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合時宜 3
雙規的地點在偏僻的雙龍山莊八樓的兩個套間裡,葉文元住一室一廳小套間,專案組住三室一廳大套間,樓道口處有一扇鐵門,把鐵門關上,吃、喝、拉、撒都在裡面。葉文元幾乎與世隔絕了。專案組的成員,葉文元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原來那些熟悉的面孔,現在都少卻了許多笑容,變得陌生起來了。在這裡沒有人找他彙報工作,沒有了電話,沒有了應酬,沒有了阿諛奉承,嚴肅的氣氛平添了幾許恐懼的色彩。葉文元在這裡感到十分寂寞,然而並不空虛,他需要交待問題,需要思考問題。交待不交待,在腦海中展開著一場激烈的戰爭,這是一場看不見的戰爭,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這也是一場十分殘酷的戰爭。說實話,葉文元並不害怕那被搶劫去的20萬元,這20萬元畢竟不是從他身上和家裡搶去的,而是在路途中搶去的。只要一口咬定這錢我不知道,毛懷遠出面證實我確實不知道,這受賄的帽子是難得扣到我頭上的。
讓他害怕的是,那個毛懷遠在收購化工廠前夕給他的那20萬元金穗卡。那金穗卡上正是他本人的名字葉文元,金穗卡還鎖在他辦公室的保險櫃裡,鎖在保險櫃裡的還有他情婦的兩張嬌人的玉照。儘管他把這兩樣東西巧妙地裝在常委組織生活筆記本棕色塑膠封皮裡面的夾層裡,他還是擔心懼怕,像是埋著的一顆炸彈,一旦爆炸就什麼都完了。他們會不會到我辦公室去搜查呢?如果去搜查,一旦查出那可不好交賬了。不會的,紀委不可能去搜家,那是檢察院的職責。毛懷遠會不會把這20萬元給說出來,他應該不會說出來的,他感激我都還來不及呢!怎麼會說出我呢?再說,我也沒得罪過他,他要拱我,除非他今後不想再在社會上混了,今後誰還敢支援他?誰還敢沾他?
搶劫案發生的第三天,葉文元慕名偷偷去了一趟雲關古寺,叩拜了太乙真人。遠近盛傳這個菩薩特別靈驗,一算一個準。太乙真人告訴他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凡事不可一概而論,升中有困,困中有升。在雙規的這些日子裡,這句話幾乎天天都在他腦海中縈迴。金穗卡、牡丹卡、現金、情婦,還有縣委書記、廉政模範,這些就像萬花筒一樣在他眼前轉呀轉呀,轉得他眼花繚亂,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把這些問題都交待出來,那就一切都完了。這幾筆中任何一筆都能將他置於死地,他的政治前途完了,他的聲譽完了,他所有的一切都完了。不能交待啊!絕對不能如實交待。這時他忽然想起某個縣的一個縣長,有人舉報他受賄了,被雙規後,他害怕行賄人把他供出來,於是他把什麼都招了,把別人不知道的問題也招了。最後雖說是主動交待問題,交還贓款,寬大處理,還是被判了刑,一生就這樣完蛋了。後來傳說,在專案組面前,那個行賄的老闆嘴巴咬得特別緊,什麼都沒說。這個縣長知道後,自覺羞愧,後悔不已。他媽的,如果萬一他們要到辦公室去搜查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那就認命吧!想到這裡,他默默地在心裡祈禱上天保佑,阿彌陀佛。
一個多月過去了,葉文元受賄案毫無進展。由於缺乏證據證人,加上毛懷遠一口咬定錢是他放的,葉文元根本不知道,他是想讓葉文元到家之後再打電話來告訴他的,誰知半路上被劫了。因此,葉文元不構成犯罪。市委正準備解放葉文元哩!
羅麗娜被總編收走了採訪證,對龍小陽耿耿於懷,她更是鐵心要把7·28劫案的前因後果查個水落石出,把葉文元受賄的證據找出來,為朱巨集兵和化工廠的職工出一口氣。羅麗娜一直沒有停止過對葉文元受賄事實的調查。她透過白玉萍的媽媽打聽到了白玉萍的下落,並很快就和她聯絡上了。羅麗娜要求白玉萍把毛懷遠收購化工廠的內幕,及毛懷遠行賄葉文元的事寫成書面材料。白玉萍感激羅麗娜對化工廠職工的關心,連夜就把揭發材料寫出來了,用特快專遞寄給了羅麗娜。羅麗娜看完材料後,感到最遺憾的是材料無法證明葉文元知道那20萬元的事。
唯一能看出破綻是葉文元和朱巨集兵談話的實況錄音,而那盤錄音帶卻被王一武拿走了。她得想辦法讓王一武把那盤錄音帶拿出來。羅麗娜用電話和王一武聯絡了不下20次,次次王一武都說他在外地破案,聽他那口氣是不想再過問7·28劫案的事了。這使得羅麗娜非常懊惱。半個月之後,羅麗娜打聽到王一武回遠山了。她立即從市裡趕到遠山公安局,將王一武逮了個正著。當時,王一武正在召開案情碰頭會,羅麗娜就守在會議室門口不走了。等碰頭會一散,羅麗娜不由分說地拉著王一武就往外走,說她今天做東,為王隊長接風。王一武死活不肯去。羅麗娜扭住他不放,說你今天非去不可。王一武不耐煩地說,你一個大姑娘家和我一個大男人拉拉扯扯的象什麼話。羅麗娜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好,你要是怕,你就老老實實跟我走,不然,我是不會放過你的。王一武無可奈何地投降了。
羅麗娜把王一武帶到一家小餐館,擇了一間僻靜的小單間坐下,點了四菜一湯,要了兩瓶啤酒。羅麗娜自斟了一杯,其餘的都給了王一武,他們邊喝邊吃邊聊。
羅麗娜說:王隊長,現在葉文元已經雙規了,那盤錄音帶你該還給我了吧!
王一武說:那盤錄音帶當時我就交給了龍小陽局長,要不回來了。
羅麗娜驚訝了,激動地站起來說:啊!你怎麼交給他了呢?
王一武說:他是分管我的局長,不交給他交給誰?
羅麗娜急得癱坐在靠椅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完了,這下可完了。靜默了三分鐘,她又直起身子氣憤地質問:王隊長,你還是個大男人嗎?你怎麼可以這樣呢?你不是答應過還給我的嗎?
王一武懶洋洋地說:現在我已經不管那個案子了,咱們不談這個案子了,好嗎?
羅麗娜氣憤地說:為什麼不談?你怕了是嗎?就因為葉文元是縣委書記?就因為龍局長是你的分管領導?你還有沒有一點正義感?你這種男人,我從骨子裡瞧不起你。還是刑偵隊長呢,臊人!
王一武說:現在錄音帶沒了,還談什麼?當今社會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好。你不也被沒收了採訪證了嗎?
羅麗娜說:沒收了採訪證又怎麼樣?我照樣還在調查。現在,我已把白祕書的揭發材料弄到手了,就等著你這盤錄音帶。可你!
王一武看到羅麗娜焦急惱怒的樣子,知道她又要吼叫了,忙抬起一隻手,不停地做著下壓的姿勢,說:熄怒,熄怒。你聽我說,不是我不管這事,而是管了起不了作用。龍局為什麼把我從這個案子中抽走?就是因為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一些事。別看市紀委雙規了葉文元,你可知道葉文元是省裡樹起來的廉政模範啊!會有人保他的。我聽說市裡正準備放他呢!
羅麗娜激憤地說:只要有證據,我就不怕有人保他。市裡不行我就去省裡,省裡不行我就告到中紀委去,我就不信扳不倒他。我就是要把這個“廉政書記”的真實面目撕開給眾人看。
王一武聽後精神一下子振奮起來了,說:嘿,你還是個巾幗英雄呢!既是這樣,我王一武和你一起幹了。
羅麗娜轉憂為喜,驚奇地問:王大哥,這是真的?
王一武平靜地說:真的。說真心話,我王一武不是不想幹,是看穿了。現在我想通了,你一個弱女子都敢幹,我一個大男人當縮頭烏龜,像話嗎?小羅記者,我還有殺手鐗呢!我早就把葉文元那張牡丹卡做了指紋鑑定,上面有葉文元的指紋。鐵證如山,他賴也賴不掉。另外,那錄音帶在龍局長那裡是肯定要不回來了。他是隻叭兒狗,咱不要了,咱憑回憶,搞個錄音記錄,我和你都簽上名字。一人為私,兩人為公,就這麼著。
羅麗娜聽後,喜出望外,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了。她又要了兩瓶啤酒,自己一瓶,王一武一瓶,痛飲起來。
第三天,羅麗娜和王一武走進遠山縣紀委書記辦公室,把舉報信和有關證據一併交給了縣紀委書記周瑞玉。周瑞玉看後感到責任重大,不敢私自做主,就去了羅育民辦公室,向羅育民作了詳細彙報,最後周瑞玉徵求羅育民的意見說:羅縣長,這事我們拿不定主意,葉書記已經雙規了,至今也沒有足夠的證據,市裡正準備放人呢!這是新情況,向不向上級彙報?
羅育民沒好氣地說:你們就看著辦吧!
周瑞玉聽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片刻悻悻地走了。
羅育民等周瑞玉走後,心中湧起一陣狂喜,狂喜之後是擔心:葉文元是週一民一手培養起來的,葉文元雙規之後,聽說受賄的事毫無進展,是不是週一民做給眾人看的?如果把葉文元的這些情況報告給市紀委,週一民會不會掩蓋起來?不行的話,我就找省紀委。省紀委有我的一個在省委黨校學習的同學,她叫李潤生,是省紀委信訪室副主任,讓他們監督一下。我這樣做豈不又得罪了週一民?不得罪週一民,這個縣委書記的位子也不見得會給我。他媽的,我寧可不要那個位子,也不能讓葉文元這個偽君子的陰謀得逞,讓國有資產損失,讓老百姓遭殃。想到這裡,羅育民立即打電話給周瑞玉,毫不含糊地讓他把王一武和羅麗娜反映的情況形成一個材料,分別送到市紀委和省紀委李潤生同志手裡。
不久,省紀委來了三個人,李潤生同志親自帶隊,前來跟市委書記週一民打招呼。說:周書記,我們已接到遠山縣紀委和遠山縣化工廠職工的舉報,遠山縣委書記葉文元涉嫌收受賄賂、生活作風腐敗問題,我們立即要將人帶走。週一民說:我們已經對他實行雙規了,又發現什麼新問題了嗎?李潤生說:這個我們知道uff0e你們已經對他雙規一個多月了,但一直沒有什麼進展。聽說你們正準備放人。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一些確鑿證據,人我們馬上帶走,請你們積極配合。週一民無可奈何地說:你們帶走吧!週一民有些黯然神傷,明顯感到省紀委同志對自己的不信任,心裡罵道:這個羅育民,簡直是混蛋,葉文元的事怎麼能直接報上去呢?他是真糊塗,還是別有用心?”
葉文元被省紀委雙規的訊息很快傳遍了遠山縣,人們不相信這是真的。驚訝之後是疑惑:他可是全省的廉政模範縣委書記啊!然而,現實將這個光輝形象擊得粉碎。葉文元被省紀委雙規後,在無可抵賴的證據面前,向組織交待了一些問題,已交待的就有80多萬元,還有幾十萬元說不清來源。省紀委決定將他移交檢察機關審理。
三個月後,遠山縣委書記易人了,是從市裡下派來的。毛懷遠也被檢察機關收審了。朱巨集兵減了刑,改判為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出獄那天,原遠山縣化工廠兩百多號職工敲鑼打鼓到監獄門口去迎接他,還給他戴上了大紅花。朱巨集兵熱淚盈眶地對大家說:謝謝大家,我判一年值!哪怕判十年也值!大家捅了過去,將他抬起來拋向天空。朱巨集兵仰望看天,天空格外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