,沒人的時候他也站起來伸伸腰,由於經常上訪,餐風宿露,染上了關節炎,站起來的時候關節鑽心的痛。他怕老蹲在一個廁廂會引起別人懷疑,趁沒人的時候就更換一個廁廂。有人拉門的時候他就咳嗽一聲,示意裡面有人。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外面傳來了雜踏的腳步聲和人們的說話聲,不少人湧進廁所裡來了,敝足了的尿水射在尿池裡發出一片“嘩嘩”的聲響。從人們的說笑聲中方金貴知道散會了。方金貴想不能再等了,得趕緊去找餘德華書記,一旦他走了,自己不是白在廁所裡受半天罪嗎?
想到這裡他鼓足勇氣走出廁所,不顧一切地向樓梯走去。或許是在廁所裡呆久了的緣故,他的關節不聽使喚了,快上樓梯時“噗嗵”一下跌倒在地上,怎麼也站不起來了。他一焦急,索性靠雙手和膝蓋骨的力量,一步一步挪動著往樓梯上爬。散會的人大概不是首腦機關的幹部,都只是淡漠而好奇地看看他,又匆匆從他身邊走過。他不敢抬頭,他擔心有人認出他來,抓住他把他趕出去。他爬呀爬呀,爬到二樓的時候,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像尖利的刺刀一樣在前面響起:怎麼搞的,堂堂首腦機關怎麼成了乞丐爬來爬去的地方!政府辦、保衛科的人都幹什麼去了?
方金貴循聲望去,一下子驚呆了,這不正是餘德華書記嗎?是他,正是他,一副遠山人民熟悉的面孔,只是這副面孔沒有了一絲的善良和慈愛,有的是惱怒和睥睨。方金貴一下子怔在那裡了,凝固了,屏住了呼吸,一雙睜大的眼睛看到的是化為泡影的希望,頃刻燃燒起怒火,鬢角有一條青筋在跳動,嘴角抽搐著。他強忍著屈辱,還是掙扎著向餘德華書記爬過去,一邊爬一邊大聲呼喊:餘書記,我有冤啊,您要替我作主啊!餘德華一臉的嚴肅,將憐憫之心剔除得一絲不留,冷冰冰地說:你要告狀去信訪辦,去法院呀!這裡是辦公的地方,不是你告狀的地方。說完就被眾人簇擁著走了。
這時從二樓政府辦公室走出來幾個幹部,其中一個方金貴認識,他是祕書科王科長,只聽到他說:又是你姓方的瘋老頭子!然後,就讓幾個年輕幹部,不由分說地將他架出了辦公大樓。
方金貴徹底地失望了,淒涼焦黃的臉上掛滿了淚水,眼裡全是渾濁不清的念頭。遠山的青天在哪裡啊!他伏在辦公大樓前的墨色大理石臺階上痛哭流涕,直到眼淚流乾為止。方金貴被逼到絕路了,他決定到省電視臺和省信訪局去告狀,把餘德華書記一併告上。他早就聽說萬正奎是餘德華書記的表舅弟,但他不敢相信,一個縣委書記能置法律而不顧,膽大妄為地去包庇自己胡作非為的親戚。暫不說他包庇不包庇親戚,單說他對百姓的這種態度我也要告他,他把咱老百姓當成什麼人了?
從遠山縣城到省城有120公里路程,坐火車最便宜的一趟也要11元錢。方金貴出來的時候身上僅帶50元錢,他這趟出來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呢!他想無論如何這次也要告出個子醜寅卯來。方金貴為了省錢,決定徒步走到省城去。這次出來前,方金貴到縣高中當語文老師的大侄兒那裡去了一趟,讓他幫忙出謀劃策。大侄兒給他講了當前的形勢,說中央召開了會議,會上提出了“權為民所用,情為民所繫,利為民所謀”的口號。去年,中央狠抓了農民工的工資拖欠問題,看來中央非常關心老百姓的利益問題,這是個好兆頭。大侄兒還把他的狀紙拿去,結合當前的形勢又重新進行了修改和潤色,影印了20份交給他。同時對他說,省電視臺有個《共同關注》欄目,專為老百姓說話的,許多老百姓解決不了的難題,透過這個欄目曝光後解決了,讓他也去試一下。臨走時還把該欄目的通訊地址和熱線電話寫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