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斷牆邊,斷過往(四)
“殺神叛國,十五侍御史代聖清查,南衝院即日起停止授課,閉門卻步。”
十五人坐在十五匹馬背之上,趾高氣昂。
當頭馬異常神駿,當頭人格外囂張。
那人披著獨屬七六於侍御史的華麗官服,面容頗為俊美,只是白得太過分的面板和不健康的血色,再加以他肩後那張長滿青黑胡茬的古銅色面孔的襯托,讓那人看起來就像是在陽光下游蕩的野鬼,有些可怖。
不過那人舉著一紙黑皮的樣子,倒是從氣勢上穩穩壓倒場間眾人,威風凜凜。
那人便是十五侍御史之首,張秋池。
手中的那一紙黑皮自然就是所謂的殺神叛國的證據,至於到底是真是假,想必也沒幾個人膽敢查驗,如果是真的沒人擔得起後果,如果是假的將要面臨的壓力也不言而喻,畢竟十五侍御史之首張秋池舉著一紙像模像樣的黑皮就敢而且能抄南衝院的家,再怎麼說,南衝院也還掛著常春藤盟院的名頭,因而以侍御史所擁有的權利來看,還真沒幾個人願意得罪張秋池。
三位老人等的就是這般。
一人,一紙。
名正言順。
於是盛世凌人。
居然一言也不發,劉奉常便率先動身朝著南衝院裡走去,身後國祀院的學生紛紛拽開腳步暗中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緊隨院長步伐,細細察看,則能夠發現所經之處都會浮蕩起一層沒過腳面的微小雪粒。
雲了殿的兩位殿掌燈也不甘落後,當他們開始踩雪而走之時,那群鞅宮附院的學生也挨挨擠擠的張狂起來,雖說鞅宮附院的學生並非直系兩位殿掌燈所管,但他們的院長沒來,場間還能是誰能夠叫得動這麼多的鞅宮附院的學生,非富即貴的學生。
洛長河依然雙目緊閉地坐在斷牆邊,沒有任何動靜,也無人上前打擾。
一人隨著一人的走過洛長河的身旁,各色衣角一遍再一遍地擦亂街雪,眼見劉奉常將將踏過斷牆底線的時候,南衝院裡也沒半個人影冒出頭來奮勇阻止,難道南衝院這個沒落許久的殺神學院就要以這麼脆弱的方式宣告毀滅了嗎?
院裡無人,院外有人。
有的人進到了南衝院,自然也就有人出離了南衝院,此時院外來人便是南衝院曾經多年教授過的有良心的學生。
“欺我南衝院無人嘛!”
最先來者當街怒喊。
只見來者一身黑袍,劍眉英挺,雙瞳深黑,怒喊剛剛落地,浮蕩起沒過腳面的那一小層雪粒便頓時墜入凡塵,就像是被千萬斤重的精鐵死死地壓住,連同被壓在鐵下的還有光線微風氣息空間真元等等這類有形無形之物。
來者就是當日使得院中雨忽歇的黑袍人。
很少有人知道黑袍來者是掩霞樓樓主任平生的私下兄弟,另外更少有人知道黑袍來者也是從南衝院走出去的學生,並且那時的南衝院還算輝煌,黑袍來者還是那一屆的大師兄。
他叫邵德,一個普通的名字。
可此刻他的身後站滿了來自各地的修行者,無論離院後到現在他們的地位如何,名聲如何,修行如何,全都來了。
南衝院有難,怎能不來。
以德服人的大師兄都來了,怎敢不來。
與此同時,南衝院裡也湧起了動靜,轟隆隆的似是車輪壓地的聲音,石若金和笛橫推著兩輛大車興沖沖地跑來,車裡堆滿了看起來亂七八糟的衣服,亭雨眠背剪著雙手雄赳赳氣昂昂地仰臉微笑跟著走來,再後是仍舊面無表情冷淡無比的大師姐沈曉星。
兩輛大車停在檻內。
“各位師兄,這是屬於我們南衝院的院服,嘿嘿。”
亭雨眠看著石若金和笛橫把大車裡的院服往檻外扔去時,驕傲嘿嘿笑道。
不知多少件院服從檻內飛到檻外,劃過長空,躍過洛長河的頭頂,劉奉常的頭頂,兩位殿掌燈的頭頂,所有人的頭頂,精確地落到南衝院師兄們的手中,惹來師兄們好小子好傢伙的笑罵誇讚,大師兄邵德更是對檻內的少年們做出讚賞鼓勵的細微動作,目光中很是滿意。
檻內檻外,南衝院眾人紛紛披好院服,連及在院裡遠遠看著的沈曉星。
深色院服輔以白衫色,左胸口處繡有一個小小的南字,樣式簡單明瞭也不失大氣。
大師兄邵德目光熾烈,怒喊道:“各位師弟,還記得南衝院的院訓嗎?”
南衝院眾人盡數目光熾烈。
真元爆裂。
震盪風雪。
齊聲喊道:“欺我者,入土為安!”
如此因真元潑灑,激發出南衝院院服背後的特殊之處,一個大大的衝字霎時浮現,熱血沸騰,青春飛揚。
南衝院眾人逝去的青春彷彿在這一刻盡皆回返!
“一群小毛孩小把戲,簡直可笑。”
劉奉常喃喃自語,回身不管不顧地朝著南衝院繼續走去,周身隱隱散發出的威勢氣機完全可以抵禦住南衝院眾人的真元氣息,只是苦了國祀院和鞅宮附院的學生,他們較之這批早年間的南衝院學生,差距甚遠。
袁仙城和唐雲天依然沒有出現。
元良先生和小童平安則平靜地坐在一間房內沉默不語,向來活潑天真的小童也出奇地沒有玩鬧,只是坐在元良先生的身邊,擔心地觀望著。
此外。
遙遠的一座雪白城池。
高高的城頭立著一位年紀稍大了點的姑娘。
周邊城池盡數溫暖如春或是滾燙酷暑,唯獨鳳梅妝立城頭的這座雪白城池寒如凜冬,城中白雪常年不化,呵氣成霜。
這就是鳳梅妝的城池,寒城。
她立在積雪的城頭臨眺西邊遠方,密切地關注著京都,雖說即便是聖人也無法從城頭看到南衝院前發生的事情,但從鳳梅妝的眼神裡卻彷彿能夠看到她的自信,只因她事先在那裡下了一場雪。
“劉奉常。”
城頭喃喃自語一句,鳳梅妝揮了揮袖。
猶記得上次鳳梅妝立在城頭揮袖的時候是替始皇陛下替大秦斬殺魔將,而這一次,是為了她自己,為了那個狗男人。
南衝院前長長雪街上的積雪忽然無風自起。
無數顆微小的雪粒在空中紛紛灑灑地飄揚著,一顆顆串成一道道雪簾,擋在意欲侵犯南衝院之人的身前,雪簾又會分解成一顆顆雪粒,劃出無數道鬼魅的鋒利如刀的弧線,割裂空間。
劉奉常嘗試著往前踏了三步,距斷牆底線半步時重重停下腳步,實屬無奈之舉。
既然如此,他人自然更是早早地不敢動彈。
“鳳梅妝。”
兩人相峙良久,我不想殺你,你也別妄想踏前一步,互相奈何不得。
這時候站在檻內的亭雨眠他們忽然讓開了一條路,袁仙城和唐雲天磨磨蹭蹭慢慢悠悠而來,好似對眼前的危機絲毫不放在心上,也許在他們看來,這根本算不得危機吧。
此間沉默無言,有的只是目光與目光的蠻橫碰撞,雖然無形,但其實早已就像是暴風雨降臨時的海面,波瀾橫生,驚濤駭浪。
尤其是有大符手美譽的唐雲天,他的威名曾經可是馳名天下,即便他有誓在身承諾自己再不用符,可那無邊無際的識海和強悍無匹的神識便足以讓眾多修行者難以招架,別說他身側還有一位在鞅宮附院門前展示過神識強度的南衝院院長袁仙城。
南衝院內一間普通的房舍沉默地屹立在老銀杏樹下。
房裡容顏清俊的元良先生盤腿坐在冰涼的地面上,小童平安端著一碗清水安靜地守護在先生的身旁,臉上的憂色清晰可見。
縱使像今天這樣端著清水守護先生的動作他不知道做了多少遍,可今日此刻還是會很擔憂,不僅僅是因為情誼深厚,還因為元良先生在做的事情區別於往日的每一次。
蒼白的臉色,綴汗的額頭。
足以說明一切。
時而皺皺眉頭,時而動動手指。
時機漸至。
驀然間,元良先生睜開好看的眼睛。
眸裡無異彩,無神光,無氣勢。
覆滿平淡安寧。
就像是沙漠間的一湖清水。
也不見周遭天地發生何等變化,房間門窗擺設也是紋絲不動,但檻內檻外的人卻全都臉色驟變,感應道劃過南衝院上空改變了附近區域規則的氣息。
那是元良先生的氣息,那是元良先生的幻境。
這一眼,動用了全部的真元和神識。
端著一碗清水守護在旁許久的小童平安見狀,急急忙忙把清水澆淋到元良先生的頭頂,未及,脫力虛弱的元良先生從愣怔的迷離狀態裡清醒過來,眉頭雖皺,神情卻並不如何痛苦驚懼,然後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樣,看向開心的小童平安笑了起來。
笑起來是那般的自然,習慣成自然。
小童平安把空空的瓷碗隨手放下,擦乾水漬,扶著元良先生臥上床榻。
這笑容包含很多情緒,其中就有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祕密,那便是澆淋到元良先生頭頂的那碗清水只是普通的清水,沒有其他作用,也不能把元良先生從幻境中拉回到現實裡,那不過是一個幌子罷了,為的就是讓人不知道小童平安對元良先生的重要性。
南衝院外,還在鳳梅妝雪中的他院之人在元良先生睜開好看的眼睛之際,便發現自己被困進了一個透明的罩子內,那罩子像是彈性十足的水泡,任由內裡的他院之人如何用力使盡辦法,也無法戳破一個小洞,當然像劉奉常兩大殿掌燈之所以也沒有辦法,緣為鳳梅妝相助。
這個透明的罩子是元良先生對幻境提出的新理論的一次實踐,不完整的實踐。
“元良,何必呢。”
劉奉常神情鎮定地朝著南衝院深處輕聲說道,他知道那個人聽得到。
“奉常,他可是我的關門弟子。”
元良先生臥於床榻迴應道。
“他是我的兒子。”
劉奉常淡淡的語調裡摻雜了太多的細微情緒,臥於床榻的元良先生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所以他停頓了好一會才長嘆說道:“冤有頭,債有主。”
兩人之間的時空再度無聲沉默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元良先生明白劉奉常的意思,只好又嘆聲道:“年輕一輩有他們自己的解決方式,我們就先在旁看看如何?”
劉奉常旋即問道:“他來了?”
元良先生眉含淺笑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