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姑娘,做甚
涼風忽起,姑娘的話音也太過突兀,因此當下兩撥人的爭論不休聲又是再度沉寂下來,齊齊望向說話的那名姑娘,而後沿著那名姑娘的目光齊齊望向怔在黑暗中不知所措的燕寧。
少年,你來。
姑娘,做甚?
這是最能將燕寧此時的內心獨白表達得淋漓盡致的兩句言語。
正當燕寧不知該如何時,那名姑娘又開口言道:“幫我們評評理。”
此言一出,除了燕寧的神情滿是惑色外,剩下的所有人皆是滿臉震驚,包括穿雪衫繡桃花的百餘姑娘。
最終,燕寧還是在那名姑娘的招手下,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兩撥人的中間空當處,側著身子,不敢直面任何一撥人。
於是酒樓醫館前便出現了極為詭異的一幕。
披墨衣戴黑巾,手持渾鐵長棍的漢子,以及穿雪衫繡桃花,腰懸秀麗短劍的姑娘彷彿成了學院裡認真聽講的學生,而那名姑娘則是可愛的教習,在月光下,循循善誘著犯了錯誤的燕寧,一個低首絞衫,一個口水橫飛。
兩撥江湖人不務正業,這全賴於那名姑娘的氣質,單純,天真,兒戲。
雪衫門是一個新興的江湖門派,門派弟子皆是穿雪衫繡桃花的姑娘,百餘姑娘個個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可就是不務正業。修為一般不說,身為江湖人,她們不斂財不謀利,反而將門派所得錢財都散給貧苦百姓,而那些魚肉百姓的富豪高官也都曾或明或暗地受到過教訓。
然而這還不是雪衫門建立的初衷。
據說雪衫門當初建立的初衷不過是一個字:玩。
正在訓話的姑娘名為慕有枝,是雪衫門的門主,十六七歲的姑娘當門主,不是為了玩還能是為了何事。
兒戲一般的玩。
三年前的江湖問路日,慕有枝因為天海郡霸江幫的少幫主偷偷地瞄了她一眼而心生不滿,於是在拂衣會上尋了個破破爛爛的藉口將霸江幫從一個二流門派變成了不入流的小門派,像是兒戲。
可沒人敢說雪衫門一句壞話,最起碼不敢當面說,因為有人傳言雪衫門的後臺是始皇陛下。
有始皇陛下撐腰,端著一碟小菜就能橫著走天下。
當然也有些不怕死的曾經試探過這個傳言的真假性。那時他們雖沒試探出雪衫門的後臺是否真的是始皇陛下,卻試探出了雪衫門當真惹不起。
雪衫門的弟子不多,只有百餘姑娘。
那些不怕死的還以為能搶幾個回家當小娘子,可不曾想,他們連小娘子的桃花面還沒見著,就被一個脾氣暴躁的瘦高老僕拿著竹掃帚三下兩下地打斷了腿,再也不能提著砍刀狂追仇人十幾條街。
如何能就此甘心,那些不怕死的東拼西湊地歸攏了些金銀珠寶,花了大價錢請四大刺客家族的人出手。
那年月黑風高夜,出手的刺客再也無法出手。
事後,一向不會善罷甘休的四大刺客家族也選擇了息事寧人。
據說那年月黑風高夜,出手的刺客逼出了隱藏在雪衫門裡的十名高手,不久後,雪衫門的人放話說那十名高手的名號是雪衫門十大山桃高手。
好像是門主慕有枝臨時隨意起的一個名號。
雪衫門十大山桃高手的名號從此在江湖中乍然響亮,可除了那個往後餘生都無法出手的刺客以外,再也沒人見過這十大山桃高手,因為沒人再敢去試探雪衫門的深淺。
萬一再試探出個雪衫門十大水桃高手,那可就是逼著雪衫門門主慕有枝肆無忌憚地為禍江湖。
“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
月色裡,感受到慕有枝言語中的小女孩心性,燕寧也漸漸斂下了心頭的緊張,在慕有枝侃侃而談間,不時地頷首嗯聲,等不經意瞥到慕有枝面容後,燕寧就想起了原來世界餘老的一句詩。
慕有枝當得起絕色二字。
山眉水眼,腰細驚風,倘若那緊皺的眉頭莞爾一笑,想必春水盈盈般的雙眼就能夠彎成琥珀色的月牙,討人歡喜。
尚且還有那梨頰生微渦。
頰畔的兩個小巧梨渦彷彿能夠盛下目之所及的全部月色。
微怔間,慕有枝已是講述完了兩撥人爭論不休的前因後果,最後以一句“少年,你幫我們評評理”結束了口水橫飛的場面。
燕寧方才明白原是砍樹不砍樹的問題。
這條街名為老槐街,因為酒樓和醫館兩牆相隔間的巷口有棵百年老槐樹。
老槐樹百年來生長於此處,深埋地下的根系四通八達,不知溜到了哪條街哪道巷,也因此老槐樹的枝葉愈加地繁茂,以至於遮住了醫館牌匾的“醫”字。
以慕有枝的小女孩心性豈能容忍,一個二流門派都能兒戲般地砍了,何況是一棵老槐樹,哪怕生長百年有餘,這在慕有枝的眼裡沒有什麼值得敬畏與尊重的,她只知道醫館的牌匾被遮住了,就是不行!
酒樓比醫館早了許久建在此處,自然對老槐樹有著感情和敬畏。
穿雪衫繡桃花的姑娘要砍樹,披墨衣戴黑巾的漢子要護樹,就這樣兩家相互對峙不下,已經對峙了半個多月,而酒樓和醫館也已經半個多月沒有掛幌迎客了。
燕寧思慮良久後,知道兩家都不可得罪,無論是說砍樹還是說不砍樹都會得罪其中一家,於是燕寧索性便將自己的真實想法一五一十地道了出來,至於最終有無得罪漢子或姑娘,那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輕輕提了提包袱和黃紙傘,燕寧開口言道:“以在下拙見,這棵老槐樹不能砍。”
披墨衣戴黑巾的漢子面含笑意,穿雪衫繡桃花的姑娘眉橫怒意,慕有枝不善地說道:“那你的意思是任由老槐樹遮我醫館的牌匾了?”
再提了提包袱和黃紙傘,忍著鬢角的黏意,燕寧繼續說道:“也不是,那不如將遮住牌匾的枝葉剪掉?”
“不行,老槐樹生長百年有餘,值得我們敬畏和尊重,一枝一葉都不能動!”
“不行,就算現在把枝葉剪掉,過兩天春風一吹,又會重新遮住牌匾,治標不治本!”
話音剛落,一名披墨衣戴黑巾的漢子和一名穿雪衫繡桃花的姑娘便否定了燕寧的建議。
最後提了提包袱和黃紙傘,燕寧深呼一口氣,道:“那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就是你們兩家各讓三尺,這樣既滿足了你們不砍樹的要求,也滿足了你們不遮牌匾的要求,同時還能讓老槐樹有更大的生存空間,再活百年。”
此間,頓時,聒噪。
要麼漢子說一句費時費力還費錢,這個根本不現實,要麼姑娘說一句那等到老槐樹把讓出的三尺填滿後,還要再讓三尺嗎?
總歸兩家還是不滿意。
燕寧也是不知從何處生出的勇氣,或許是嫌兩家磨磨唧唧的小氣樣,也或許是惱怨漢子和姑娘把自己留在這裡不務正業,而他還沒找到落腳的地方,還沒找到掩霞樓的位置,還沒看一眼南衝院是間什麼學院。
於是微抬聲調說了一句:“看你們兩家酒樓醫館的氣派也不像是沒錢的樣子,怎麼會為了這點小事磨磨唧唧了半個多月,關門的這半個多月早就把你們各讓三尺的時間和錢財浪費掉了。萬物有靈,老人長命百歲尚且不易,何況這老槐樹在京都裡竟生長了百年,各讓三尺又何妨呢?”
兩家漢子和姑娘盡皆愣怔住了,等反應過來剛要回擊時,忽有一道豪邁豁達的聲音傳來。
那聲音道了一句:“無妨。”
漢子和姑娘便安靜了下來,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