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凡在朱棣的大營裡住了兩天,繞著那座位於大營中心,守備深嚴的大帳不知偷偷轉了多少圈,仍舊一無所獲,尋不到一絲破綻。由於軍營之中都是男人,柳梓同倒也細心,把夢凡單獨安排在自己的大帳之中,做個端茶倒水的差事。
這一日晚間,夢凡藉故出帳透氣,偷眼去看那座最為華麗的大帳,帳裡燈火通明,折射出一個偉岸的身影,想來那便是朱棣了。朱棣的大帳離柳梓同的大帳並不很遠,盞茶功夫便到。
今天已是六月十一日了,從柳梓同的口中得知,明天,大軍將直入京城,按照歷史記載,後天,將是建文王朝的末日,如果今晚再不能實施自己的計劃的話,恐怕就再也不會有機會了。雖然明知此次計劃是九死一生,但夢凡仍舊抱有幻想,連靈魂交換都有可能發生,還有什麼事不可能呢?說不定佛祖安排自己留在這裡,為的就是這一天。
夢凡在距離大帳不遠處徘徊不止,忽見一兵士朝這邊走來,手裡一個托盤,端著飯菜茶點,走到夢凡身邊時,忽然哎喲了一聲,看了看夢凡,說道:
“兄弟,你先幫我端著,我把筷子忘了,去去就來。”
夢凡忙應了一聲,接過飯菜,心內直悔,為何自己沒有備好毒藥,這可是天賜良機。但這,也許是自己能見到朱棣唯一的機會,夢凡心思略轉,見剛才那個兵士走遠,忙向朱棣的大帳走去。
“什麼人?!”門口的兩名侍衛兩把劍交叉在前面,堵住了帳門。
“給王爺送夜宵的。”夢凡抑制住內心的慌亂,說道。
兩名守衛唰的一聲,收回長劍,夢凡端著托盤走進大帳。
大帳之中,一個華服男人負手而立,氣宇軒昂,威風凜凜,身材魁梧,未穿盔甲,滿頭髮絲束於頭頂,一根金黃的龍頭簪插於髮間,彰顯著他高貴的身份,不用想也知道,他該就是朱棣了。
朱棣一言不發,正背對著夢凡看牆上的金陵地圖,雖沒有回頭,卻有一種無形的氣勢,令夢凡心慌不已。
小步上前,把托盤輕輕放於桌案之上,近了,更近了,此時的夢凡離朱棣只有幾步之遙了。閉上眼睛,咬了咬牙,輕輕從懷中取出匕首,咬脣,抱著必死的決心,夢凡舉著匕首拼命向著面前的男人刺去,再差一步,就能捅到朱棣了。
允炆,永別了,但我絕不後悔。
雲兒,對不起,我不能再盡一個母親的責任了。
夢凡傾盡全力,凝聚在這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之上,嘴角含著一絲冷笑。
就在匕首即將碰到朱棣的一瞬間,他忽然轉身,回頭,看到刺向自己的匕首,大吃一驚,躲避已是來不及,只能舉掌向刺客的頭頂拍去。
是他?怎麼是他?夢凡愕然,手中的匕首已直直插入朱棣的前胸,甚至聽到了匕首刺進肉體的噗噗聲。看著這個熟悉的面龐,夢凡的手微抖,就這瞬間的分神,朱棣已是感覺到,急忙一個閃身,夢凡手中的匕首脫手,正插在朱棣的前胸上,卻因為那瞬間的猶豫,沒有致命。
鮮血瞬間染紅了朱棣的衣袍,朱棣痛苦的皺了一下眉,伸出去要拍夢凡的手掌定格在空中,怎麼是她?她為什麼要刺殺自己?
“平天?”夢凡眸中淚霧迷朦,雙腿一軟,跪臥在地上。沒想到在這最後一刻功虧一簣,而更沒料到的是,自己刺殺的人竟是曾救過自己的平天。
“為什麼?”朱棣一手捂在胸前,另一手扶著桌案,定定的看著地上身穿兵服的夢凡。
夢凡冷笑,眼淚卻止不住的流下,感覺朱棣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沒有為什麼,既然我沒有成功,你便殺了我吧。”
帳門被開啟,剛才送夜宵的兵士沒有找到夢凡,便急急的趕來大帳,看到眼前的情景,呆了一呆,口中大喊:
“有刺客!”
數十侍衛瞬間包圍了大帳,十幾個人也湧進了帳內,一陣刀光劍影,夢凡的脖子上,已架起了無數柄刀劍,另有侍衛護在此朱棣的身前。
朱棣胸前的血越來越多,眼睛卻死死的盯住夢凡,強忍著疼痛一言不發。
大帳裡開始亂了起來,大夫忙著給朱棣止血,侍衛為防止夢凡有同黨,四處巡邏,小心警戒,柳梓同匆匆趕來,看到被侍衛押著的夢凡,大吃一驚,趕著去向朱棣請罪。
夢凡的心裡忽然變得十分的平靜,前所未有的平靜,哪怕是在鳴金寺修行時,也沒有如此的平靜過。一抹悽婉的笑容浮上眼角,佛祖啊,如果是你讓我來拯救允炆的,卻又為何安排這樣的巧合?致使我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
夢凡被關押在一個單獨的小帳篷裡,她已褪去身上的兵服,換回女兒裝,此刻,她正蜷在帳篷的一角,頭深深的埋進胳膊。
刺殺平天,不,刺殺未來的明成祖朱棣,該是多大的罪名?滅九族也不為過吧。慶幸的是,沒人知道自己是誰,就算是柳梓同,也只知道自己是婧兒的朋友,僅此而已。
允炆,你為了怕連累我,將我逐出宮,我為了你,縱死也心甘,但願來生,我們還能在一起,希望那時,你不再是皇帝,我也不再是妃子,我們只是一對普普通通的夫妻。
“起來!”兩名侍衛走進關押夢凡的大帳,一人一邊攙起夢凡的胳膊,拖著她往外走。
“我自己會走。”夢凡甩開二人的手,一步一步向帳外走去。
今天是個晴朗的天氣,萬里無雲,陽光高照,一絲江風吹來,微有涼意。自己的生命將在今天終結吧,夢凡抬頭,向著皇宮的方向,深深的看了幾眼,雖然,根本看不到。
兩名侍衛帶路,走了一會兒,沒有看到夢凡想像中的刑場,卻是來到了朱棣的大帳,這是何意?夢凡心存疑惑,但卻異常堅定,無論朱棣怎麼問,自己都三緘其口,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有何畏懼?
朱棣坐在大帳之中,面色蒼白,顯然是失血過多所致。胸前用紗布包紮著,一隻胳膊**在外,但那威嚴的氣勢,卻是分毫未減。
“允炆果然夠狠,連自己最寵愛的惠妃娘娘也會利用,並且是利用她去做刺客!”朱棣眼神複雜的看著夢凡。
什麼?他知道自己是惠妃?夢凡心中一驚,惶然抬頭,卻又不敢直視平天,不,是朱棣的目光,口中憤然道:
“這與允炆無關,是我自己臨時起意!”
朱棣眼睛微眯,看了夢凡好一會兒,才問道:
“為什麼?”
既然自己的身份已經大白,夢凡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索性抬頭直視朱棣,用盡一切蔑視的目光,狠狠說道: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聽到如此狠絕的話語,朱棣倒抽一口冷氣,眼中卻無一絲凶狠,說道:
“成王敗寇,當年允炆用盡手段,登上皇位,你怎不說他是亂臣賊子?他做皇帝也就罷了,為何又要對本王苦苦相逼?如果今日我不反,那這個世上早就沒有朱棣這個人了!”
“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允炆向來仁厚,若你安份些的話,又豈能對你動殺機?”夢凡盯著朱棣,反脣相譏。
“仁厚?哈哈……他若是有半分仁者之風,周王、湘王、齊王、代王、岷王等人又如何能落得如今的下場?如果我不起兵,我的下場只會比他們更慘!”朱棣苦笑連連,當初自己費盡心機,探得眼前這個女子的身份,後又得知她被允炆逐出宮,本想著自己攻入京城之後,再想辦法將她接入後宮,沒想到此刻她卻已是自己的生死仇敵,心中不是不痛惜的。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夢凡知道,周王等人的事,確實是允炆做得有些過分,此刻她無理辯駁,也只能如此說,才能在氣勢上立於不敗之地,縱然是死,也要為允炆保留最後一絲顏面。
朱棣無語,眼神如鷹,緊盯著夢凡,看得夢凡心裡有些慌亂,只好別過臉去,不再看他。
“夢凡?你還是當初我見過的夢凡麼?若你能夠醒悟,我便饒過你,並保你全家享盡榮華富貴。”朱棣的眼神裡難得閃過一絲懇求,這是前所未有的,從小到大,他是皇子,是王爺,只有女子求他的份,何曾求過人?
夢凡這個名字,在這個時空裡只出現過一次,便是那次被朱棣救了之後說的。聽到朱棣這樣叫自己,夢凡心中一軟,怒罵的話語再也說不出口,
“我不是夢凡,我是大明的惠妃娘娘!你還是殺了我吧!”夢凡故作鄙夷的看了朱棣一眼,命輸掉了,可以,但絕不能輸了氣勢。
朱棣低低的嘆息一聲,這樣的一個女子,對允炆可算是情比金堅,自認無法說服她,便也不再勉強,彷彿一下老了十歲般,朱棣再也沒有力氣說話,微微揮了揮手,說道:
“你走吧。”
走?夢凡不禁詫異起來,自己現在是他的階下囚,早已做好了必死的決心,莫非是自己聽錯了?他不打不罰也不殺,竟然放自己走?
求生的本能令夢凡有一絲欣喜,向後退了兩步,未見朱棣有任何動靜,直至走出大帳,也無一人阻攔。
經過柳梓同的大帳,夢凡明顯的感覺到他狐疑的目光,心內猶豫了一下,終還是走了過去,對他說道:
“柳公子,莫要負了婧兒,她就住在永春宮。”
說完,頭也不回的跑開,一路跑出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