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破土做了大半輩子,卻不料在這小陰溝裡差點翻船!原先開過幾處燕墓,機關訊息大同小異,就以為這裡也是如此了,可沒有想到,這燕大夫墓裡所埋伏的竟是反著。”
“剛才算你我命大,碰巧落腳時走對了道,若是依舊和鐵錘那樣去走,說不定就晒不到天上的太陽啦!”
麻七爺轉身細細的看了一遍來路,自己的腳印與慕自行的腳印重疊在一起,都落在進五退一、先單倒雙的數上。他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氣。
兩人倚在甬道夯土壁上歇息了片刻,慕自行的傷口已不滲血,大概是用了自帶的金創藥吧,地洞裡的光影已經不見,想必已被地洞裡的濁氣湮滅了。
慕自行尤自望著他徒弟的屍首絮絮叨叨,麻七爺也沒聽清楚些什麼。他倒心下想著,這慕老頭也算可憐,兩個徒弟一個被他清理了門戶不說,這一個顯然是他極為愛護的弟子,就算犯了大逆也捨不得動上一個指頭,卻沒料到在這裡送了命。難道真的是觸惱了老天爺?犯了破土者必遭天譴的民間大忌?
想到此處,冷意愈發的湧上心頭。
這時,慕自行探頭在地洞口看了一會兒,沉聲說道:“我們現在下去,每一步都要千萬小心。”
這地洞裡的石階著不呈直線所修,而是三拐兩彎,愈往後甬道穹頂變低,石階變窄,兩個人只能半蹲著走路。大約行進了二、三十丈的光景,又出現一個人只能側身而入的洞口,洞口處立著一塊龜背石碑,上面的刻字曲曲扭扭,兩個人都看不明白。進了此洞,眼前豁然開闊。
這是一間青石壘就的大廳。長約四丈,寬一丈有餘,高兩丈不止。在火光裡,麻七爺看到大廳的四壁上有波浪式的紋絡,有樸拙的石雕刻畫,穹頂有陰陽八卦狀的刻雕,而正面是一座緊閉的素體石門。
大廳裡空無一物。
慕自行說道:“這是停槨殿,便是當年墓主人入葬時臨時停放棺槨的地方,開了這扇石門,便是第三道拱券所在了。”
他正自說著,麻七爺就聽見有“沙沙”的聲音響在耳邊,慕自行急道:“不好!你踩著漏沙的機關了!”麻七爺拈腳一看,腳下頂出一塊凸石,正是機關的中樞!
慕自行三步並作兩步,腰中纏綁的一根鐵製飛抓頭繩索已迅速盪出,正抓在石門頂端的縫隙間。
他一回頭伸出右手就搭上了麻七爺的肩頭,兩人驟然離開地面而懸至半空。而大廳已被從西面牆上隱祕的細孔裡湧出的白沙埋入了半拉。如果不是躲的及時,恐怕兩人的此行就此了斷了。
“這沙子將石門埋掉了一半,門卻該如何去開?”麻七爺連喘帶說。
“別慌。你沒看到這石門的頂部有一塊暗藏的翻板嗎?這才是翻沙之後的入口。”
原來,戰國後期的燕人講究墓室裡需有燈火長明。那個時候,人們的科學知識十分匱乏,根本不懂得在封掉墓室後沒有了足夠的氧氣,任何形式的燈火都不會持續燃燒。他們只是相信人在死去之後靈魂會永生不滅。因此,每隔數月或一年,就會有墓主人的長子、也就是唯一掌握開啟墓道方法的人物,來此加添油脂。在當初設計機關的時候,惟恐沙漏一處發生意外再也不能正常進入墓室,便在這道石門上設下一處翻板,好教來新增燈油的人即使在沙漏啟動以後也能照例完成使命。老先人百密一疏,卻註定讓慕、麻二人在此得手。
二人一前一後,爬過翻板後的空擋,麻七爺又續上一支火把,只是向前行了幾步,便可以看到第三道拱券———呈西北窯洞式的當門石材體建築在眼前巍然聳立。
這道拱券之後,就是墓室的中心——前梁殿。
就著火光,麻七爺看到,有七、八具人形骸骨零落在窯洞的石階之下。他不由心中暗道:“這慕老頭說的果真不錯,看來修建此墓的人沒幾個能夠活著出去。可是,”他又想:“這些屍骨難道不可能是早年來這裡盜墓的同行留下的嗎?”
他看了慕自行一眼,眼光裡疑雲大盛。
慕自行似乎瞅出了他的懷疑,嘿嘿笑道:“老弟,你這就外行啦,你以為有先前破土的高手來過這裡那就錯了,我們一路上見到的機關、訊息都是第一次啟動,如果曾經來了人,他們還會再將那些要命的物事重新裝好嗎?”慕自行正自說著,他的左臂無意當中靠了靠窯洞旁立著的一根石樁,就聽得一聲輕響,一條黑色的鏈索從樁後的影壁裡飛來,鏈索的頭部散開一張巨網,傾刻就把碩大的身子捲入網中!
麻七爺叫聲不好,急忙拽出腰裡系的一根腰帶,手底運足暗勁,只見腰帶如箭疾出,正卷在慕自行的腿彎當中。往回力扯,把慕自行扯離了巨網。
而此刻,巨網裡的千錐萬針剛剛露出了尖頭。
慕自行半蹲在地上連連喘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老弟,多謝你的救命大恩,若不是你出手如電,我老慕就上了奈何橋啦。”
“這是天機網!,戰國墓中少有的機括,沒想到今天給遇上了。”
大概一刻鐘以後,麻七爺終於走進了前梁殿。
在此殿的中央,有一座方形的石臺,而石臺上安放著兩擺漢白玉雕成的鏤花壓底石棺,棺前有一座三尺多高的青石牌位,上面用小篆刻著石棺的姓氏,兩個人都不認得。
石棺的周圍,零散擺放著幾百件青銅、玉器,還有部分看上去像剛剛上好顏色的黑釉漆器。甚至,更有些貨色是質地精良的金銀器皿,但慕自行卻表現的根本不屑一顧。他一縱而上,落在安放石棺的方塊石臺上,從一直在肩上斜挎、幾經折騰還沒有落(la)下的麻布包裡取出一長一短兩根手指粗、中間鑄有圓環的鐵物,對麻七爺說道:“這是啟棺針。”只見他將其中的一根插進一擺大一點石棺的縫隙裡,另一根橫穿在前一根針上的鐵環當中,交錯呈十字狀。他上下用力,悶哼了一聲“開!”棺蓋果真就開了兩寸高的大縫。
“上來幫忙!”慕自行叫道。
兩人搭手,將石棺蓋向後挪開,麻七爺向裡看去,卻見又出現一個更小的石棺,他有些納悶的說道:“這怎麼有兩個套在一起的棺材呀?”慕自行笑道:“外面的這層叫槨,裡面才是放人的棺材。”又起棺材,墓主人塵封千年的骸骨終於重見活人。
骸骨體軀平平躺直,看來走的倒也安詳,身上的絲制錦袍卻被慕自行三吹兩弄便四散而飛。這位戰國的大夫還真是有錢,光上好的玉佩、玉塊、玉壁就有四、五十塊,更有兩顆明珠戴在他的胸前,色澤溫潤,流光溢彩,映照的胸骨根根發亮.
“這極可能就是傳說中的九龍珠,你瞧!在這珠子裡面,有隱隱的霧狀飛絲,看起來極像是龍騰於天。好傢伙,我們這下可發啦!”
~~~~~~~~~~~~~~~~~~~~~~~~~~~~~~~~~
麻七爺有些困了,白色眉毛低下的老眼變的朦朧起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第一次盜墓就此終止了,我們開了這一對死生同穴的夫妻墓,得了不少寶貝,後來我和老慕將那些東西大部份賣給了北京城裡有名的古墓行祥瑞齋,得了十幾萬塊大洋。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救濟了老慕家鄉的難民和因中原大戰遭罪的一些普通人家。老慕倒也說話算話,傳了我洛陽鏟的使法,可其精髓處還是他先前所說的那幾點。再後來就發生了七七事變。老慕死在日本人的槍下,而我一直東闖西蕩的到處掘墓,直到解放後才停了手。”
我說出自己心中的疑問,麻七爺卻道:“你不相信洛陽鏟的神奇是因為你當初看到的極有可能不是真正的洛陽鏟。也許,他們用的是另一種神祕的破土工具,‘千尋鋤’。”
(1)破土:為舊中國冀北民間盜墓者使用工具測量墓地土質的行話。以工具帶出的土質來分析、推斷墓道的所在。
(2)量方:舊時盜墓者觀察土質成分的黑話。
(3)落手:舊時黑話裡下手的意思。
(4)下個樁:冀北方言,意思是搭個手。
(5)張大帥:對民國時期佔據東北地區的奉系軍閥首領張作霖的尊稱。
(6)孫殿英:民國北洋時期舊式軍閥,曾先後投靠西北軍馮玉祥部和奉系旁支張宗昌部。1928年清東陵盜墓的始作俑者。
(7)火牽石:一種易燃礦石,舊時民間鄉村取火種的工具。像今天的火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