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想著,金戈略微輕鬆了一些。許非同就是在這個時候,橫眉立目地站在了金戈的面前。金戈見過許非同的照片,只愣怔了一下,馬上就判斷出來者是誰,於是用陰森的目光逼視著對方。
兩個勢同水火的男人終於走到了一起。
頓時,房間的每一升空氣彷彿都蓄滿了炸藥,只要有一個火星,整個房間都會被炸得蕩然無存。
金戈並不感到突然。他忽然意識到,其實自己早就期待著這一步了。如果許非同一命嗚呼或者一病不起,他多多少少還會有一絲遺憾。一個勝利者,最大的愉快不是慶功宴上的祝捷酒,而是看到對方悲慘的下場!如果少了這一環節,就像婚禮上少了大紅的喜字,那不是太煞風景了嗎?
許非同怒視著金戈。眼前迭現出一幅幅畫面:辛怡僵硬的遺體、小雨痛苦的面容、女兒和岳父岳母那淒涼無助的神態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精心設下的陰謀所導致!許非同的五指合攏了,攥成了一個拳頭,拳頭越攥越緊,手指關節已經發出了卡巴卡巴的響聲。跟他還有什麼話可說嗎?跟他之間的恩怨還能用語言理論清楚嗎?沒有必要了,這一刻,許非同心中所有的積怨、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歉疚,似乎只有透過拳頭才能更好地宣洩,儘管面對的是一個身高和年齡都比自己佔有優勢的男人!
金戈感覺到了,從許非同**的嘴角上,從許非同仇恨的目光中,他知道這個男人是來和自己拼命的!這個男人眼下已一文不名,而自己卻有千萬家財,和他以命相抵太不划算!再者,辛怡之死畢竟使金戈有點心虛。特別是許非同帽子下露出的兩鬢白髮,使金戈觸控到了他心中的傷痛。報復的目的已經超過了預想。逝者已逝,活著的這一對狗男女註定生不如死,他們心中的傷痛一輩子也無法撫平。那麼,自己還有必要和他在這裡動以拳腳嗎?如果只是讓他上受點傷疼,找熊三辦就完全可以了,自己何苦費這麼多心思?逞一時匹夫之勇,和他動起手來,反倒給了這鳥畫家一個尋求心理平衡的機會,豈不是成全了他?這樣一想,金戈的目光便由憤怒調節成了輕蔑:"這位先生,如果是打官司,請明天再來吧,本律師下班了。"
許非同沒想到金戈會是這樣一副嘴臉。他相信金戈已經認出了自己,這從他剛才的目光中得到了證實。他本來期待金戈能衝自己來。他不想先動手,但是如果金戈先動了手,那就如同在他的一腔怒火上澆了一瓢油,儘管他沒有金戈高大、強壯,但是他的仇恨比金戈濃烈,他的哀怨比金戈幽深,這仇恨和哀怨一旦有了突破口,就將如火山爆發!
"你這個畜生、混蛋!"
金戈沒有被激怒,反而不屑地一笑,那是勝利者對戰敗者的微笑。他望著許非同,目光中又平添了幾分嘲弄:"虧你還是個大學老師,要注意語言文明嘛!"
許非同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緒。他不能容忍一個使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有這樣的一副目光、這樣一種腔調。他呀地大叫了一聲,揮舞著拳頭衝了上去,他要一拳將金戈的鼻樑打斷!
金戈早有提防,他一閃身躲了過去,許非同因用力太猛,一時收不住腳,整個身子撲到了金戈身後的書櫃上。他的頭嗡的一聲,百無一用是書生,他恨自己怎麼連人都沒有打著!許非同已經紅了眼,他抬起頭,看見書櫃旁的花架上有一盆君子蘭,葉綠如翠,花紅似火,那火一樣紅的花朵在他的眼中已幻化成了一攤濃濃的血!那是辛怡的血,是與自己朝夕相伴,為自己嘔心瀝血的妻子的血!而此刻,她已化做一縷輕煙,正站在雲端之上注視著自己。許非同一挺身,伸手抓過花盆,高舉過頭衝著金戈狠狠砸了過去
花盆砸在了金戈的肩頭。金戈嗷一聲慘叫,撲過去和許非同扭打在一起。這時菲菲叫進來兩個保安,上去幫助金戈制服許非同。許非同就像一條上了岸的魚一樣蹦著,那兩個保安死命將他按倒在地上,直到一動也動不了為止。許非同艱難地側過臉,嘴裡罵著:"姓金的,我要殺了你!"金戈衝上去,照著許非同的肚子就是一陣亂踢,殺母奪妻之恨齊聚心頭!他忽然覺得,去年回家時沒有能在許鄉長身上找到的感覺,今天在許非同身上找到了,那就是兩個字:解恨!
篤,篤,篤!突然有人敲門。呆立一旁的菲菲剛要去開門,兩名身穿制服的檢察官已破門而入:"誰是金戈?"
金戈正踹得性起,見到兩名檢察官,不由一怔,收住腳,下意識地點點頭,回答說我是。
"你涉嫌製造偽證,並向國家公職人員鉅額行賄,我們依法對你實行拘傳!"
檢察官向他出示了拘傳證。
金戈的臉變得煞白,額頭上也冒出了一層細碎的汗珠。儘管他已經作了最壞的思想準備,但還是心存僥倖。他沒想到事情會來得這麼快,一時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識地為自己辯白:"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我"
"金先生,你是律師,應該懂得什麼叫配合我們工作。有些話,還是留著到法庭上去說吧!"
說著,一個檢察官亮出了手銬,咔嚓一聲戴在了金戈的手腕上。
許非同掙脫了兩名保安站了起來。
金戈不再說話了。他用戴手銬的手在拘傳證上籤了字,一抬頭正與許非同意外並仇恨的目光相對。他立即收起臉上的緊張,換成一副猙獰的樣子說:"姓許的,我不會有事的!我們的賬有時間算!你等著。"
許非同喘著粗氣回答:"善惡有報,這才叫天理公道!你不死,我就等著你!"
望著金戈被押走的背影,許非同突然感到一絲失落。儘管理智告訴他,這或許是最合理的解決方式,但他還是有一絲失落。他離開了金戈的辦公室,他要立即趕到小雨的住處,他要告訴小雨,金戈這個壞蛋已經被抓起來了!他要向小雨表示自己深深的懺悔,請求小雨的原諒。直到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小雨為什麼搬家;石羽憑什麼又寬限了他十天時間讓他去籌款。當初他聽到這兩個資訊時曾經有過一絲疑惑,但僅僅是疑惑了一下而已,根本就沒有往心裡去。他哪裡能想到,這是小雨在為他承受著常人難以承受的屈辱!而自己
趕到小雨的住處,敲開門,出來一個女孩兒:"您是許先生吧?小雨前天已經搬走了,到什麼地方去了我不知道,她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個小盒讓我轉交您。"
許非同藉著樓道暗淡的燈光,迫不及待地拆開信:
非同:
不知道你能不能讀到這封信。來北京將近一年,我經歷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如果作一歸結,我最為慶幸的事情是認識了你,最為遺憾的事情也是認識了你。因為認識了你,我的生命才如此真實,也正是因為認識了你,我才可能給你帶來那麼巨大的痛苦和不幸!這也是我沒有勇氣再面對你,面對這座城市的原因。從此,我會永遠淡出你的視野,只是有一句話我想告訴你,以後我無論情繫何處,浪跡何方,我都會為給你帶來的痛苦和不幸深深地自責,為你的今天和明天真誠地祈禱。沒有完成辛怡姐最後的囑託,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
金戈和汪海不是好人!他們幹了那麼多壞事,我不會放過他們。我已經寄出了揭發信。我相信,法律會給他們應有的懲處,辛怡姐的在天之靈將會得到告慰!
"吐火女神"還給你。它是我心中永遠的疼。看見它,我便無法忘懷這一段不堪回首的時光
再一次為你和你的親人祈禱。
小雨11月17日
許非同讀罷小雨的信,悵然若失,思緒難平。幾天來,他一連收到兩封寫給自己的信,一封是妻子留給自己的絕命書,一封是小雨寫給自己的告別信。世界上最摯愛自己的兩個女人都拋下了自己,許非同的心彷彿也追隨她們離開的軀殼而去,巡行於天上人間。
他打開了那隻精緻的小盒。盒子裡是那串被小雨重新穿過的"吐火女神",它無聲地見證著一連串的愛恨情仇。
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畫室,許非同見到了散落一地的布片。痛切自責之餘,他突然**飛逸,靈感迸發,忙支起畫架,擺上畫布,憑心中印象,兩天不吃、不喝、不睡,畫就了一幅小雨的油畫肖像。畫面上,小雨神情畢現、靈性噴發,脖頸上,那串像火一樣紅的"吐火女神"格外醒目。
精神亢奮的許非同退後兩步,側著頭眯起眼審視著這幅作品。只見小雨凝眸含情,正專注地望著自己。許非同的心底不由響起幾個月前他和小雨的對話:"啊,真美啊!"
"在早期的歐洲文化中,石榴石被視為魔石,持有者可以擁有人生的幸福與永恆的愛情。它還可以確保平安,因為傳說中的諾亞方舟就是用石榴石照明的"
許非同思緒起伏,情難自抑。他小心翼翼地將小雨的畫像支好,又將妻子遺像上的灰塵用心擦拭乾淨,然後面對兩個至情至義的女人,淚流滿面,長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