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佛說眾生皆苦,你亦苦
伴著渾厚莊嚴的鐘聲,燕寧和溪湄乘著白蓮花緩緩地從黃牆上方飄進青山佛寺之裡。
山巔崖畔流淌的雲海也在佛寺裡淺淺地籠罩了一層霧氣,在淺橙色和幽藍色交織而成的天空下,鮮豔多彩,甚為好看,尤其是對於不知佛寺為何物的溪湄來說,更宛如步入仙境。
兩人承著霧氣的輕柔撫摸,飄到了石板地面。
溪湄好奇地打量著青葉繁花掩映之下的大殿香爐銅鐘等新鮮物件,燕寧則依舊還在想著黃牆上的那句我與青山相見歡。
幽徑通禪房。
天色漸晚,山風微寒,燕寧和溪湄逛賞著空無一人的青山佛寺,不覺間走到一片塔林之中,沿著塔林中的繁亂曲徑,溼滑青苔,兩人最終闖入一處昏暗的別院群裡。
別院群裡新竹叢生,繁花成簇,其前後遍植高樹,投下滿天陰影,最為詭異的是別院群裡沒有活物,寒涼的夜風拂過時,除了青葉新竹簌簌作響,繁花泥土隨風擺動,便是連蟲叫鳥鳴也聽不到一絲,一排整潔的禪房更無燭光透出。
銀色的星光灑落別院群裡,使得幽靜至陰森的禪房稍顯清亮。
燕寧和溪湄並肩緩行,駐足,叩響禪房木門,無聲迴應,接連九扇皆是如此,直到他們叩響中間的那扇禪房木門後,有道略顯稚嫩的聲音從裡面傳出:“阿彌陀佛,兩位施主請進。”
溪湄不懂阿彌陀佛,不懂施主,但她懂請進,更何況她身畔的燕寧都懂,於是兩人保持著緊張與好奇的心情輕推木門,走進禪房。
禪房裡陳設簡單,四面雪白牆壁下有張石床,石床被褥上有張方桌,方桌舉著盞昏暗搖晃的油燈,燈畔守著位光頭小僧,光頭小僧的身後書寫著大大的禪字。
夜風從門隙潛入,正敲打木魚的光頭小僧又說了聲:“阿彌陀佛,兩位施主請坐。”
聽著清脆安寧的木魚聲,兩人沒坐。
溪湄指著光頭小僧的腦袋頂的十二個香疤問道:“為什麼他沒有頭髮?那些傷疤是怎麼了?”
燕寧站在她的身畔耐心講道:“這裡是佛寺,這個光頭的叫和尚,和尚就是沒頭髮的人,那些傷疤叫戒疤,戒疤越多,就說明這和尚越厲害。”
溪湄目光下移,看向木魚,但沒有開口詢問,而是仍舊嘟噥著:“和尚是什麼?”
燕寧皺眉思索片刻後,說道:“有人會叫他們為大師,更多人會稱他們為佛,反正我高興的時候叫他們和尚,我悲傷的時候就叫他們禿驢,懂了嗎?”
溪湄試探地問道:“和尚就是禿毛的驢?”
木魚聲戛然而止,燕寧不由得身子一顫,似乎是光頭小僧暗中施加的小懲罰。
光頭小僧緩緩睜開久閉的雙眼,淡淡笑了起來,輕宣一聲佛號,走下石床側身對著兩人說道:“貧僧法號觀樹。”
觀樹小僧繞過兩人,走到一方高案上擺弄著瓶瓶罐罐,溪湄低聲喃喃著貧僧是什麼,法號是什麼,為何要觀樹。
“觀樹禿……”
燕寧話音剛出,觀樹小僧便停下手中的動作,和善地笑著看向燕寧,燕寧忙忙改口道:“觀樹大師。”
觀樹點點頭,很是滿意。
燕寧見狀繼續問道:“觀樹大師,這裡,大秦朝為什麼會有佛寺的存在?您,或者說這座佛寺既然已經真實存在,那為何沒有出現在神明大陸之上,宣揚佛家思想?還有這片青山到底是什麼地方?黃牆上的那句我與青山相見歡是何意思?”
熱霧瀰漫,水聲咕咕,觀樹笑道:“你的問題好像有些太多了。”
燕寧不好意思卻理所當然地說道:“佛家不就是喜歡渡人渡己嗎?”
觀樹拎著茶壺和三隻小杯放到方桌上,自己重新盤坐在石**,並邀請兩人坐在方桌旁側,說道:“既然你對我佛家很瞭解,那你可知道我佛家不渡無緣之人嗎?”
溪湄坐在外側,燕寧坐在裡側,看著正在倒茶的觀樹,說道:“青山的意志指領我們來到這裡,不就說明了我們是有緣之人嗎?何妨一渡。”
茶霧升騰,觀樹重新敲起木魚,手間念珠緩緩轉動,說道:“如此你的後兩個問題便已是自行解決了。”
燕寧透過茶霧看向閉目敲魚的觀樹,皺眉道:“何解?”
木魚清脆的篤篤聲中,觀樹答道:“青山的意志指領你們來到此處,那你說青山是什麼地方?”
燕寧與溪湄認真聽著,搖了搖頭。
觀樹轉著念珠,心神澄靜,似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某件事情,幽幽道:“青山又怎麼會有意志呢,那是隻屬於人的天賦本能。”
沉吟片刻後,燕寧問道:“觀樹大師的意思是,我們走過的青山其實是人的身軀?”
“可以這麼說。”
觀樹停下敲打木魚的動作說道:“他和青山已是融為一體,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崇高境界。”
“黃牆上的那句我與青山相見歡也是他寫的?”
燕寧更為困惑道:“那他到底是誰?”
觀樹繼續敲打著木魚,高深莫測地說道:“他是你的有緣人,你是佛的有緣人。”
“那他在哪裡?我能見見嗎?”
燕寧好奇地問道。
觀樹搖搖頭說道:“他已經死了。”
“你不是說他已經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崇高境界嗎?那他怎麼會死?”
“只有死了才能達到天人合一的崇高境界。”
燕寧懶得和他討論這些雲裡霧裡的東西,畢竟佛家最擅辯,於是閉口不語。
茶霧漸漸斂散,或許是時辰到了,觀樹放下木槌,轉過身子,端起漂浮著黑色茶葉的小杯,微微吹散,飲上一口,說道:“這座青山佛寺已經存在了好久,佛家也早已出現了好久,但因為某個不可抗的因素,佛家思想一直未能灑向人間,宣揚智慧。”
望著坐得端正的兩人,觀樹對著兩隻小杯朝兩人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握住小杯,感受著茶的溫度,未飲,只是認真地聽著觀樹的簡短講述。
“許多年前,他無意間闖進我們生活的地方,出於好奇,他開始嘗試著侍奉尊者,誦經燃香,久而久之,他便對佛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和感情,當他得知佛家因為某個不可抗的因素而無法得到宣揚時,他做出了勇敢且偉大的抗爭,最終獲得了小小的勝利,他帶著三十位僧人和青山佛寺來到神明大陸。”
“可他不是佛家有緣人,所以他無法代表佛家行走天下,宣揚思想,於是他便等,等了十年再十年,最終等進了黃土裡,幸好他在最後時刻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崇高境界,所以才能依附青山繼續存活下去,依舊年復一年地等著佛家有緣人。”
“他對佛家真得很熱愛。”
見觀樹飲茶,似沒有下文,燕寧問道:“所以那個有緣人就是我們?”
觀樹低頭看茶,淡然道:“是你。”
“為什麼?”
“以後你自會知曉。”
“那我現在要做什麼?”
“喝茶。”
燕寧和溪湄稍頓片刻後,端起餘溫猶存的小杯緩緩放至脣畔,小飲一口,然後眉頭便深深地蹙了起來,不可思議地說道:“好苦!”
觀樹飲盡杯中如茶,神情自若,彷彿他那苦茶加了天下間最甜的糖。
放下小杯,再次敲打木魚,觀樹喃喃道:“佛說眾生皆苦,你亦苦。”
燕寧端著滿滿當當的一杯苦茶,皺眉吐舌,沒有深刻地去理解觀樹那句話的意思,其實他也確實理解不透。
“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