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肩挑風雨
那日清晨,二樓主和三樓主趕到酒樓第五層看到青衫書生後便放心離去,偌大的酒樓也不再迎客,就只剩下燕寧與青衫書生和雀斑書僮。
小飲清酒許久,青衫書生不發一言,在旁嗑著瓜子的書僮嘴裡倒是不斷地嘟噥著:“嘛呢,爾等想死否?”
燕寧每每欲發問時,青衫書生總能用幾個動作將燕寧的發問鎖在口中無法吐出,於是直到青衫書生和雀斑書僮離開酒樓,燕寧也不知道青衫書生和雀斑書僮是何人,為何要幫他。
兩日後的清晨,燕寧照常讀書刻字修行,給任平生做好一碗粥,然後再雕香木,已是漸有雛形,隱約間能夠看明白香木的上端是雕刻了一半的如瀑長髮,還沒披肩。
春日送暖時,慕有枝派了一位雪衫門的姑娘送來了一封信。
信上說,抱劍江湖人原來是血劍幫的弟子,血劍幫隸屬鐵馬盟,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門派,沒有拿得出手的高手。
朱袍老人名為裘鍾宇,是一名年輕人的老護衛,那年輕人叫殷擒。
殷擒是鞅宮附院的學生,殷擒的叔叔是十五侍御史之首張秋池,慕有枝打聽到殷擒這幾天都會在張秋池的府中。
除此外,慕有枝還打聽到一堆亂七八糟的訊息,比如他父親是照霞郡郡守,他大哥是風雲府府主,他三弟成了廢人,就連殷擒曾經調戲過他老爹的小妾也在打聽範圍之內。
信的結尾,慕有枝說她要在今日暮時讓血劍幫滅門,等到晚間她要打上張府,哪怕是十五侍御史之首張秋池的府邸,她也要鬧個雞飛狗跳,並讓燕寧一同前來,在旁觀摩出氣就行了,不用出力。
當真霸氣!
十五侍御史之首張秋池的府邸說鬧就鬧。
始皇陛下一統天下後地方設郡縣,中央興集權,下有三公九卿,權力極大。
像是三公中御史大夫的職責就是輔丞相,兼監察,除了有著相當於副丞相的地位以外,最令朝中百官害怕的還是監察權。
御史大夫下設御史中丞,御史中丞統領十五侍御史。
這十五名侍御史也被稱作繡衣直指,具體掌管監察權力,上到三公九卿,下到縣令亭長,只要落實了罪名,十五侍御史都可以先斬後奏。
通俗點說,也就是想讓誰下地獄,誰就得下地獄。
十五侍御史還有著直接面聖的權力,想何時面聖就何時面聖,誰也不能阻攔。也就是說,如果有人犯了滔天大罪,只要將其犯罪證據蒐集完整,十五侍御史再到始皇陛下的耳畔說幾句難聽的話,哪怕是丞相也很有可能被他們拉下馬。
三公九卿這樣的重臣,十五侍御史或許還會慎重一些,請始皇陛下定奪之後再施監察權力。
而面對三公九卿之下的那些大臣,十五侍御史就是橫著走也沒問題,誰要是不小心惹到了他們,說不定就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了,事後十五侍御史再栽贓陷害一下,始皇陛下自然會選擇信任他們。
身為十五侍御史之首的張秋池,想想就能知道他手中握有多大的權力。
然而,慕有枝還是說鬧就鬧。
想到今夜就能揚眉吐氣,燕寧不知為何地有些煩躁,深呼吸了幾次也沒能將躁意壓制下來,於是只好不再雕刻香木,重新拿出一卷竹簡和一把刻刀,再次刻字。
刻的是大黃書的倒數第二頁。
刻了一上午的字,微卷的小竹屑已是將燕寧的腳面鋪上淺淺一層,肚子咕咕叫時,燕寧起身將竹簡收好,撣撣衣衫上的竹屑,朝著春日伸個懶腰露出笑容,每當煩躁時,他就會刻字,刻完字,心也就安定了下來。
去酒樓蹭了頓午飯後,燕寧也就留在了酒樓和掩霞樓弟子一道忙活起來。
那日的小衝突絲毫沒有影響到酒樓的人氣,往來客人還是絡繹不絕。燕寧登酒樓第五層送完一壺酒後,坐到了上次殷擒的座位,望過窗子俯瞰京都全城,望見藍天白雲渭水青枝,以及如繁星般分佈的建築群。
這一幅美畫中還有燕寧以前沒有在意到的塔尖,那是全城最高的地方。
春擇時,燕寧在元良先生的幻境裡好像也看到了這個被鬱鬱蔥蔥的青樹所包裹的塔尖,那時候他就在心中猜測著這塔尖是不是蒼生塔。如今來到京都多日,空閒時他會到處轉轉,聽聽大街小巷中京都居民的聊天,終是證實了他當初的猜測。
那裡的確是蒼生塔。
那是他來京都最重要的目的,那裡懸著初月妹妹的命運。
臨近暮時,燕寧回到老槐院燒了一鍋熱水,泡了個澡,換上一身白衫,貼懷揣好婚書,提上黃紙傘便往張府走去。
在此之前,燕寧提筆飽蘸經久不褪的硃砂墨在婚書上不知寫下何字。
張府在渭北舊城區,燕寧掠過天漢橋,踏上熟悉的綠字錦橫街,繞過不知多少街多少巷,朝著一座青葉遮掩下的府邸走去。
面容安寧。
燕寧掠過天漢橋時,渭南一處角落的小樓前躺著一塊粉碎的木匾,木匾上依稀還能看見“血劍幫”三個底氣不足的大字。
慕有枝仰頭看著這座小樓,對身旁的瘦高老僕說道:“一個不入流的小門派竟然佔據著這麼一座雅緻的小樓,鐵馬盟這個靠山還真是高啊。老魚,今夜派人修葺一下,看看在此處我雪衫門辦個什麼茶樓酒館的。”
站於慕有枝肩後半步的瘦高老僕微微頷首道:“老魚聽小姐的。”
說話間,有幾名血劍幫的抱劍江湖人從樓裡走了出來,拔劍相向時怒喝慕有枝,讓她快滾。
慕有枝一聲輕哼,身後的百餘雪衫門姑娘齊齊拔出懸在腰間的秀麗短劍,清喝之下,將幾名血劍幫的抱劍江湖人斬了首,雪衫上繡的桃花也就更鮮豔了些。
微暮時分的最後幾絲夕暉拋灑進血劍幫的小樓裡,於是盛著夕暉的春風中便響起了短兵相接聲,劍入血肉聲,以及連綿不絕的慘叫聲。
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小樓安靜了下來。
夜色降臨時血劍幫被滅了門,上百弟子無一倖存,屍橫遍樓,血流成河。
有同隸屬於鐵馬盟的小門派遣弟子通知馬盟主,然而馬盟主在得知滅了血劍幫的是一群穿雪衫繡桃花的姑娘後,屁都沒放一個。
一陣微涼的春風拂過,小樓上的風鈴響了起來,藏於簷角後的灰色樹梢晃了幾晃,將飛簷上的三兩隻灰雀驚走。
慕有枝立在小樓上沒有望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心頭湧出些失落的情緒,再望了望渭北的方向後,當即和老魚下樓,帶著百餘穿雪衫繡桃花的姑娘掠過天漢橋,氣勢愈發強盛地往張府衝撞而去。
人去樓空,寒風灌滿小樓,天色頓時黯淡下來,遠方的黑雲挾著暴烈的山雨欲要催城。
燕寧此時就在張府門前。
欲,一肩挑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