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京都,我們是不是見過?
翌日春光濃。
春風吻上樹梢第一片帶著溼意的肥嫩綠葉之時,眾人也漸漸從夢中醒來。
簡單洗漱簡單餐食,眾人踩著微軟且溼的林地離開響楊密林,繼續朝著京都行去。
離開前,燕寧將枯萎的桃花枝栽在了八千青雲松的蔭下土裡。
又是行了十日,經過河間郡經過北鹿郡經過章臨郡,跨過流入京都的渭水,翻過京都東面的乾山,透過從東面進入京都時必經的坤谷關,眾人終是在微暮時分望見了京都。
天下第一城,大秦京都。
倘若能夠在大秦京都闖下一席之地,那趕路的辛苦就像是某天少吃了一頓飯,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某天少吃了一頓飯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每天都將如花般的糕點當作一日三餐著實是有些讓人受不了。
終於在忍受了兩天滿口濃香滿嘴糕屑之後,燕寧在路途上開始親自做飯讓眾人吃上煙火飯食,尤其是燕寧在第六日所烤的叫花雞讓眾人在滿手滑膩滿嘴流油的時候拍手稱讚。
彼時,燕寧在一旁獨自抱怨著可惜初春時節沒有荷葉,可惜章臨郡的黃泥不黏,可惜山野雞的肉質較柴,亦可惜馬車裡的鹽巴不細,沒有八角花椒等香料,如果能有一壺花雕酒則最好不過。
日子漸行漸遠,燕寧的手藝愈發得到大家的佩服,由此和眾人的關係再親近上幾分。
尤其是沈如雨這個小丫頭。
從初見時大罵燕寧土包子的潑辣模樣,轉變成現在天天跟在燕寧的屁股後頭時刻唸叨著早中晚該吃些什麼,等用完晚餐圍在篝火側消食時又該聽哪些童話故事。
就是童話故事,譬如灰姑娘,譬如一千零一夜,或者其他的什麼。
生活和修行本就二者不可缺一。
但偏偏有些見識短淺之人總是覺得修行者就該十指不沾陽春水,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顧修大道,而生活裡的微末瑣事自然都是交由家僕去處理。
殊不知生活亦是修行,修行亦是生活。
鶴老自然不會是見識短淺之人,由此對燕寧的欣賞之意愈是強盛。
路途遙遠,除了這些令人愉悅的瑣事,燕寧自然也不會忘記正事,在鶴老的指點下,燕寧的修行之途漸而一路無礙。
在第九日,燕寧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鶴老一行人他來京都的目的是為了一年後的皇試。
他說他必須要進蒼生塔。
除了鶴老捋捋青袍沒有言語,二十名隨從以及沈如雨雖然覺得燕寧是個厲害的人,但也不覺得他能進蒼生塔。
他的厲害在於做飯在於作畫在於講故事,若是論修行,或許……還不夠厲害。
京都,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因為必須要進蒼生塔,所以燕寧必須做好充足的準備,那麼久居京都的鶴老就是一本可以讓燕寧受益匪淺的舊書。
唯有舊書方能沉澱下歲月的智慧。
從清晨到日暮,從馬車到客棧,在朝陽下的桃花旁,在夜色中的篝火側,燕寧的請教聲都會如滔滔江河般連綿不絕。
鶴老也總是不厭其煩地為燕寧講解他所有的請教。
比如京都依山川險阻為環衛,採宮為城,不建外廓。北依空桑山,南鄰劍繡山,東起乾山,西至題首山,整座城跨渭水而築,長居京都的人口足有百萬。始皇陛下據天險而雄視天下,可包舉宇內,可囊括四海,可掃蕩六合,可併吞八荒。
比如京都的五座法教學院被稱為常春藤盟院,其中以奉心六道院的學生修為最強,以虎院的學生威勢最盛。
比如始皇陛下最喜歡去的宮殿名為蘭池宮,最不喜歡去的宮殿名為甘泉宮,以及始皇陛下處理政務的兩座宮殿名為金陽宮和章臺宮。
比如法教掌教輕塵子處理事務的宮殿名為鞅宮,鞅宮內又有莫折殿等四座神殿,由八大殿掌燈操持一應事務。
比如京都劃分渭北舊城區和渭南新城區,京都五雄之掩霞樓,雪衫門,青冢山莊在渭南,鐵馬盟與深柳會在渭北。
亦比如天下設榜,名出袖。
出袖鬼神伏,出袖榜是天下神兵利器之榜。
或者其他的許多事情,像橫亙於京都中央的江河名渭水,渭水之上有一座橋叫天漢橋,天漢橋再往上懸空掛住的是跨渭水連通金陽宮與上林苑的飛閣。
等等……等等。
未入京都便已盡知京都,這就是身旁有一本舊書的好處,除了鶴老便是那本大黃書。
微暮時分的斜陽籠罩上天下第一城以及城前的燕寧。
春風拂來時,燕寧的心頭忽然湧起一種難以言明的感覺。
睫毛微動,剪斷了春風,剪不斷往事。
那一種難以言明的感覺竟是熟悉。
少年面對天下第一城湧起的不是熱血不是豪情不是衝動,竟是熟悉!
而且燕寧十分肯定此時心頭湧起的熟悉並非源於春風來的那夜燕寧在空中曾經俯視過這座城,也並非源於春擇時那個元良先生以京都格局所構造出的幻境。
這種熟悉的感覺朦朦朧朧間有些久遠,久遠到腦海中只能偶爾閃出幾個模糊不清的畫面。
當真怪哉!
斜陽拖長燕寧的影子以及黃紙傘的影子,白衫微擺間倒有些沉思往事立殘陽的詩意,只是不知當時有無道尋常。
道尋常,道尋常,尋常間有一輛馬車披著微醺的夕暉從東門緩緩駛出。
經過燕寧身旁時,春風將馬車的布簾微掀一角,一張稚嫩的臉龐忽然映入燕寧的眸中。
馬車離後許久,燕寧的眉頭仍然緊蹙,微抖的脣角和微顫的睫毛將燕寧此刻的情緒表現得淋漓盡致,然而還是不及燕寧說出的這句話更有表現力。
“京都,我們是不是見過?”
……
……
馬蹄急踏,踏碎了暮色,踏散了春風。
舉目望向城門處,燕寧驀地看見足有數十騎披甲帶劍的輕騎兵朝著他們疾衝而來,在輕騎兵的背後還跟著大批的重甲步卒持戈跺塵,有如天兵。
“下官來遲,請鶴老,二小姐贖罪。”
將軍模樣的一人從鞍上縱身躍下,單膝跪在撲騰而起的灰塵裡,低首言道。
“添痕何須如此見外,”鶴老笑道。
沈如雨則更為直接地跑上前去,不顧灰塵嗆鼻攙住來將的胳膊笑嘻嘻地說道:“張叔叔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落俗了?”
來將笑著颳了一下沈如雨的鼻樑無奈道:“你這丫頭。”
風拂鶴老,飄飄然若天上仙,慈眉善目掩住暮時的夕暉,轉身朝向燕寧言道:“你我有緣,再見時,老朽可要瞧見你一覽眾山小的風光。”
燕寧心存感激地對著鶴老長揖及地道:“鶴老恩情,晚輩沒齒難忘。”
鶴老微微頷首顯得極為滿意,而後便隨著來將在輕騎兵與重甲步卒的簇擁下入了城。
臨別前,二十名隨從皆對燕寧抱拳道保重,沈如雨更是依依不捨地念叨著還想吃燕寧做的飯,還想聽燕寧講的故事。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天下也無不聚的緣分。
若有緣自會久別重逢。
或許不用久別。
灰塵漸斂,風塵僕僕,燕寧望著夕陽中雄視天下的京都,在心間滄海一聲笑,像極了江湖中盛傳的俠客。
拽了拽肩上的包袱以及黃紙傘,按了按衫裡貼身揣好的一封信,脣角微揚時闊步向前,進京都。
在燕寧步入京都東門之後,殘留在東門邊際的一線暮色也在同時間完全逝去。
暮色逝去,黑夜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