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蓑煙雨任平生
老槐街的星光芒寒色正。
麻衫,系一根布繩,草鞋,露兩隻腳趾,長長的黑髮被隨意地攏到肩後,丰神俊朗間有著說不盡的瀟灑。
來者道了一句無妨,漢子和姑娘便安靜了下來,彷彿來者是江湖裡的皇帝一般,不怒自威。
可慕有枝怕過誰,就連始皇陛下她都沒怕過,所以當下回道:“憑什麼無妨?”
來者瀟灑一笑,道:“雪衫門主為何非要將這老槐樹砍了?正如這位小兄弟所說,老人長命百歲尚且不易,何況這老槐樹在京都裡生長了百年。這裡畢竟是京都啊,老槐樹百年來遭受得風雨絕非常人所能承受,不如雪衫門主把自己想象成老槐樹,感受一下?”
慕有枝漾起梨渦,蠻不講理地任性道:“任平生,我敬你是老前輩叫你一聲任樓主,可我慕有枝要做得事還沒人能夠攔得住,既然你想攔,那本姑娘就好好地和你玩一玩,等到江湖問路日的時候,我會讓全江湖的人同意砍了這棵老槐樹,那時候你就沒話說了吧?”
慕有枝得意地笑了。
來者任平生,不在意地輕笑道:“雪衫門主開心的話,就玩好了。”
慕有枝重聲道了一句好,然後在臨走時將目光轉向燕寧氣哼哼地罵道:“你這個牆頭草。”
也許是知道來者為任平生後,平添了幾分勇氣,燕寧輕聲道了一句:“姑娘,我只是兩邊兼顧。”
慕有枝再罵:“那你就是個庸人,沒有主見。”
燕寧再道:“姑娘,這叫兼愛非攻。”
慕有枝又罵:“狗屁兼愛。”
燕寧又道:“姑娘,墨家鉅子這樣的大人物可罵不得。”
慕有枝懶得和燕寧再糾纏下去,氣哼哼地帶著穿雪衫繡桃花的百餘姑娘離去,直待走出老槐街,頰畔的兩個小巧梨渦還在配合著嘟噥的紅脣漾起漾起再漾起。
披墨衣戴黑巾的漢子收起手中的渾鐵長棍轉身進了酒樓,半個多月沒有掛幌迎客的酒樓已是鋪上薄薄的一層微塵,披墨衣戴黑巾的漢子將渾鐵長棍換成熱水軟布後,在天將曉時開始忙碌起來,熱氣騰騰中準備重新開張。
任平生還沒走,望著燕寧笑道一句:“你打算還要揣多久?”
燕寧不解地發出一聲:“啊?什…麼…揣多久?”
任平生轉身走進老槐樹後的漆黑巷子裡,說道:“信。”
燕寧頓時憬悟,想那面生梨渦的姑娘先前還曾對任平生稱了一句任樓主,在這京都裡,想必也只有掩霞樓的樓主才能有這榮幸讓那連始皇陛下都不怕的姑娘喊上一句。
大黃書裡的故事讓京都成了燕寧心頭上的一座很高很美的青山。
若是說那喝了八斤烈酒斬了北方草原八百勇士的英俊將軍在青山的山腳往上百餘步,斷了一條胳膊的大賢在青山的山腰處,那麼任平生的故事則在青山的山巔上。
一蓑煙雨任平生!
大黃書裡記載了任平生這樣的一個故事。
劍閣和雲深谷以及獵刀城隱世前的江湖被世人稱為舊江湖,道儒墨三家龍游淺水後的江湖被世人稱為新江湖。
新江湖,就如一輪紅日,擁有蓬勃向上的朝氣。
懷揣夢想的少年盡皆仗劍離家,踏入江湖,想要在其中闖蕩出一片天地。那時的江湖,流行著一句少年們歡喜的對話。
“兄弟,哪裡是江湖?”
“兄弟,仗劍即江湖。”
任平生也是其中一名仗劍即去闖蕩江湖的莽撞少年。
初出茅廬的任平生武功不高,父母雙亡,拎著一把青黑的竹杖就孤身入江湖,但他是幸運的,入江湖不多時便得到大山高人的指點,練武六年終是下山。
那年花開時節,任平生下山,遇了一良人。
任平生佩上大山高人的白纓長劍遊歷到鏡湖郡時,與一個姑娘萍水相逢,姑娘說她叫閒閒,最喜在花開時節,看鏡湖岸畔的野花。於是任平生忘了他是闖蕩江湖的莽撞少年,望了佩在腰間的白纓長劍,自此心中眼裡只有閒閒姑娘,他陪她在鏡湖岸畔看了一個春天的野花。
野花叢間,兩人吻花為誓。
他們說要一起走許多的路,他們說要一起看許多的花,他們說要一起飲許多的酒,他們說要一起策許多的馬,他們說,正當年齡,不如嫁娶。
那年大雪,閒閒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只留下一地雪中腳印,或許這就是江湖中萍水相逢的少年姑娘們,最好的註腳。
大雪時節,任平生醉了。
不裹棉袍,躺在雪地裡,悽然自言自語:“這世間哪有許多的路,哪有許多的花,哪有許多的酒,哪有許多的馬,哪有一個正當年齡的人。”
就這樣荒廢了許多年,任平生終於知道了閒閒為何離去。
原來閒閒是無盡海域的一族公主,某日在海面看星星時聽聞路過的漁民說鏡湖岸畔的野花很漂亮,於是這才從無盡海域跑到鏡湖郡,等嚴厲的父王尋到她的蹤跡時,責令她三日內歸家,因此被迫在那年大雪時節離任平生而去。
知曉真相後的任平生似灰燼復燃。
又是一年大雪時節,任平生一人一劍驚動了整個江湖,而後他所建立的劍仙樓,也僅用兩年時間就成了新江湖的執牛耳者,再一次驚動了整個江湖。
當時的江湖,劍仙樓一家獨大。
然而就在任平生即將命令整個江湖隨他一同殺上無盡海域時,有十六郡江湖高手在沙暖郡的煙滿江圍殺他。
那日煙滿江,細雨飄飄。
立寒舟,一人一劍獨飲江上雨,狂喊一聲“誰怕?”
狂放間,任平生披一蓑煙雨力戰十六郡江湖高手三晝三夜。
第四日清晨,十六郡江湖高手的神兵利器皆被折斷拋入江中,重傷敗走,不久離世。
那一戰後,任平生也受了極重的傷,劍仙樓漸漸收斂了鋒芒,再加上無盡海域送來的一封信,任平生徹底厭倦了江湖腥風血雨的光景,於是長劍換竹杖,終日披一蓑煙雨,寒江獨釣,不問江湖。
如此方才出現瞭如今京都五雄,四大世家,五郡十豪等名門大派瓜分江湖的局面,也因此燕寧知曉瞭如今的掩霞樓就是當時的劍仙樓。
傳言那封從無盡海域送來的信上只寫了四個字。
“你我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