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光下,門掩一園梨花
渭水在春風吹拂下潺潺淙淙,而燕寧的耳畔卻只有飄揚在長街中的樂聲。
有琴聲,有笛聲,有簫聲,有鼓聲。
循著樂聲,燕寧在長街上緩步而行,落下的每一個步伐都能恰好踏在樂聲的節奏上。
只是燕寧不通音律,自然不能夠如此精確地把握到樂聲的節奏,那麼就只能是樂聲在把握燕寧落步的節奏。
長街真的很長,燕寧循著樂聲路過許多巷子,走過許多民居,直至渭水打岸聲在耳畔清晰無比時,方才在一處園前停下。
夜風輕送,園內濃濃的梨花香翻牆越出,在長街上肆意撒歡。
月光下,門掩一園梨花。
燕寧站在園前,透過門隙望向園內,隱隱間梨花的潔白填滿門隙,染上眼眸。
抬頭望見梨花木匾,上有梨園二字。
想必就是這座園子的名字。
燕寧退後兩步,提了提包袱,理了理白衫,神情恭敬而端莊,然後再上前兩步,右手握拳欲輕叩園門。
“門外貴客,請進。”
就在燕寧剛剛叩響半聲時,梨園內忽地傳出一道溫和的聲音請燕寧入園。
握拳的右手擱在園門上兩息過後,燕寧方才反應過來,輕推園門,站在檻外對著園內長揖道:“在下從照霞郡而來,因路經貴園時聞得滿鼻梨花香,所以想借貴園一觀。”
“請便。”
那道溫和的聲音再度響起,同時間眾多樂聲中的琴聲隨之斂沒。
燕寧直起身子望向園內,幾乎滿園梨花。
梨花前有一處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放有一個水缸,缸中清水映照著天上明月,天上明月承託著三兩梨花。
燕寧抬步入檻內,緩緩前行。
繞過水缸,梨花中橫著幾條石徑,石徑旁置有兩處石桌石椅,在燕寧左側的石桌石椅處立著一位抱琴公子。
還未仔細觀望時,抱琴公子已從百樹梨花中踏上石徑,走到燕寧面前微微躬身,作出請便的手勢。
翩翩公子,氣宇軒昂。
燕寧很少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所以當下還禮的動作有些慌亂。
待平靜後環顧四周,突然望見高高聳起在百樹梨花後的一座高閣,於是燕寧便帶著興奮的心情朝著抱琴公子施禮輕問道:“在下觀後興致大起,想登高閣畫盡園內梨花,不知閣下允否?”
“請便。”
抱琴公子的聲音如春水般溫和,似能讓惡者從善,善者更善。
抱琴公子沒再言語,甚至沒有多看燕寧一眼,微微頷首後徑直離去,從另一條石徑入了散落在高閣後的幾間小屋中。
琴聲斂沒,笛聲簫聲以及鼓聲依然還在。
石徑左側坐在梨花下吹笛的姑娘。
石徑右側靠在梨樹上吹簫的少年。
石徑右側石桌石椅處打鼓的男童。
燕寧對著三人一一施禮,而後在三人奏出的樂聲中走向石徑的盡頭,欲上高閣。
欲上高閣畫梨花。
踏盡涼階,攀上高閣,憑欄望處置有一張長案,長案上擺放著一隻用來飲酒的蕉葉小杯,難道此園主人喜飲酒?
燕寧輕笑後不再胡亂猜測此園主人的喜好,將黃紙傘以及包袱放到腳畔,然後從包袱中取出作畫所用的筆墨紙硯一一放到長案上。
磨墨時,春風繞欄。
南望松墨的清香與梨園梨花的濃香頓時衝撞在一起,惹得吹笛的姑娘吹簫的少年打鼓的男童也不由自主地吸了一下鼻尖,心曠神怡。
磨墨後,燕寧沒有立即提筆蘸墨,而是站起身來扶住春風所繞之欄向下觀望。
一眼望去,少說也有三百株滿枝雪白的梨花植於園內。
無山但有高閣,從高閣朝下望去,當真如畫集中所描述的模樣:“百樹梨花齊齊綻放猶如千堆雪”。
夜風拂過,從枝上落下一蓬雪,恰好落到吹笛姑娘的頰畔鬢間。
那一蓬雪見吹笛姑娘沒有因此生出惱怨的情緒,索性就停在了她的溫軟香肩上,即便再有溫柔的夜風拂過,也不願離去。
反觀落到吹簫少年以及打鼓男童面前的梨花則沒有這般好命。
要麼被吹簫少年的簫聲氣流吹拂得七上八下,要麼被打鼓男童的鼓面力道顛簸得七葷八素。
觀梨花有兩時最佳,一為雨後,一為月下。
燕寧抬頭望向空中明月,清淡的銀色月輝鋪上高閣,鋪上梨花,落到南望松墨中,落到蟬羽宣紙間。
最後皆歸攏進燕寧的眸中心裡。
提筆懸腕,神情專注,輕蘸淡墨於寫意間勾勒出一朵五瓣梨花,然後再在其旁綴上四朵並加以描枝畫葉。
以淡墨勾勒出邊廓後,再飽蘸大白雲點在留白處,最後於花心點上少許汁綠,一簇梨花便躍然於紙上。
栩栩如生。
畫梨花葉時,燕寧以濃綠為主淡綠淡黃為輔,或作無風靜止狀,或作隨風搖擺狀,亦或作乘風欲離狀。
有花有葉後,當有枝有樹幹,或疏或密,或粗或細,皆在燕寧翻腕甩筆間。
好不瀟灑。
筆勢漸起,情到深處,明明躍然於紙上的是猶如千堆雪的百樹梨花,可出現在燕寧眼中心間的卻是初月妹妹的可愛臉龐以及纏著燕寧帶她去看梨花時的黏人模樣。
離家多日,甚是想念,不知安好否?
月光投射到蟬羽宣紙上,將紙面未乾尚溼的多處墨跡映出點點光澤,先前還是千堆雪積于山巔月下,此刻卻是雨後梨花落滿石徑湖面。
點點光澤相連而觀,竟似是將初月的可愛臉龐勾勒而出,尤其是那雙笑起來像月牙的眼睛,當真如夜空中高懸的皎潔明月,被燕寧以筆摘下輕放於紙間。
笛聲簫聲鼓聲仍未歇,姑娘少年男童勢磅礴。
如有精通音律者在此觀聞,必能看出三人所奏之樂聲是在助燕寧起勢。
起作畫之勢也好,起修行之勢也罷,總歸都是對燕寧有利的勢。
在三人所奏樂聲的相助下,燕寧提筆蘸墨的次數多了起來,蟬羽宣紙上的梨花也多了起來,更為重要的是燕寧識海中的神識隱有動靜。
忽然間,梨花前的缸中清水無風自動,攪得明月稀稀碎碎。
一陣湫然空靈的琴聲從高閣後的小屋中悠揚飄出,哪怕是繞欄的春風也不及此聲半分清靜。
此琴聲一出,笛聲簫聲鼓聲竟仿若停下歇息一般,然而事實上姑娘少年男童依然在吹打著自己心愛的樂器。
湫然空靈的琴聲拾涼階而上高閣,驅春風而獨憑欄,將蟬羽宣紙的一角微微掀起。
燕寧的心境漸漸清靜如水,先前如漲潮般洶湧的思緒緩緩斂下。
錚!
尾音錚鳴,似三軍肅立時突兀出現的一聲鬨笑。
雖是突兀,卻有出人意料之效果。
燕寧擱筆吹墨時,附近的天地元氣隱隱湧動,朝著梨園高閣方向緩緩聚攏,和春風來的那夜以及破觀路過一片雲的那日,一般無二。
難道燕寧又要再定梨花為自然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