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老師說的,陛下說的(下)
棄棍丟巾的掩霞樓弟子失落地游回淺海,憤恨地捶著海面,濺起浪花,然後看向岸上神情漠然的八個長者,怒氣衝衝地撿起渾鐵長棍,斜舉指空便要朝著那八個長者砸去。
杜望春伸手攔住了他們。
“找不到樓主了。”
“三樓主,他們殺死了樓主,我們要替樓主報仇!”
“為何要攔著我們替樓主報仇!”
“……”
往日裡一向令行禁止的掩霞樓弟子再也無法忍受住內心噴湧的怒火,面對杜望春的阻攔,甚至毫不遲疑地開始質問反抗了起來,只因對面那八個為老不尊的卑鄙老頭偷襲樓主任平生,致其落入滄海,生死未卜。
趙鐵衣緊緊握住渾鐵長棍,指節微微泛白,見著杜望春的動作,硬聲道:“杜望春!”
杜望春心思最為縝密,若遇大事,任平生首先會考慮的便是杜望春的建議,因為他總是能夠保持清醒,哪怕是天塌下來也能泰然處之。
此時便是掩霞樓的天塌了下來。
如果沒有充足的理由,杜望春不可能阻攔掩霞樓弟子替任平生報仇,他細細看著對面神情悠然而閉目的八個長者,緩緩說道:“我曾經去過一次鞅宮,內有四大聖殿,殿中大小一應事務皆由八大殿掌燈操持,就是眼前這八人。”
鞅宮是天下法教教徒的聖地,也是當今大陸最頂尖的勢力之一,除了已經許久沒有露過面的掌教輕塵子以外,能夠平穩駕駛法教這座大船的也就只有四大聖殿的八大殿掌燈了,八人令下,天下教徒必當聞風響應,可見此八人權勢滔天。
但趙鐵衣卻代表了所有掩霞樓弟子的心神,毫不停頓地反詰道:“那又如何?就因為他們是什麼狗屁殿掌燈,我們便不能為樓主報仇了嗎?”
手中渾鐵長棍猛然前指,趙鐵衣踏前一步,身後眾多掩霞樓弟子紛紛叫喊著便要朝著八大殿掌燈衝殺過去,然而正在閉目寧神八大殿掌燈卻對此置若罔聞,不是因為他們毫不擔心會被掩霞樓弟子衝殺而死,恰恰相反,他們如今手無縛雞之力,之所以神情鎮定,其實是因為他們相信那個知道他們身份的年輕人是個聰明人。
果不其然,杜望春拉住趙鐵衣,怒容漸現,喊道:“趙鐵衣!如果你想讓掩霞樓從今日起在大陸上徹底消失,那你就衝!衝啊!”
被憤恨怒火佔據的心頭漸漸寒涼,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掩霞樓弟子也便漸漸清醒,趙鐵衣用力把渾鐵長棍扔出去,對著空氣猛擊一拳。
杜望春收斂怒容,解釋道:“你們想想,八大殿掌燈代表法教,法教又代表誰?八大殿掌燈能夠同時出現在這裡便很說明問題,如果不是始皇陛下的旨意,即便是輕塵子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忤逆始皇陛下的旨意參與到這場黑匣搶奪戰當中吧?如果八大殿掌燈是代表始皇陛下前來,那麼我猜得不錯的話,大秦軍隊已經在附近駐紮多時,或許正在開拔過來,一旦我們貿然動手,迎接掩霞樓的必定是滅頂之災。”
稍頓,杜望春再道:“樓主生死未卜我也很憤怒很難過,可我們也要保持清醒,我相信樓主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還活著,所以我們要在樓主歸來之前把掩霞樓保住,這可是他大半輩子的心血。”
默默撿起渾鐵長棍的趙鐵衣問道:“那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杜望春堅定地說道:“走,我們回京都。”
啪啪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突兀響起,一群人推開圍觀人群朝著掩霞樓所在處走來,定睛望去,原來是老熟人。當首者便是京都五雄鐵馬盟的盟主馬冰河,身後跟著數百弟子以及五郡十豪其中三豪的掌門人。
走到近前,馬冰河駐足笑道:“堂堂樓主被人偷襲下落不明,其下弟子無一敢揮棍報仇,嘖嘖,任平生啊任平生,你也就這樣嘛。”
杜望春示意掩霞樓弟子少生是非,只顧沉默退去,想要早些回到京都儲存掩霞樓的實力。
覺得無趣,馬冰河也不再多說,反正任平生已除,也算是此行最大的意外之喜了,於是收斂鋒芒,看了眼不遠處的黑匣,又皺眉看向仍舊閉目寧神的那八個老頭。
春日南移,海風微鹹。
此間氣氛陡然凝重,八大殿掌燈雖是還未恢復,卻也不得不睜開眼睛看向不請自來的那許多人。
暮春天裡,小漁村的西南方向走出北方草原的百位勇士,以及十五位祭司,領頭的是匈奴汗國的左右大將高阿朵、敏禾察。
小漁村的東南方向走出萬里妖域的厭火族、黑齒族、長臂族,以及數十位本體或虎或豹或狼或牛的妖兵,領頭的是八大妖帥之一,不死民阿甘木。
道教弟子擁護著李花香往後方退了數百步,但也沒讓黑匣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緊接著,身著各色衣衫的江湖漢子耍著各式武器嘈雜趕來,或所屬五郡十豪,或所屬一流門派;與之同時,黑灰破舊的房瓦間,茁壯茂盛的古樹後,殘垣斷壁的牆角里,凡是所有能夠遮掩身形的地方盡皆藏著身披夜行衣的刺客。
等等有名的無名的大小勢力紛沓現身。
所有人都沒有盯住黑匣,所有人都心繫黑匣,所有人都明白再不現身連殘羹剩飯都將分不到。
八大殿掌燈其中一人笑著說道:“老朽好久沒有見過這麼熱鬧的場面了,哈哈。”
就在此時,小漁村的大地開始震顫起來,連帶沙粒都微微騰空。
持戈懸劍的三千北武禁軍威風凜凜地列隊踏出,井然有序,停在八大殿掌燈身後不遠處,齊齊高喝,銅戈前指,明亮的盔甲光彩耀目,玄色戰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八大殿掌燈淡然讓身。
身為三域神將之一的盧玉堂手持銀槍緩緩走出。
疏朗的睫毛在春風中微顫,俊美的面容在人前肅然,銀槍驟出,再挑,黑匣閃電般便被挑到盧玉堂的手中。
單手端著黑匣,單手拎著銀槍,盧玉堂高聲道:“陛下有令!”
三千北武禁軍再次齊齊高喝。
盧玉堂的面龐上掀起寒冽笑意,緩聲道:“這些人都得死。”
小漁村裡頓時響起一片譁然不解。
有不滿的江湖漢子揮舞著雙槍喊道:“憑什麼!”
話音剛落,那漢子的脖子上便被捅出一個長驅深入的血洞,捂著脖子,死不瞑目。
盧玉堂手中銀槍鮮紅如花,笑著說道:“就憑你不配用槍。”
三千北武禁軍穩持銅戈,跺塵高喝前進,一片甲冑碰撞聲響徹天際,從盧玉堂的身畔分成兩撥,朝著對面那些都得死的人攻去。
北方草原的百位勇士在左右大將高阿朵、敏禾察的示意下嚴陣以待,十五位祭司站立在他們的保護圈中正在準備著什麼;萬里妖域此行來人也在妖帥阿甘木的指揮下各逞其能,欲死戰不休;而像道教弟子天下刺客江湖漢子他們則還在掂量著輕重。
難道始皇陛下就因為他們前來搶奪黑匣便要不講理地屠殺他們?可明明最先忤逆始皇陛下旨意的是黑河暴匪紀長空,按照他們所想,始皇陛下應該不會加怒於他們才對,更何況他們都還沒說一句話來證明他們此行目的是為了黑匣,如此始皇陛下便要是非不顧地屠殺他們?
不講理和是非不顧看似一樣,實則不同。在天下人的心中,即便始皇陛下確實是不講理的,但也不應該是是非不顧的,畢竟始皇陛下這種身份應當在乎天下人的想法。
而現在,始皇陛下完全不在乎,唯有屠殺二字。
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錯誤怎會犯在始皇陛下的身上?令人費解。
漁村之外,滄海之上,荒島蘆葦叢突然紛紛偃伏,彷彿如臨狂風,海畔堅實的島岸驀地多了四隻深入硬土的腳印。
下一瞬,腳印的主人來到了小漁村。
鍾長夜拎著鐵劍斬開一道寬闊劍壑,硬生生將三千北武禁軍逼停在原地,如臨大敵。
顏子儀風塵僕僕地揖禮,溫和說道:“神將且慢,此黑匣乃不祥之物,甚至很有可能是魔族之人施用的離間計,為的就是讓我們自相殘殺,敢煩神將收回成命,回報陛下,再作定奪。”
盧玉堂看著顏子儀,漠然問道:“魔族的離間計?可笑,誰說的?”
顏子儀認真答道:“老師說的。”
盧玉堂問道:“你老師是誰?”
顏子儀回道:“世人皆稱他為夫子。”
“原來是夫子。”
盧玉堂微微一笑,再而神情肅然,厲聲說道:“那你可知我所下的命令是誰說的?”
顏子儀看向盧玉堂,皺眉道:“自然是陛下說的。”
紅花鮮豔,視之耀目,銀槍穿行在空間表層裡,閃電般刺向拎著鐵劍的鐘長夜。
“那便是了,陛下說的豈是兒戲,你說收回就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