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傍晚,顧青蔓才從昏睡中醒來,她彷彿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一雙溫柔的手,輕輕的、涼涼的,撫弄著她的額頭,幫她趕走那灼人的熱度,她覺得口乾的時候,那雙手就會將她扶起來,將清涼可口的水喂進她早已經幹痛的喉嚨,還有那苦澀得讓人難以下嚥的藥汁,雖然讓她覺得抗拒,可是,喝過之後,身體卻輕鬆了很多。
中間似乎醒來過,看到的卻是燭光下白色的身影,還有一張熟悉的臉,就算是看不清他的樣子,也能夠感受到他熟悉的氣息,讓顧青蔓不知道自己是身陷夢境,還是在現實中。
她只想在這溫柔的目光注視下繼續睡著,睡掉她全身的疲憊和滿懷的憂傷。
所以,當她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神清氣爽。
可是,房間不是自己的房間,床也不是自己的床,顧青蔓一下子驚醒了過來,連忙從**爬起來,看到床頭燃著的香爐裡有著熟悉的味道,她曾經聞過這樣的香味,助眠安神,只有他才配得出來的香料。
“這是哪裡?”顧青蔓看著鏡子裡的那個自己,臉上蠟黃的粉還在,她還是那個默默無聞的宮女小蔓。
有身著青衣的宮女快步地走了進來,一個時辰之前,國師吩咐她守在殿外,說是顧青蔓此時會醒,果然不差分毫。
“小蔓姑娘,大人吩咐,如果你醒了,就帶你去主殿見他。”
“大人?哪個大人?”顧青蔓環顧了一下週圍,如果不是這位宮女身上的衣服,她還真以為自己已經不在宮中了呢。
小宮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當然是國師大人啊,他吩咐讓你即刻去主殿,奴婢陪您過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顧青蔓有些不好意思,她們兩個人都是同級的宮女,卻要讓她如此客氣地和自己說話還真是有些不太習慣。
穿好放在床邊的繡花鞋,顧青蔓起身隨意地披了一件衣裳,便往主殿而去,一路上心裡還在盤算著,良宴一定會找她談話了,他會說些什麼呢?是要為上次的事情找她算帳,還是會……
這樣想著,真是有些心煩意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站在殿外躊躇了一會兒,聽到裡面一個聲音傳來。
“還不快點進來,站在門外做什麼?”
顧青蔓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看來今天無論如何也是逃脫不掉了。
推門而入,只見到殿內熱氣氤氳,空氣中滿是草藥的味道,正當中有一塊巨大的紅木屏風擋住了大半的視線,不過,透過那些鏤空的花紋,依舊能夠看到那些熱氣就是從屏風後面飄出來的,而良宴,就站在屏風後面。
“進來。”
良宴一個指令,顧青蔓一個動作,她走進屏風,看到良宴一如以往般平靜淡然的臉,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才好。
她欠他一個道歉,可是,看他的樣子,似乎也不在意的樣子。
良宴站在杉木浴盆前,浴
盆裡倒滿了用藥草煮出來的水,那氤氳的蒸汽便是由此而來,而此時他的手裡正託著一隻白色的瓷盆,將裡面一種紫色的小花均勻地灑在水面上,一股撲鼻的香味襲來,聞之慾醉。
良宴經常用藥浴的方式為人治病,顧青蔓早已見慣不怪了。
“愣著做什麼?”良宴瞅了她一眼,她病了兩天兩夜,流了一身的汗,身上頭上都髒兮兮的,尤其還扮著這麼醜的妝,讓有些潔癖的他實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還不快點脫衣裳,難道等著我來幫你嗎?”
顧青蔓伸手抓住衣襟,那香氣撲鼻的溫熱水氣實在是太過誘人,久病之後能夠好好地洗上澡,實在是很舒服的事情,只是--良宴似乎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你——不迴避一下嗎?”顧青蔓艱難地開口。
良宴看了她一眼。
“有這個必要嗎?我又不是第一次看到你的身體。”他一副沒什麼了不起的樣子,提醒著她:“水冷了,就會失卻藥效了。”
顧青蔓就知道他會這麼說,雖然就也算是事實,可是被點破還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何況那個時候是情非得已,現在明明可以避免,他卻故意要留下來,實在是有些可惡了。
“你的事情,我已經稟報了皇帝,他同意將你留下來,任我處置,所以,你現在違抗我的命令,是想抗旨不遵嗎?”
他竟然會這麼做?顧青蔓想不到良宴也會有這樣狡詐的時候,不由氣呼呼地說:“你怎麼可以這樣做?”
“我又一次救了你。”良宴將乾淨的衣裳放在浴盆前的桌子上:“你既然有膽量進宮來,就應該明白,進宮之後的身不由已,現在還是仁業皇帝執政,無論你有多麼恨他,都不能改變這樣的事實,他只要隨便勾一勾手指頭,一樣還是想讓你生你生,想讓你死你死。”
“我知道,不用你來提醒。”所以她和幻遙想要做的,就是改變這一切。
她的嘴還是這麼硬,良宴冷哼一聲,轉身走到屏風外面去,從一開始他不沒有打算看著她入浴,他可不是那麼急色的小人,只是看到她如此抵抗的樣子,心裡有些不舒服罷了。
顧青蔓鬆了一口氣,小心地褪下衣裳,泡進香香的浴盆裡去,心裡還在想著良宴的話,他說得沒有錯,成王敗寇,她現在是以一個弱者的姿態,卑微地活在仁業的腳下,他隨便跺一跺腳,就會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踩死她。
還有幻遙也一樣,他們想要活,他們想要絕地復生,必定需要一個更加強大的人來幫助他們,而良宴,則是最好的人選。
只是,她根本就沒有把握能夠說服良宴,因為他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從來不將別人的生死放在眼裡,雖然口口聲聲地說著愛她,也的確對她很好,屢次在她危難的時候出現,可是,對於不相關的人,他是不會出手相助的。
美美地洗了個澡,顧青蔓對著鏡子,拍了拍自己如細瓷一般嬌嫩的臉,這些天每天都要用黃粉敷
面,感覺都透不過氣來了,現在好不容易洗掉了,感覺舒服了很多。
良宴走到她的身後,從梳妝檯上拿起了一把木梳,輕輕地執起她的溼發,輕輕地梳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但是卻很專心,遇到頭髮打結的地方,他會低下頭,緊緊地盯著手裡的頭髮,生怕會一個不小心就弄痛了她,顧青蔓透過鏡子看到他的表情,不由地笑了。
良宴卻並不在意,仔仔細細地將頭髮梳了一遍,打量著鏡子裡的顧青蔓,這才是自己所熟悉的她,笑起來的樣子甜甜的,就好像春天裡最明媚的陽光。
“我的病好了,我要回永樂宮去了。”顧青蔓理了理頭髮,有些不習慣良宴這種注視的目光,太直白,太專注,讓她心也不由自主“砰砰”地跳了起來。
良宴按住了她的肩膀:“我說過已經稟明皇上,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人了,哪裡都不必去,就同我一起住在這華芳殿裡。”
“我不會跟你走的。”顧青蔓知道他會失望,他追進宮來的目的無非就是想抓走自己罷了,可是,她真的不能走,好不容易進來了,就算是前路困難重重,她也一定會找出辦法來的,讓她半途而廢,她真的很不甘心。
“我知道。”良宴說:“你不想走,我也不會強行帶你走,我們就一起住在這宮裡,天荒地老都沒有問題,住到你不想住了為止,反正只要陪著你,在哪裡我都是無所謂的。”
“嘿嘿——”顧青蔓訕訕地笑著,後退了一步,貼在梳妝檯上:“你是開玩笑的吧?”
“當然不是。”良審伸手捉住她胸前還未乾透的溼發:“我知道你的心裡沒有我,可我不在意,只要你日日在我身邊就好。”
顧青蔓苦惱地說:“這不是愛情,你以為你時時刻刻地想把我拴在你的身邊就是愛情,可是,並不是這樣的,你久居深山,與世隔絕,不明白這只是一種佔有慾,而不是愛情,所以,你不應該這樣對我。”
他的心意遭到了質疑,良宴有些不開心:“今天晚上,皇帝會設宴招待,滿朝文武,皇宮妃嬪都會出席,他想見一見你。”
“什麼?”
“為了救你,我告訴他你是我一見鍾情的愛人,所以,皇帝堅持要見一見你,為我們賜婚。”良宴難得地淺淺一笑。
“我不要——”顧青蔓大叫:“這太荒謬了。”
良宴將她的秀髮放在鼻尖下輕輕嗅著,溫柔至極:“晚宴過後,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說,所以,請你少安毋躁,好不好?”
她還有選擇的餘地嗎?顧青蔓幽怨地看了一眼銅鏡裡的自己,皇帝想要見她?也可以,反正到時候見到她這個“醜女”之後,一定會改變主意不會為他心愛的國師大人賜婚的。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皇帝也是要面子的,怎麼會為一個有礙觀瞻的醜女賜婚呢?
因為她真正地打扮起來,沒有最醜,只有更醜,絕對會讓皇帝大吃一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