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非同從系主任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心如死灰。系主任的話還在耳畔迴響:非同啊,本不該在這個時候和你談這樣的問題。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學生們幾次給院長寫信,要求換老師,我們經過研究,只好學校的教學質量是必須保障的,否則,誤人子弟啊!許非同起身告辭的時候,系主任關切地拍拍他的肩膀:許老師,節哀順變,多加珍重吧!
走出學校,許非同回到了自己的畫室。畫室已經出手了,九萬元成交。為了救辛怡,房子買了一年多殺價近一半,十天以後要把房子騰乾淨。沒有了畫室,他不知道將棲身何處?家,他已經沒有勇氣再回了。那套兩居室的單元房裡到處都有辛怡的氣息,每一寸空間,每一立方寸空氣,都流動著辛怡的身影、神態,甚至語音。置身其中,他不可能不去想辛怡,想起辛怡,他的靈魂彷彿就在滾湯中煎熬,在烈焰上烘烤。妻子為這個家、為自己付出的太多,得到的太少,可謂身心交瘁,油盡燈枯,她一個人孤獨無助地去了另一個世界,自己的心何以堪?
許非同倒在門廳的單人**,彷彿跋涉在荒蕪的沙漠,四圍沒有一片綠葉;彷彿漂泊在濁浪排空的海面,身邊望不見一葉小舟。他閉上眼,眼前便走來了辛怡:著一身縞素,披兩肩月色,躑躅不前,目光悽然,心中似有千千結,腳下如橫道道索
許非同欲起身相扶,辛怡便如一縷輕煙般地消失了,代之一個小女孩兒的聲音:媽媽,是我呀,來電話了!許非同一怔,才明白是辛怡的手機響了。睹物思人,許非同眼眶又溼了,他開啟手機,是一位年輕女孩兒的聲音:"喂,是辛怡小姐嗎?"
"你是誰?"
"我是金日升的鄭娟。我想問問辛怡小姐的股票操作情況,她是否考慮好了,願意成為我們的會員。最近我們公司推薦給會員的股票都逆市飄紅"
許非同在心裡恨恨罵一句騙子,不想再聽她囉嗦,啪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已完全不信她的話。這些證券諮詢機構,在誘使你入會之前一般都說得天花亂墜,一旦入了會你就會發現,他們推薦你買的票賺少賠多,賠了活該,不負任何責任。還有那些證券分析師,漲時看漲,跌時看跌;今天剛在電視中鼓吹大盤飆升在即,似乎你不趕緊買票就肯定踏空了;後市大盤不但沒有飆升,反而大跌,同樣一個分析師,又會大言不慚地論證大跌的合理性,把他日前在電視上講的話忘得乾乾淨淨,說話不負任何責任。許非同想,開始炒股時沒聽這些分析師的,反而小有贏利,迷信上了他們之後不是屢戰屢敗嗎?就是這個鄭娟,指導辛怡操作幾乎沒對過一次,現在還有臉再來電話!
丁鈴鈴,手機又響了。許非同一看還是鄭娟,積蓄在心中的憤懣再也壓抑不住了,他開啟手機,沒容對方講話,就惡狠狠地大聲罵了一句:"別放你孃的臭狗屁了!"
關了手機,他走到主臥,見窗戶下小雨正側臥在那裡注視著自己。一時,萬千情感湧上心頭。就是因為這個女人,辛怡才命歸黃泉;就是因為這個女人,自己才傾家蕩產;就是因為這個女人,自己現在連工作都沒有了,被學校限令三個月之內調出,否則將被除名!就是這個女人,口口聲聲地說愛著自己,可在自己最倒黴的時候卻背叛了自己!他再也剋制不住心中的憤怒,順手從寫字檯上拿起一把裁紙刀,衝過去在小雨的身上臉上狠狠地划起來,隨著刀刃的划動,小雨被肢解成了一條條塗著油彩的布片飄落在地上。許非同狠狠地在布片在跺了幾腳,心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走下樓,一個人來到了肉餅張。
夥計見是許非同,忙客氣地迎上來邊擦桌子邊問:"怎麼著?還是老規矩,四兩肉餅、兩碗雜碎湯,外加一瓶小二?"
許非同搖搖頭:"不,一瓶二鍋頭,半斤羊雜碎。"夥計詭異地望著許非同:"怎麼改戲了?那位小姐呢?有幾天沒見你們二位過來了!"
許非同瞪一眼夥計:"怎麼那麼多廢話!"
"得,您稍候。"夥計看出許非同不高興,忙陪著笑臉轉身走了。
許非同自斟自飲,不一會,一瓶二鍋頭已經喝去大半。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正要往嘴裡倒,手被摁住了,抬頭一看,見是一個四短身材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
"許先生,您還算是個爺們兒嗎?"
許非同瞪著血紅的眼睛,舌頭打著卷兒地問:"你,你是誰?"
"您甭管我是誰?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小雨是個好女孩兒!天底下沒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兒,你那樣對待她,虧心呀!"
許非同聽了氣不打一處來,歷聲吼道:"你別在我面前提她,她是個****,是個魔鬼!"他一把摘掉帽子,露出雪一樣的白髮:"不是因為她我不會家破人亡!我恨她,恨不得生吃活剝了她!"
中年男人一把揪住許非同的領口,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騰出右手,掄圓了抽了許非同一個耳光,許非同一個趔趄倒在地上。中年男人還不罷休,揪著許非同把他拖出門外。還不到吃飯時間,沒有幾個顧客,只有夥計見狀,拉住中年男人說:
"別打人呀,您再動手我可報警了!"
肉餅店老闆走過來,拽了一把夥計,罵了一句:"報警!報警!來了警車咱們的生意還做不做?把他們請出去不就結了嗎?"
中年男人正是劉胖子。那天,他找金戈退回了佣金心裡才稍稍平和了一些。他知道許非同怨恨小雨,把幾乎所有的後果都強加在了小雨身上,這讓他替小雨不平。他要告訴許非同,所有這一切,小雨毫無過錯可言。從一開始,她就在真心實意地想幫他;為了幫他,冰清玉潔的小雨甚至不惜向汪海獻身!這是隨便一個什麼女孩兒可以做到的嗎?如果不是用情太深,如果不是愛之太切,小雨能作出這麼大的犧牲嗎?還有辛怡她多無辜,完全是被人一步一步引入了死亡的陷阱。
許非同被劉胖子揪到偏僻處,聽劉胖子道出事情原委,一時呆若木雞!他的心倏然一抖,如掠過天幕下的蒼鷹,為流箭所中,墜地為石,凜如寒冰。所有的怨恨已化做了深深的愧疚,半晌,已酒意全無的他,瞪著眼睛顫聲問:"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劉胖子仰臉望天,眼含熱淚:"我劉胖子活在世間快五十年了,還沒見到這樣至情至愛的女孩兒!許非同,你這樣冤枉小雨,神鬼共憤,天理難容啊!還有辛怡,那是多好的一個女人!她是被金戈害死的!她是替你而死的!你知道嗎,金戈要報復的是你和小雨啊!"
許非同呆呆地望著劉胖子,思想已停止了活動,彷彿一道溪流突然落下了幾十米深的山澗,他被這巨大的落差打懵了。他的嘴半張著,鼻翼下意識地扇動,許久,靈魂似乎才重新回位,自語道:"事情怎麼會是這樣"
劉胖子吐出一口長氣,低下頭,聽憑淚水撲簌撲簌流下來:"我,我也對不住你們。許先生,你要是個爺們兒,就抽我一頓吧!你抽我一頓,我的心裡會好受些,我不該貪圖那幾個佣金,去幫他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我悔,我悔呀!"
許非同木然地搖搖頭,"不找您,他也會去找別人的。這件事怪不得您。"他撣撣衣襟,正正帽子,機械地衝劉胖子鞠了個躬,"謝謝您告訴我這些,劉先生。"言畢,快步走到路邊,伸手攔了一輛夏利車。他要去會會那個金戈!那個讓他與小雨反目成仇的金戈!那個把他逼得家破人亡的金戈!有仇有恨,他可以衝自己來,為什麼設下如此毒計拉上兩個無辜的女人墊背?
找到金戈辦公室,許非同一腳踹開門。男人表示憤怒,不僅僅用語言,更多的時候用的是身體!
已過了下班時間,金戈還沒有走。金戈有些鬱悶。他一直信奉金錢萬能的原則,事實上他也確實用錢擺平了許多難以擺平的事情;可是這一回有錢卻送不出去了!這使他的自信多少有了些動搖。特別是他打電話找汪海,手機關機,單位的座機無人接聽,麗麗說也兩天聯絡不上他了,這更使他增添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正在讓大腦高速地運轉,在盤算下一步的應對策略。萬一偽證案事發,汪海出事,他該怎麼辦?順達股份依然漲勢如虹,從目前的走勢看,再翻一番當不成問題,此時出局未免太遺憾。可是不出局,就無法安排後事。比如說出走。當然,金戈希望自己的擔心只是虛驚一場。汪海的手機可能沒電了,這一兩天恰巧不在辦公室,這不是也極正常嗎?至於說韓隊被調離專案組,完全可能是一次正常的人事調動,再則說,即便是領導對韓已不信任了,又有多少理由能證明就是緣於偽證案呢?徇私枉法的事情他也不是幹了一件!韓隊是聰明人,以他的智商絕對應該明白,多一件事多一分罪過,自己對他又不薄,他假使栽了,也不會抬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