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到了宣武帝。
爹帶著我住的便是幽宮,爹原來住過的地方,泰極殿。
泰極殿,很小,就像個小小的遊園,種了許多的柳樹,轉角處的假山邊則是些木槿花開得正豔。屋前便是一個小池塘,出園及進屋的路越過一道迴廊,便須踩著塘裡打下的石墩。塘正中,還砌了個小小的亭子,四方三石凳,一張小石桌。而塘裡的石墩則都雕成了荷葉形狀,人走在上面,水正好堪堪的到了石墩面兒,偶爾有錦鯉突的跳出水面,又或是競相追逐著在石墩處游來游去,極是別有一番風味。
而宣武帝住的承和殿,卻像是從一處狹小之地拐了一個彎,眼前突然一亮,感覺自己忽然到了一處極為寬闊極為肅穆的地方般不敢胡亂大聲喧譁,人也不自覺繃緊了。
不用通報入內,大殿外守著的太監遠遠看見爹,便都跪了下來。然後其中一個迅速起了身推門進去通傳。
“三思,跟我來。”
爹笑著拉了我徑直往內走。入眼便是一片明黃,黃得心裡莫明的沉悶,屏風上,一片雲霧中的山河之上,一條青龍雙目怒睜,似是飛身yu上九霄而去,黑sè的身子上用金線綴了,遠遠看去,竟像是映了陽光一樣,栩栩如生。殿內的柱、樑上,亦都是盤龍騰空,口裡吞雲吐霧,一派高貴莊嚴。
宣武帝便坐在那殿的最深處,一整塊漢白玉鑲金,上面鋪了塊白虎皮的御書桌前。
不待我們行至面前,宣武帝竟已起身,跪在地上極是恭謹的向爹行了個叩頭禮。
“喬知見過皇叔。”
“起來罷。”
幽喬知抬起頭迅速看了我一眼,便垂著手退至一邊讓爹拉著我在桌前原來他坐的椅子上坐下。
只一眼,我心裡竟是驚訝得說不出來話。
這個幽喬知,竟和那個九王爺幽定遠長得一模一樣!
我再仔細看他一眼,心裡竟生出是那九王爺站在面前的感覺。
像,太像了,像到分明就是九王爺站在這裡。
道家認人,並非普通人那般,單以眼看再輔以言行舉止來推測對方xing格之類的,而是憑氣。
每個人身上,其實自出生便帶了先天的靈氣。只是這氣,並不是人人都能看到罷了。有些人,周身蒙了紅sè的光,足見此人極是體健且氣血易燥,而有些人,則是綠sè的光,則心態平和,與世無爭,其他,自還有白sè、黃sè等許多型別。
想當初,我曾好奇之下用了天眼探查九王爺真身,九王爺氣勢如貫ri之虹,通體金黃,而氣血所聚,成龍化虎,一派天子真相,可不知是否是自己錯覺,竟覺他氣裡有黑氣一閃而過。
眼前,這幽喬知,也分明就是真命天子之氣勢,可全身的氣裡,金黃中竟有大半摻雜了黑鴉鴉的非妖非怪的魔氣。顯顯的,便是一個半魔。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不解,眼神定定的看著爹。
爹似是知我心思般,笑著把我拉在他身邊坐下,一邊把玩著我手,一邊道:“三思覺得這喬知與定遠竟像是同一人而心裡奇怪是不是?那好,爹叫他自己向你說個明白。”
說罷,看了幽喬知一眼,點點頭。
那幽喬知無比恭謹的半低頭,跪下道:“回皇叔,三思大人。那幽定遠會與侄兒十分想像,是因為侄兒當初初入魔道,為得這皇位,需要有人為奴為僕做侄兒心腹,一切言行舉止都聽侄兒指揮,於是侄兒在宮裡所有兄弟中篩選了一番,看中了定遠。定遠年紀小,卻因自小所受非人待遇,更幾番差點被其他兄弟妃子娘娘們毒害,因此心機極是yin狠,面上卻極會偽裝,若控制在手便是一枚好用得很的棋子。侄兒思慮到當時若奪位不成,便可把他推出作替身把罪名扛下,若成,便可zi youcāo控他為侄兒做些檯面下的事情。於是把那魔氣渡入定遠身體血液裡。正是因為這魔氣之故,定遠慢慢也得了我的長相及氣勢。”
只為了自己想要登上皇們的私yu,而入魔,又利用自己手足兄弟做傀儡,世上竟有這般無恥又狠毒的人!
“為什麼?你們明明就是正統正氣,天子命相!為什麼會入魔?怎麼可能?”
我不信。明明是正氣的天子之家,為什麼這麼容易就入魔了?
爹在我腰上的手稍稍用力,拉回我神思。見我一臉不信的看著他,爹淡淡的笑了笑,道:“三思,世人都說皇家好,是上天護佑的帝王之家,有著龍的血脈。可這氣確實是正,是龍脈。然而暗裡又有多少人貪圖這權勢之巔!想成為這萬人之上的強者,把玩富貴,睥視天下蒼生,隻言片語便可定天下江山!所以這高貴與嚴肅的皇家背後,是數不清的暗殺、栽贓嫁禍、令人髮指的酷刑。有多少人能在這些骯髒的手段下存活下來?還有多少人受牽連的或無意中的失去身家xing命?這皇家,氣正統,卻也是魔氣最重的地方。因為這是世上最大的yu望集中之處。”
我聽得心裡一陣發冷,突然覺得這氣勢磅礴高貴莊嚴的大殿就像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用屍骨與鮮血堆砌而成的大山一樣,壓得人整個兒喘不過氣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其他的人踩著,變成那屍骨中的一員。
“三思,好了,別再想了。爹悔了,早知會嚇到你,便不與你說這般不恥的事。”爹把我摟進懷裡,親了又親,皺著眉低聲道。
我心裡難受,不想搭話,只把頭埋進爹胸前,不肯出聲。爹有些急,重重的哼了一聲責罵了自己一句,然後又把我頭抬起來,很擔心的道:“你不是想見杏兒麼?現在喬知在面前,你直接問他,問他便好。”
心裡明明很難受,也知道這是爹在轉移我注意,但提及杏兒,我也再顧不得心裡的難受,把眼看向幽定遠。
幽定遠見狀,急忙點點頭,然後喚門外候著的太監。
“小貴子,去把杏兒叫來。”
小太監急忙領了旨出去。我等得心急,看著殿上燃的香細數著時間,約是一盞茶的功夫,那小貴子又碎跑著回來了。他身後,並無一人。
杏兒呢?
“回皇上,杏兒姑娘聽說是三思大人要見她,她不肯來。說若是要見,她便一死了之。小的再三勸說無效,請皇上饒命。”
怎麼可能?
我以為自己聽錯,可那小太監還是這般重複了一遍。說話口氣神情,極是認真。
我不懂,杏兒為什麼不願見我。
杏兒怎麼了?從前,不是很喜歡與我說話,突然變出沒穿衣服的美人來嚇我。為什麼?為什麼現在不願見我了?難道是這幽喬知從中作了手腳?他不讓杏兒見我?
我看著幽喬知。
幽喬知的眉皺在了一塊,不知在想什麼。然後走上前來對我道:“手下辦事不力,還請三思大人不要見罪。侄兒親自去一趟罷。”
說完便急步走出殿去。
爹摟緊了我些,摸著我的頭,很輕聲的道:“三思,你為何這般想見那個女子?你的心裡,想必還是喜歡她的罷?從前,爹問你是不是喜歡,你說不是。爹信。可是現在,爹怎麼也不信你心裡一點也不喜歡她。”
我聽得心頭巨震,我喜歡杏兒?
我是喜歡杏兒的麼?
我回想著與杏兒之間的點滴,只覺得自己這份掛牽,不過是因為連累到杏兒,想要彌補她的一種內疚。何來喜歡之說?
我正胡亂猜測著,殿外隱隱傳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越行越近,然後直直的進了殿,向我和爹行來。
是杏兒。
幽定遠的身後,那俏麗美豔的臉,貓一樣的杏眼,那一襲火一樣的衣袍,輕輕的隨著步伐擺動著,像流水一樣,輕盈。不是杏兒會是誰?只有杏兒,最喜歡穿這大紅的袍子。
我剛起身想近去,杏兒已停在殿正中,臉上有些蒼白,像是有些無力的身子擺了擺,揚聲對我道:“三思,從前,我不過因為青龍圖而一再接近你,可現在圖沒有了,我的任務也算是結束了。我們本無交集,我亦不想再見你,是你再三強迫著要見我一面。你現在已經見過我了,好了,以後莫再來找我。橋歸橋路歸路,你心裡不必再記著有我這個人罷。”
我看著杏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杏兒,一點也不想見我。
原來是真的不想見我。
我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眼前的明明是那個杏兒,可為什麼突然就像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不知何時,等我回過神,爹已經拉著我離開了承和殿。
“三思,我知道你心裡不好過。”爹一直在看著我。見我回神來看著他,有些憂鬱但眼裡卻奇怪的很認真的看著我。“三思,這世上,人也好,妖也好,都是很複雜很善變的。可是三思,你要記著,只有爹,爹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永遠都會陪在你身邊!”
爹。
爹的手,有些粗糙,比我的大,很有力。我只覺得一股暖暖的熱流,從與爹緊握的手心裡緩緩流到我體內,緩緩流到我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