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元良先生,你想得美
酒樓第五層來了位容顏清俊的公子,要了兩壺石凍春,一尾清蒸肥鱖魚,三碟下酒小菜,紅鹿肉半斤。
俯身扶住窗畔想要嘗一嘗春雨味道的燕寧一頓忙活後,再次坐到窗畔靜觀暴雨打落花,容顏清俊的公子則津津有味地吃肉嘗魚飲酒夾菜。
早春杏花雨,東風有力。
每每這時,燕寧便會帶初月妹妹忙趁東風放紙鳶,可燕寧喜歡說放風箏,於是久而久之,初月妹妹也就把放紙鳶說成了放風箏,總歸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
望著冷清的街道,燕寧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帶初月妹妹去麥苗地裡放風箏。
本是恰有微風的朗朗晴天,最是放風箏的好時候,可興致勃勃的初月剛剛拽起時而長時而短的線索把一隻不太漂亮的風箏放上藍天,也許是嫌棄燕寧的手藝太粗糙,朗朗晴天竟然飄起了太陽雨,那隻不太漂亮的風箏也不知飛到了何處。
只記得當時的初月兩手扶腰,氣極仰臉,手提線索罵天公:“壞老天,你給我記住了,你欠我風箏五丈風。”
後來還是怪老頭師傅親自出手才扎出了一隻漂亮的風箏,燕寧和初月也如願地放了一次風箏,直到今日,燕寧依然認為師傅扎風箏的手藝天下第一,相較之下,三樓主風箏鋪裡的風箏就像是他扎的第一隻風箏。
聽聞早春杏花雨後,皇宮也會舉辦一場風箏會,不過可惜的是隻有身在宮內的少年姑娘們方可參加。
正想間,一道蠻橫的呼聲從酒樓第一層乍然響起,那彷彿可以劃破長空的聲調直衝酒樓第五層:“燕寧,你這個混蛋!”
一言驚酒樓,稀稀落落的幾個單身大漢盡皆把欲飲的黃酒停在嘴邊,像是被施了定身道法一般,心中各各暗想道:“哪個膽敢這般放誕無禮,難道不知這酒樓是掩霞樓的酒樓嗎?”
飲了一口石凍春的清俊公子也是頗為好奇地看向酒樓第五層的入口處。
餘音繞樑間,那道蠻橫呼聲的主人已是重重地踏著樓梯上到了酒樓第五層,只見來者穿雪衫繡桃花,梨頰生微渦,掌心處的花枝刺正滴溜溜地打著轉,驀然間一溜紅芒掠過眼前,嘭的一聲,花枝刺便狠狠地插進了燕寧面前的桌上,濺起些許木屑。
春風帶細雨從窗畔闖入溼了鬢髮,燕寧想起那夜偃地的枯草乍然碎成細末,心神一震。
容顏清俊的公子瞧見來者後,嘴角掀起一絲苦笑,像是在同情燕寧落進了這個蠻橫丫頭的手裡,而後便不敢抬頭,只是自顧自地挑著肥嫩的鱖魚肉,唯恐惹得她不高興將這一桌的好酒好菜糟蹋掉。
這蠻橫丫頭,不是慕有枝還能是誰。
燕寧立在窗畔怔怔地望著皺滿不高興的山眉水眼,如墮五里霧中。
細腰驚起一片春風,慕有枝上前兩步,燕寧不自覺地往後微退,死死地抵著牆面,委屈巴巴。
“燕寧你這個混蛋!”
慕有枝指著燕寧的鼻尖喊罵道:“我好心幫你,你卻利用我和你的那個什麼未婚妻斷絕關係,還藉著我雪衫門的力量在你的那個什麼未婚妻面前打殷擒逞英雄,你就是豬鼻子插大蔥,裝相。我看你不僅是個膽小如鼠的懦夫,還是個狐假虎威的小人。你小人得志,你口蜜腹劍,你就是虛偽的厭佞!”
燕寧自知理虧,舉起雙手連連點頭,贊同說道:“對對對,我是虛偽的厭佞,你是高貴的白澤,不過你聽我解釋。”
“哼,和你未婚妻解釋去吧,去告訴她你就是個狐假虎威的小人。你小人得志,你口蜜腹劍,你就是虛偽的厭佞!”
慕有枝發洩完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走到酒樓第五層的入口處時,素手輕招,插進桌面的花枝刺便滴溜溜地鑽回到慕有枝的掌心處,留下一個可見地板的小洞。
一切歸於平靜,卻久久不能停息。
來去都是如此突然,燕寧抵著牆面良久後,方才重重地鬆了口氣,緩緩滑到椅上,面色憂愁。
該怎麼和慕有枝解釋呢?
夜裡回到老槐院問道於任平生時,任平生淺笑間只說了一句:“女孩子是要哄的。”
哄?
慕有枝這般蠻橫的小屁丫頭,任大哥你去哄試試,此道明顯不通啊。
任平生顯然沒打算分擔燕寧此刻的憂愁,接著說道:“明日便是常春藤盟院招收各郡春擇學生的日子,你收拾收拾準備去報到吧,不過也別忘了你現在也是掩霞樓的弟子。”
是該好好修行,準備皇試了。
燕寧拱拳正色言道:“任大哥和二樓主、三樓主以及掩霞樓各位兄弟的恩情,燕寧決不會忘記,也會時刻記住自己是一名掩霞樓的弟子。”
任大哥拍拍燕寧的肩膀,說道:“反正南衝院和掩霞樓相離不遠,你常來,我常去。”
心中還在思慮著如何哄慕有枝的燕寧沒有注意到任平生說的那句我常去。
兩人今夜都沒有心情小酌幾杯,燕寧自然是因為心有憂愁,任平生則是因為還有人在等他。
在燕寧回到房間繼續思慮如何哄慕有枝的時候,任平生出老槐院,登酒樓第五層。
那位容顏清俊的公子還沒離開,又添上了兩壺石凍春,半斤紅鹿肉,至於肥鱖魚,嚐鮮一尾便足矣。
任平生走到清俊公子的桌前,施禮道:“元良先生。”
元良先生拿起一壺石凍春放到對面的座位上,溫和言道:“坐吧平生,也不是外人。”
任平生在元良先生的面前可不敢不恭敬地趿拉著草鞋,即便他們也不是外人。畢竟雖說元良先生的歲數和他相仿,但在大秦的地位卻是比他高上不少,用元良先生的話來說,是虛長几寸。
在他們六兄弟當中,也就只有大哥唐雲天能夠直呼元良。
將麻衫拽直草鞋穿緊後,任平生端正坐下,與元良先生同飲石凍春,同吃紅鹿肉,吃喝間隨著春雨響起一段不短的對話。
“那個少年很不錯。”
“他叫燕寧,確實很不錯。”
“白雲蒼狗,少見。”
“元良先生想教他幻境?”
“再看看,不過我真得對他很感興趣,比對我那小童感興趣多了。”
“元良先生說笑了,依我拙見,天下間唯有先生的小童最有資格成為先生的小童。”
“如果這句話被他聽到,想必我可憐的馬兒又要被逼著嚼桃花了。”
“元良先生,我有一點很是不解,想這春天時先生的小童讓馬兒嚼桃花,那夏天呢?”
“嚼石榴花。”
“秋天呢?”
“桂花。”
“冬天如何?”
“最喜那牆角一枝寒梅。”
“天下間當真唯有先生的小童最有資格成為先生的小童。”
“何以見得?”
“先生的小童是個很妙的人,馬兒春嚼桃花夏嚼石榴花,花盡瓜果熟,再等到秋冬時節,小童就可以聞著桂花寒梅的清香,吃著桃子石榴肉,饞著已是成為香囊的馬兒了。”
“他就是這般模樣,很妙。”
“可先生的小童如何能將桃子和石榴肉儲存到秋冬時節仍是很新鮮呢?以前我吃過一次,好奇之下便問了幾句,可先生的小童就是不肯說。”
“他這個人很妙,他的自然法相也很妙。”
“對對,我實在是愚不可及,怎麼會把那麼妙的自然法相給忘記了,我自願罰酒,罰酒。”
“你用這句話喝了我十幾壺的好酒。”
“哈哈,元良先生怎會是小氣之人,今夜我請客,石凍春要多少有多少。”
“紅鹿肉不錯,再來一斤。”
“管飽。”
那年春雨連綿夜,元良先生喝了十二壺石凍春,吃了五斤紅鹿肉,微醺時跑到窗畔,肆意喊道要收燕寧為關門弟子。
任平生醉倒欲睡時說了一句夢話:“元良先生,你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