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自行眼看趙鐵錘就要鑽身而入,忙伸手攔了一把,沉聲道:“先別忙著下去,裡面天長年久,陰晦之氣太烈,要不晾上一晾,這一下去,你小子就去見閻王啦。”
三人坐在洞前等著陰氣散盡,慕自行點了一鍋旱菸,對麻七爺說道:“老弟,破土之術雖屬下九門技藝,但學問可一點都不比上三門的差,我年輕的時候在平津一帶和趙大梆子混,他原先可是大刀王五的門人,後來也幹了這個,而且手段比他的功夫還要高明,孫殿英⑥炸清東陵的時候本來想請他出山,他要是一出山,孫大帥也不必廢那麼大的勁張了。可是,這老東西是個滿人,別看他挖漢人的祖墳那麼大的勁氣,但對自己的祖宗卻崇敬的很那。所以,一聽說孫大帥要找他,就偷偷離開了北平,連窩都挪走,直教孫大帥罵娘!我當初和他學會了耍洛陽鏟,光憑這一點,不是喧謊,夠吃一輩子了。”
“洛陽鏟是咱們吃飯的傢伙,這一單事完了之後,我手把手教你。”
慕自行正說著,回頭嗅了嗅洞口湧出的氣味,露出了一絲笑意,說道:“鐵錘可以下去了。記住!在挪第二塊翻板的時候,用木梆子卡住兩頭的夯土,上下挪板,不要橫出,一橫出說不定就觸動了機關!”
趙鐵錘當頭,麻七爺居中,慕自行殿後,三人貓著腰鑽入洞內,一直朝裡行去。麻七爺左手平握松節火把,右手託著上過白石粉的甬壁,他無意中發現,這甬壁上竟然著一些奇特的灰色花紋。慕自行見他的腳下有些停頓,再抬頭看到他的目光所及,便說道:“戰國燕人造墓有個特點,喜歡在墓道里畫上墓主人生前的活動、行樂之圖,你所看到的這些就是了。”
忽聽趙鐵錘叫道:“師父,這裡怎麼會有一具死人屍骨?!”
慕自行拍了拍麻七爺的肩頭示意他側側身,麻七爺明白他的用意,側過身,讓他前行到趙鐵錘的面前。
在松節火把的映照下,有一具已化成白骨的屍首橫攔在甬道當中,而正前方就是慕自行所預測到的第二塊翻板。
這具屍骨還穿有麻布衣物,但趙鐵錘用手一觸及就化成了芥粉。看來年代已經十分久遠。慕自行俯下身子,仔細的觀察了片刻,才說道:“這屍骨可能是當初建墓之人留下的,戰國時期,君王大臣極忌有人盜墓,所以建墓之人在完工後就難以存活於這個世上,我想,這翻板後的前梁殿裡一定還會有許多相同的屍骨。”
趙鐵錘一把撂開了屍體,來到第二塊翻板前,他在慕自行的指點下裝好木梆,雙手把住翻板邊緣用力向上一頂,這一股力道奇大,翻板頂上的夯土層頓時被頂出一條凹縫,他順勢斜面斜向下一抽,整塊翻板就已被取下,而這塊翻板看似為石質,其實是漆板所制,並不太重,剛才被趙鐵錘的一頂,上面的部位已裂開了一道縫隙,慕自行道:“這就對了,戰國士大夫窮勞什子講究,喜歡用上好的松木作為墓封,卻為我們節省力氣了。”
第二塊翻板後五尺左右高的是一座拱券,拱券後的另一條甬道陰風陣陣。慕自行把隨身攜帶的幹石灰袋扔在拱券口,回頭說道:“這玩意兒,排毒吸潮,管用著呢。”頓了一下,又道:“剛才,還真的有危險。”幸好趙鐵錘留了神沒有橫抽翻板,如果一橫抽,翻板背面的鏈鉤就會拉動機關,而等待他們的,便是一簇經千年而不生鏽的快箭了。
慕自行取下埋伏在拱券兩邊的弩箭,又向前扔了一塊準備好的石子,只聽得“當”的一聲,隨即“嗡”的一聲悶響,一隻渾圓的鐵錘疾蕩過來且砸到一個空處。
慕自行面露喜色,連聲說道:“快走!趁這個空檔快走!鐵錘,你腳下留神,甬道地面上全是方石,踏單數走,走到第十一塊時向左首看,大概會有一個銅鑄的手柄!”
麻七爺正自驚詫,慕自行回頭解釋道:“這個墓和我在北平大興遇的那座燕墓一樣,看起來機關大同小異,如果真的找到那隻銅手柄,第二進拱券口就開了。”
甬道里變的安靜起來,只能聽到三個人井然有序的腳步聲和略顯沉悶的呼吸。
松節火把偶然也會發出“撲啪”的爆慄聲,火光穩定而溫暖,使麻七爺感覺到了即便在如此陰冷的地下也有未名的希望存在。可是,這僅僅一念之中的冥想卻被一聲非人般的低嚎打斷了。
慘烈的聲音是趙鐵錘發出的。
隨即,慕自行帶著恐懼的喊聲迴盪在甬道之中:“鐵錘!鐵錘你怎麼啦?!”
麻七爺向前緊了兩步就看到了一副異常血腥的場面。
趙鐵錘的半拉頭顱僅剩一絲脖腔處的面板連線,血從切斷的咽喉裡如泉噴出,使慕自行向前傾伸的身子染紅了大半邊。一把鋒利的寬邊刀刃嵌在甬道土壁當中,後背部有曲張的簧條,但已失去了勁道,軟軟的垂著。趙鐵錘顯然是中了暗藏的機關。
慕自行正待扶起趙鐵錘的屍身,麻七爺卻聽到一絲來自甬道深處濃重黑暗裡的勁風,饒是他眼疾手快,慕自行的臂彎還是中了一刀!
幸好,這一刀只傷了皮肉。
“媽拉巴子,這機關老子竟然沒有算到!”慕自行捂著傷口,嘴裡兀自罵道。
“好兄弟,我這條命算是欠你的啦。”
麻七爺擺了擺手,低喘道:“別這麼說,你自己不要緊吧?”
“我沒事,可惜鐵錘了!”
“這座墓道里竟設有兩重以上的‘飛鐮’機關,我倒真的未曾料到。”慕自行悻悻的說道。
那斬斷趙鐵錘頭顱和傷了慕自行臂膀的利刃果然狀呈彎曲、形似鐮刀,雖說深藏於地下天長日久,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刀身仍然烯烯閃亮,端的是好鐵所鑄。
麻七爺側身繞過扶壁看傷的慕自行,萬分小心的警視周圍不再有什麼異常的動靜之後,才將趙鐵錘的屍身挪在一旁,順手搭上了夯土壁凹處凸起的銅柄,回頭對慕自行說道:“是往下按嗎?”
慕自行點了點頭。
講到此處,麻七爺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覺察的痛苦。他端起石几上的杯子大大的喝了一口涼茶,又緩緩說道:“以盜墓為生的人最忌諱看到同伴死於墓道里的機關之下,兔死狐悲,自古皆然。我當年也算是從中原大戰的死人堆裡打過滾的,可當我瞅見趙鐵錘身首異處,竟然差點輸了膽。”
這個夏天傍晚溫潤潮溼的南風拂過,不知怎地,我的脊背上冒出了一層細細的冷汗。
麻七爺凝神屏氣,左手握住銅柄,緩緩的按下去。
稍刻之後,他立足處大約三尺開外,傳出“卡卡”的連響之聲,就著火把的光芒,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地面上有並排的四塊青石板向兩邊移去,露出一個長方形的地洞來。隱約有石階逶邐而下。
卻聽慕自行喜道:“這第二道拱券的入口原來在這裡!”
麻七爺問道:“那前面的路又該通向什麼去處?”慕自行“嘿嘿”一笑,說道:“怕是閻羅殿罷,我先前以為,這銅柄可能是將前路上的一堵石牆挪開,不料動靜卻是在這裡開始。暫且先別忙著下去,你把身上的火牽石⑦和煤油棉混在一起,點著了扔下去,看看情況再說。”
麻七爺照他的吩咐做了,只見一團火光在洞口的石階上連翻帶滾,停留到一處目光不能所及的地方,只有光暈隱隱。
慕自行忽道:“單行,雙數。進五退一。十、十二、十四……對了!我剛才怎麼沒想到是如此走法,枉送了鐵錘的性命!”
麻七爺忙道:“究竟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