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蘭悄悄地回了家。進了院門,她四顧張望,見院中無人,連忙挎著籃閃身進了林俐所在的西廂房。
進了西廂房,秋蘭把籃往桌上一放,緊走了幾步,來到床前,看她家小姐是否還活著。回來的上,她腳下像生了風,恨不能一步趕回家去。
從貴生家出來,秋蘭忽然想起了一個詞。這個詞,讓她的心當時就是一哆嗦。她想起了迴光返照,都說人快死的時候,精神會突然變好。她家小姐出了那麼多血,眼瞅著就不行了,怎麼突然就醒了?不但醒了,而且還有力氣寫信。最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家小姐竟然會說話了!
怎麼瞅都像迴光返照,只怪自己當時樂糊塗了,沒想到。
秋蘭來在床前,不等伸手去探她家小姐的鼻息,就見她家小姐忽然睜開了眼睛,對著她虛弱一笑,“回來了。”
秋蘭長出了一口氣,懸到嗓眼兒的心,落回了肚裡。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她俯下*身湊在林俐耳邊,小聲地把去貴生家的事,跟林俐了一遍,“貴生哥說,他換套乾淨衣褲就走,還說要是順利的話,明天上午就能回來。”
林俐緩緩地眨了下眼,表示聽到了,“秋蘭,你幫我擦擦身吧。”這副身體的下*體似乎不流血了,不過又冷又粘,令她很不舒服。
秋蘭一拍腦袋,嗔怪自己,“看我,光顧著高興了。小姐,你等著,我去廚房燒點熱水來。哦,對了,”眼瞅著快走到門口時,秋蘭又折了回來,壓低了聲音,神祕又興奮地對林俐說:“我在馬寡婦她家買草紙時,順道兒又買了包紅糖回來,待會兒水開了,我給小姐衝點兒。那個遭大瘟的老貨不給你買,我給你買!”
林俐又緩緩地眨了下眼,微微而笑,“知道了,去吧。”這小丫環和她家小姐的感情真是好。
廚房裡靜悄悄的,許氏和吳包從來不下廚。乘著這二人不在,秋蘭快速燒好了半鍋開水。一轉身,她從身後的水缸蓋上拿過水瓢,又從地上拿起一隻黃銅大水壺,一瓢瓢,把鍋裡的開水舀進了銅壺裡。待鍋裡的水全進了大銅壺,秋蘭蓋上壺蓋,咬著牙,歪著脖,提著大銅壺回了西廂房。
房裡有一個現成的黃銅臉盆,盆裡是半盆冰涼的血水。血水裡半沉半浮地飄著一條被血水染成了淺紅色的白棉手巾。
秋蘭出門潑了盆裡的髒水,把盆放回盆架上。盆架旁邊的地上,是一個烏漆的大木桶,桶裡原先有滿滿的一桶清水。江佩芝生產時,接生婆用掉了大半桶。秋蘭從桶裡舀了一瓢冷水倒進銅盆,又往盆裡倒了點熱水,然後她端著熱氣騰騰的臉盆,走到了床前。
不大工夫,秋蘭就把林俐血汙不堪的下*身擦洗乾淨了,隨後又手腳麻利地往林俐身下墊了幾層草紙。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動彈不動,林俐絕對不會讓人這麼伺候自己,雖說性別相同,雖說這副身體嚴格說來並不是她自己,不過,她還是感到難為情。
潑了髒水,處理好髒紙,秋蘭又舀了點涼水淨了手。然後她用桌上的空茶碗,衝了一碗滾燙的紅糖水。
“小姐,給你。秋蘭眼瞅著茶碗裡的紅糖水,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把紅糖水端到了林俐面前。
林俐伸手剛要去接,房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大力踹開。秋蘭和林俐不由一起轉臉去看,就見許氏和吳包,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你給她喝什麼呢?”許氏虎著臉走過來,吳包在許氏身後抻著脖看。
秋蘭垂下眼,不看許氏。不是怕,是煩,看了添堵,“紅糖水。”她低聲道。
“哪兒來的紅糖?”許氏的眉毛登時皺了起來。
“我買的。”
“小**,你哪兒來的錢?你是不是偷家裡錢了!說!”吳包嗷的一嗓。
眼見情勢緊急,林俐眨了眨眼,有了主意。
“啊啊啊……”她一邊模仿著啞巴啊啊地叫著,一邊抬起雙手揪著兩個耳垂兒,比劃了兩下。比劃完了,她一指秋蘭,又啊了兩聲。秋蘭出去找貴生前,林俐和她作了約定,先不讓吳包母知道她能開口說話的事,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秋蘭答應了。
吳包不耐煩地吼了林俐一句,“閉嘴,啊個屁呀啊!”
林俐裝出逆來順受的模樣垂下了頭。咋呼吧,有你和你媽哭的時候。
見林俐又比劃又啊,秋蘭會意,知道自己家小姐這是在提醒自己,如何找藉口開脫,“我沒偷錢,”她把頭一抬直視吳包,“是我家小姐把她的耳環摘下來,讓我賣了。我用賣耳環的錢,給我家小姐買的紅糖。”
聞聽此言,許氏和吳包齊刷刷地看向林俐的耳朵。果然林俐的耳垂下,不見了銀耳環的蹤影。
吳包語塞,許氏卻是一翻角眼,“你賣誰了?賣了多少錢?我給你的錢不夠啊?”
江佩芝生產前,許氏給了秋蘭一些錢,讓她給江佩芝買草紙用,不夠了再管她要。
秋蘭說:“賣給挑水的貴生了。賣了兩塊錢。買紅糖水花了一塊二,剩下的八毛,買草紙了。老,你給的錢不夠了。”
江佩芝的銀耳環成色不好,也沒多少份量,確實賣不上好價錢。這許氏是知道的。所以,秋蘭說賣了兩塊錢,她信了。其實,買紅糖的錢,是秋蘭自己的私房錢。
除了在吳家作工,秋蘭偶爾還要奉了許氏之命,去集上買些日用雜物回來。和小商小販討價還價時,秋蘭把討下來的價差收進自己的腰包,回去按原價報帳。
久而久之的,她存了點小錢。不多,但是足夠她用這
這幾個為數不多的小錢,為她和江佩芝的生活,帶來一些小小的幫助和快樂。
有時,她用這些小錢偷偷給江佩芝買盒蛤蜊油。江佩芝和她冬天用冷水洗涮,手凍出了大口,許氏也不給她們買蛤蜊油抹。有時,她用這些小錢偷偷地給小小姐妞,買幾塊不帶包裝紙的光腚兒糖。到如今,她的私房錢所剩無幾,不過給江佩芝買包紅糖,還是夠的。
許氏沉吟了一下,一扭臉對吳包說:“待會兒你去貴生家問問,看她說的是不是真話。”臉對著吳包,許氏的眼睛向秋蘭冷冷一斜,“要是貴生說沒這回事兒,看我怎麼收拾你!”
“知道了!”吳包惡狠狠地橫了秋蘭一眼。一眼過後,他抬手一拂,把秋蘭手中的茶碗打了出去。茶碗在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直線,“啪嚓”一聲,摔碎在房間另一頭的青磚地上,茶碗裡的紅糖水灑了一地。
秋蘭默默地看了一眼四分五裂的碎瓷片和碎瓷片周圍的水漬,面無表情地收回了目光。殺千刀的王八蛋!等我們表姨來了,有你們好看!她在心裡不住地咒罵著吳包母。
“喝個屁喝!早點兒死了得了!”吳包恨不得“江佩芝”立時死在自己面前。就在此時,一陣小女孩稚嫩的哭聲,從他和江佩芝居住的東廂房裡傳來,江佩芝的女兒妞睡醒了。
江佩芝生產時,許氏不讓江佩芝在日常起居的東廂房...
生。如果江佩芝在東廂房生,那麼她的寶貝兒,就只能去陰暗潮泠的西廂房睡覺了。所以,饒是腹中陣陣疼痛欲死,江佩芝也只能挺著大肚,在秋蘭的攙扶下,從東廂來到了西廂。
聽到女兒哭,吳包轉身向房外走去,邊走邊衝著東廂房的方向,驢叫似地吼了一嗓,“嚎什麼嚎,你那個啞巴媽還沒死呢!等她死了,你再嚎!”
許氏有心再找兩句茬兒,發發心中的邪火,然而江氏主僕全都低眉順眼,沉默無語,她又實在找不到藉口。意猶未盡地重重一哼,她跟在吳包身後,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走出去後也不關門,一任冷風無遮無攔地**。
第二天接近晌午的時候,一名四十開外的中年婦人,帶著四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不由分說地砸開了吳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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