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推開房門,撲面而來的是病房裡特有的消毒水味。窗簾只開了一半兒,房間裡又沒開燈,整個光線都是一種灰暗的朦朧調子。靳淮寧走到施允的病床邊,慢慢坐下來。
她彷彿仍然在睡,長長的睫毛投下了一團團陰影,顯得整個人乖順而又小巧,完全沒有平時咋咋呼呼的模樣。靳淮寧盯著她,不知不覺有些失神。忽然看她的脣角隱隱的有些幹。靳淮寧用胳膊扶起她,拿起水杯湊到她脣邊,“乖,咱們喝點水。”
水流順著下巴流下來,剎那間她脖頸下的被子溼了一片——
靳淮寧幫她擦了擦,微微偏頭,床邊正放置著一個乾淨的注射器。他把她放回**,將注射器拆開,抽了一些水想要往她嘴裡注射進去。可是水再次流了下來——
她在緊咬著牙關。
靳淮寧再次將她下巴的水擦拭乾淨,開啟抽屜裡的棉籤盒,用棉籤沾了水,輕輕在她脣上磨蹭,“施允,”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我知道你在醒著。”
話落,施允便瞪大眼睛,直直的盯著他,眼圈漲紅,完全是要哭的架勢。
“你以為你瞪我就沒問題了?以為這麼要哭不哭的,我就不說你?”靳淮寧嘆氣,放下棉籤,伸手拍了拍她的臉,“半夜不在醫院逃出去什麼ktv唱歌,你現在長本事了啊。”
“那你呢!”施允猛的坐起來,“你明明在清北,卻還裝著出差沒回來。這就很有道理了?”
“你都知道了?”靳淮寧一怔,“你怎麼知道的?”
“你管我怎麼知道的?”
剛才起身太猛,恰好牽扯到了小腿上縫合的傷口,施允哎呦哎呦抱著腿吆喝疼。靳淮寧忙把她按住,又叫來護士看了半天,其實只是滲出了點血,略一處理後便沒什麼問題。靳淮寧嘆氣,“你也是真有本事,呼吸科看完後再能轉到外科。”
她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麼?”
“你可以去忙你的事,”施允瞥他,“我又沒讓你來看我。”
雖然這樣說,可她眼眶發紅,死死的咬著嘴脣,一副要和他對抗到底的樣子。
“你到底怎麼回事?老和自己作對,”目光無奈中透著心疼,靳淮寧伸手想去扒開她的脣,“其實我沒想騙你。”
她伸手,把他的手拂開,“他們是不是都知道了?”
靳淮寧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沒有,你別想太多。”
“可……可我當時那樣……靳淮寧你不知道,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記不得了。但是那樣一疼我就全部通通都想了起來。”她抓著他的手,“我不想打麻醉藥,你還逼我打。我真是怕我打麻醉藥更胡說,把什麼事都說出來,那他們就知道……就知道我是**犯的女兒,我……”
她話說的語無倫次,靳淮寧只是輕輕的拍著她的手,“不會不會。”
施允的眼裡充滿驚慌,“可我當時……”
“你是不相信你自己,還是不相信我?當初把你轉到這座城市,就是把什麼都做掉了。你就是施允,”他直直的看著她的眼睛,“沒有人知道你是誰。”
“可他們還說起了我爸爸,說施正君……”
靳淮寧無比篤定,“你聽錯了。”
“我聽錯了?”
他點頭。
她繃緊的身子猶如融化了的冰,一點點的軟下來。靳淮寧輕擁著她的身子,“施允,你不相信其他人,難道還不信我?”
她漸漸安靜下來,好像是不舒服,腿稍微動了動,靳淮寧俯身,“是不是酸?”
“有點兒。”
“應該是不運動太久了,血液不暢。”他在她床邊的坐下來,伸手便要去按摩她的腿,“我幫你按一……”
施允挪開,突然撩起一旁的被子蓋上,“不用。”又停了停,“你說會不會留疤?”
靳淮寧抬頭,看著她若有所思。
她好像有些尷尬,“我……我還不至於到那程度。還……還能受得了。”
“你以前可不會這麼彆扭。大大咧咧恨不得上廁所都不帶栓門兒的,為什麼?”靳淮寧輕笑,“就因為有了喜歡的人?”
“你才有了喜歡的人吧!靳淮寧其實你沒必要瞞我,你喜歡人就……”
“我喜歡人?我喜歡誰?”
施允鼓著嘴,一直看著他,像是要看到他心裡去。
這樣的眼神帶著追究和質疑,靳淮寧突然有些心煩,“你要是……”
“其實你沒必要瞞著我。我又不是不知道,”施允低下頭,突然將聲音放低,然後又看著他,“你說,容老師其實也看出我不對來了,對吧?”
“就算是不知道我以前……也肯定會覺得我是神經病。連我自己都覺得我是神經病,”她伸手拿起一個塑膠袋,在手心裡揉來捏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我都不想看見他們了。還有楊佳辰她……”
靳淮寧將被她揉的亂七八糟的包裝袋奪下來扔在垃圾桶裡,“沒你想的那麼嚴重。”
“我說你被嚇到了,第一次經歷那樣的事,他們不會想到那麼遠。”靳淮寧頓了頓,“其實你不用太擔心,即使他和你高中是一個學校。但他也未必知道以前那些事。”
”
施允眼睛突然瞪大,“你知道他和我是一個學校了?”
“你如果有所擔心,這樣的事情就本不該隱瞞我。自己存著這些心思不累?”靳淮寧用毛巾擦了把手,“何況你放心吧,他如果真的知道那些事,昨天就該原原本本問我。可他沒有。在這件事上,他就沒有不告訴我的可能性。”
“是嗎?”
“施允,你到底怎麼回事?”靳淮寧有些不耐,“每句話打算都要這麼質疑我?”
這話剛落,大概是因為心煩意亂,靳淮寧起身時不小心帶起一隻杯子,施允想要撈起時已經晚了,杯子啪的墜地,剎那間粉身碎骨。
靳淮寧俯身要收拾碎片,面前出現一隻手,竟是池筠,“我來。”
“不用。”
“司振同馬上要過來,他說找你有事。”
池筠蹲下身,一點點收拾著玻璃碎片,整個房間除了碎片不時碰撞垃圾桶發出的細碎的聲響,一點聲音都沒有。
“小允,你不用擔心傷疤,我讓他們從韓國帶來了上好的去疤藥。保證會沒有一點問題。”
“好。”
“淮寧其實也很擔心你,他只是太忙,那天的電話他不是有意要不接的,只是太忙忘了回。”池筠坐在她旁邊的凳子上,“他現在也很抱歉,你別怪他。”
施允聲音又低了些,“我沒有。”
“沒有就好。他事情那麼多,總要有個輕重緩急,大家誰都沒料到你會這樣。”看著她始終低著頭,池筠突然起身,“我看這邊有送的水果,我幫你打果汁喝?”
“池筠,我不……”
那邊已經拿起了果汁機。
vip病房簡直如高檔酒店後廚,所有的東西一應俱全。“香蕉和菠蘿的混合果汁,我記得你以前就愛喝這個,我又幫你加了幾塊冰糖,”池筠低頭,小抿一口,“應該很好……”
她的話沒有說下去,施允只覺得池筠臉色一暗,“池筠,你怎麼……”
“抱歉,我有點噁心,”池筠捂著嘴,突然跑到裡面的洗手間。胃裡翻江倒海一陣難受,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在裡面滾回搖晃,但是卻怎麼吐都吐不出來。她乾嘔了半天,最終只用清水洗了把臉,起身剛要往回走,卻發現施允正倚在門口,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小允,你怎麼下來了,快到**去……”
“池筠,是不是很不舒服?”
“不知道怎麼了,乾嘔。可能胃有些不舒服,我沒……”
話沒說完,她只覺得她身體一僵,扶著她的右手都不自主用力,“池筠,其實你以後注意一些。”她的目光落腳到她的小腹,連笑容都變得牽強,“他們說,日子長了會越來越難受的。”
“施允……”
她慢慢推開她,自己一蹦一蹦的彈跳著回到**,然後端起杯子,將那杯剛打好的果汁端起來一飲而盡,“真的很好喝池筠,”施允瞪大眼睛,心滿意足的抹了抹嘴,“你做的比外面買的要好喝多了。”
“那就好,你不愛吃水果,多喝些果汁也是好的,”池筠現出體貼微笑,“要不要再給你多做幾杯?”
“不用了,這些就夠了。”施允掀起被子,“池筠你去忙吧,大概是麻醉藥還沒有徹底去除,我想睡覺。”
“我陪你……”
“不用,幫我帶上門。謝謝。”
“好。”
伴隨著門“咔”的一聲響,施允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