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想從前,那些美好的時光,是誰也奪不去的珍寶。沒有那些煩心俗事,沒有那些醜陋不堪的勾心鬥角,只有我與三思。只是我與三思的最珍貴的最珍貴的美好。
三歲的時候。初冬。
三思要求我砌了間小屋,他一個人開始獨睡。
真是個奇怪的,與別的孩子一點也不相同的孩子。
我看到那孩子看著自己的房間以為我走遠了時的自言自語:“太好啦。這樣就不用再每天被抱著,還要被當個小屁孩讓人親了佔了便宜了。”
我驀的施了輕功轉回去,穿得像個小蘿蔔的三思正兩隻手叉著腰,左腳踩在椅子上,仰著頭看著房梁一臉得意的笑。看到我,他僵得連清澈見底的眼睛都不會眨了。張著的嘴粉紅粉紅的,竟有種奇異的美麗。
真是可愛。
我假裝忘了拿釘錘,問了三思幾句就走。
身後,三思呆呆的小聲道:“不是吧?真是糗大了。”
我沒有告訴三思,就算他以為有了自己的房子,我還是會每晚起來看他有沒有踢被,會給他把個脈,掖掖被角。順便,會在他睡得香的時候,親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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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零七個月十六天的時候。炎夏。
正當值,我心裡突然有些悶,總覺得是不是三思有什麼事了。
是自己疑神疑鬼罷?
正在心裡笑自己,二貴突然跑了來,說何家寶剛才帶了三思去游泳,結果一個不留神三思腳就抽了筋差點沉了,嗆了好些水。
我的心就揪起來了。
三思,還是那麼小個孩子,身子骨又那麼差,要是有個萬一可怎麼辦?
我沒罵家寶,只是自他手上接過**的縮成團的三思時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怎麼說,他是自己兄弟,手下的當差。三思也沒出什麼大事。於是我按下了自己的脾氣。
晚上,三思開始發燒,神智不清的時候,像只貓一樣蜷在我懷裡一直叫著:不關家寶叔的事。
可愛的三思,善良的三思,即使自己痛苦著,也還記得別人。
這樣的三思,是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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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十五歲生辰那天,三思五歲兩個月又一天。
天斷黑的時候,鎮外的老鐵家的牛車翻在了田裡,據說銀錢散了好些找不回。於是我叫三思先回家,自己帶了兩個兄弟去幫忙。
忙了近一個時辰,總算是把事弄清楚了。
謝了老鐵請吃酒,我急急往家趕。
遠遠便看到家門口點著燈。推門進去,三思正坐在桌子前。一雙眼睜得大大的,眨也不眨。
見到我,小小的臉就笑了起來。然後起身給我搬凳子,細聲細氣的說:義父吃過飯了沒有?今天你生辰,我做了飯端給你吃。
一盤一盤端上來的菜,居然工整漂亮。
青sè的涼拌青瓜,青椒炒肉,白菜湯。
我震驚。
這是三思做的麼?
真的是隻有五歲的三思做的麼?
這孩子,身體差,個頭比起其他孩子來,矮了大半截,還瘦瘦的,總揹著我一個人躲著悶咳,卻總像個大人般自己忍耐著,害怕讓我擔心。
我看三思的手,小小的,像抽條的絲瓜一樣嫩小的手,全是破口子。再捲起他衣袖,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很醒目。雖然被細心的塗了藥,卻仍是很明顯。
是了,那炒菜的鍋,比三思還要大。煮飯的鼎,也沉得很。缸裡,沒有多少水,水井又深,以三思的個頭力氣,只能在桶裡裝了一點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搖上來。
三思,三思。
我不知道說什麼,心裡被什麼東西漲得滿滿的,卻說不出來,只能把三思抱在懷裡。
三思,我的獨一無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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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重新投胎,我才會把小時候記得這麼清楚。我每次都能很鮮明的想起那些往事,那些點點滴滴。
才一天的時候。
爹給我換尿溼的褲子。
力氣特大了些,好像要把我兩條腿和胯間擦脫一層皮似的。然後到穿了,爹半天也不出聲,不知道在想什麼。最後一起身,拿被把我裹了,自己就出去了。
我一直等,不敢出聲的一直等。等到睡了一覺起來,等到肚子餓得不行了,等到我以為自己被丟到無人的角落快死的時候,爹終於回來了。
這次,爹拿了幾塊長條的布給我作尿布。
一邊笨手笨腳的給我係著又拆拆了又系,爹一邊低聲對我道:三思,你這麼小個人居然迫得我四下裡去找人問如何帶小孩。真不知我一時血心來cháo來你回來,是幸還是不幸了。
難道我想讓你這樣給我包尿布、喂有sāo味的狗nǎi、給我脫得jing光洗澡還抱著我睡覺?
靠,老子也不想啊。
我出不了聲,只好把心裡的牢sāo用氣得全身發熱來表達。
爹當時居然捏著我的臉說:真有趣的孩子,只是換個尿布,居然臉紅身子也紅了。
結果話未完,我實在忍不住一泡尿就向天灑shè了起來,正對上爹那張臉。沒有半點兒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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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半的時候,爹帶著我與衙裡其他衙役一塊上河裡洗澡。
才脫光,一夥人就相互比開了。
“哎,二貴,你那裡長得還蠻大的嘛,難怪翠兒老是念著你。一看到我從倚紅院門前過就追著問,你好長時間沒去看她了。”
“就是就是,翠兒也這樣問我來著。”
“那當然。你們看看,我這子孫根這麼大,自然是讓她那個狐狸jing**透頂了。能不念著我?”
“你小樣兒,給三分顏sè就開染房啊你。”
“就是,你以為就光你那根胡蘿蔔就真叫大?你看看我這個,來來。看清楚,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擎天柱哪。”
“我看啊,咱們的大,都不如伍頭的大。”
“伍頭,你那個長那麼大,瞧著都讓咱們佩服。”
“少胡扯,都快下水去。”
我聽著,眼不由自主往爹胯間看去。
果然是很大,而且長。比我的手還要粗很多……
靠。
低下頭去看自己。
分明就是一小樹枝上長出的小枝枝上再長出的小小枝枝上再再長出的小小小枝枝。
“伍頭,你瞧三思。”
“好小子,這麼點兒大,也想和我們比你的子孫根大小啦?”
“哈哈,是男人。伍頭,三思長大肯定有出息。”
“就是。只怕到時候,你抱孫子都抱不過來,天天有人上門說是你媳婦。”
豈止臉,便是連身上都像起了大火一樣。
“喲,快看快看!小傢伙害臊了!”
爹看著我,嘴角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忍住,和二貴家寶他們一塊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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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那年。
“伍頭,你回來得正好。”
“什麼事?”
“你家三思好像弄了條狗回來,在家捂著打轉轉想出門又不敢出門呢。”
“哦?有這事?”
“三思,三思。開門。”
“三思?”
“義父……”
“三思,這狗哪來的?”
“是……是在大河莊那裡逗回來的……”
“你這孩子。算了,若是你喜歡,就養著罷,爹明ri去給些錢給人家當是買下了。”
“這個……爹,不養,我不想養這隻……”
“嗯?你平ri裡不是想養條狗的麼?這會子我應了你怎麼又不養了?”
“這個……這個……爹,我只看著這狗乖巧就逗了回來,回家才發現,它原來是個大爆牙。”
爹看著我手裡的只有幾顆殘缺不全的牙齒的狗崽,一隻手扶上了自己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