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我與青山相見歡(下)
桃花眼離得極近,隱隱將觸睫毛,再加上屋裡本就昏暗,所以那一雙桃花眼在燕寧看來並不如何動人,黑黢黢的模糊輪廓反而有些嚇人,因而初醒便受驚。
俊秀公子被燕寧受驚的動作驚到,從沉思中醒來,踉蹌微退兩步,眸中有些嬌羞的慌亂神色,玉柱般高挺的鼻樑上突兀地冒出三兩顆晶瑩的汗珠。
燕寧隔空甩出一道火符,點燃蠟燭。
燭光溢滿草屋,將俊秀公子臉龐上的驚訝神情映照得尤為清晰,本已鎮定的俊秀公子再次吃驚問道:“你還會符術?”
“你是無欺客棧的那個公子?”
燕寧一面下床,一面細瞧著俊秀公子,想起他便是無欺客棧的那個公子,與此同時,燕寧又想起亭雨眠曾說過其實她是個女扮男裝的姑娘,於是燕寧便多細瞧了兩眼,頓時憬悟,微訝改口道:“你是春芽苑的那個紅衣姑娘?”
“什麼公子姑娘的,叫我溪湄吧。”
“哦,溪湄姑娘,我叫燕寧。”
草屋無茶,燕寧準備了些熱水與溪湄姑娘圍坐在桌畔喝著,清涼春夜裡,越喝越熱。
溪湄姑娘抱著熱碗笑著問道:“我都這幅打扮了,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燕寧有些緊張地答道:“是那天同我一起的朋友告訴我的,所以我就把你當成一個姑娘去看,也就看出來了。”
溪湄無奈道:“什麼叫把我當成一個姑娘去看,對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燕寧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溪湄低頭看著漸涼的空碗,神色微憂地說道:“我也不知道。”
沉默無言良久後,燕寧方才記起早先準備的熱水只夠他一個人用到明日清晨,如今又添了位姑娘,需要熱水的地方肯定多了不少,因而燕寧旋即動作微僵地起身離桌,生火舀水。
溪湄看著燕寧忙碌的背影,想了想後,慢吞吞地問道:“你,這裡,有吃的嗎?一點點就可以了。”
燕寧放好燒水的銅壺,關切問道:“你餓了?”
溪湄揉著肚子,難為情地說道:“我已經兩天沒正經吃東西了,肚裡全都是野果子。”
燕寧大步往米缸走去的時候又問道:“你比我早到這麼久,怎麼沒來這間草屋找東西吃?難道你沒發現這裡?”
溪湄嘻嘻笑道:“我當然發現了這裡,但是我不會做飯啊,這裡也沒有現成的東西能吃。”
念及溪湄姑娘餓了兩天,燕寧沒有再多言語,給她添了一碗熱水後,輕推柴門去到菜圃裡,想要摘些有夜露滋潤的青菜,可剛推開柴門,燕寧便怔在了原地,看著一片狼藉的菜圃,喃喃道:“家裡進賊了?偷菜賊?”
坐在桌畔的溪湄喝著熱水喊道:“那可不是我弄的,是一朵像小狗的白雲。”
一朵像小狗的白雲,聽起來怎麼比偷菜賊還要不靠譜許多。
怔了片刻,燕寧走進菜圃簡單收拾了一下,然後找了四棵還算完好的青菜回到屋內,洗淨切碎,米水交融,熬起了清淡新鮮的青菜粥。
“也不知道那隻麻雀怎麼樣了?”
粥香徐徐瀰漫,溪湄左手撐著腦袋,右手玩著空碗,自言自語的說著些什麼,接著看向守在粥旁的燕寧問道:“洛千帆後來有沒有找你麻煩?”
掀開鍋蓋,霧氣飛昇,確認還差點火候而重新蓋上鍋蓋後,燕寧說道:“沒有。”
溪湄微蹙眉尖提醒道:“洛千帆的哥哥就是洛長河,他此時應該正在尋找寶藏第三次現世的寶物,你還是小心點吧,最好別碰上他,他可是個極為傲氣的人。”
燕寧輕輕點頭,沒有說話,拿著勺子在鍋旁等了一小會後,掀開鍋蓋,草屋內頓時彌騰起團團熱霧,燕寧端著碗躬身於霧裡,很是舒服,毛孔上頓時便覆滿細密的汗珠。
熱霧漸散,燕寧端著一碗發燙的青菜粥放到溪湄的面前。
溪湄嗅了嗅,十分陶醉。
“一碗普通的青菜粥都能被你聞出嫩泥燕窩粥的味道?”
“燕窩粥裡面也可以加泥嗎?還是嫩的?”
“不過是個名字罷了,因為這樣一來便能貴點,也就是些野菜根,不過確實很好喝。”
“那下次你請我喝。”
“在燕脂城,可惜在無欺客棧的時候我沒能認出來你,不然就可以……不對,在無欺客棧的時候你是女扮男裝的模樣,我認不出來倒是正常,可你為何沒能認出我來?”
“嘻嘻,我是故意的,否則認出來就不好玩了。”
“無聊……明天我要爬山,你要去嗎?”
“好啊,我也想看看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
……
當夜喝完青菜粥,兩人聊了很久,微倦時,燕寧主動走到屋外,坐在柴門前,安心修行,溪湄在屋內**也沒能睡著,翻來覆去。
曙光微露,兩人道好,然後簡單吃了些東西,將草屋收拾齊整乾淨。
紅日從青山後方躍出,無數道蓬勃的金線從雲層中噴湧而出,迎著耀眼的光暈,兩人離開草屋,穿過灌木叢,沿著草溪,向上登山。
青山真得很高,半山腰處也有緩緩流動的薄雲。
薄雲之下,燕寧和溪湄坐在柔軟溫暖的草甸上,倚著一截不知為何而去世的枯木,悠閒地吃起清晨備好的午飯。
小心翼翼地嚼著奇怪的飯糰,溪湄的眉頭漸漸舒展,頗為驚喜地問道:“燕寧,你做得這個叫什麼啊,很好吃,我從來都沒見過。”
燕寧笑著說道:“就叫嫩泥燕飯糰吧,以後我要在嫩泥燕窩粥旁邊開間鋪子,不過我不加野菜根。”
溪湄把飯糰裡的臘腸咬出來,好奇地問道:“那加什麼?”
燕寧憧憬地說道:“如果這裡有種食物叫紫菜的話。”
溪湄滿意地嚥下臘腸和米粒,雖然她沒聽懂什麼叫紫菜,但仍舊點著頭說道:“燕寧,我發現你在做飯上面很有天賦,我家廚子都比不上你,不如等我們離開這裡,你到我家當廚子吧,我給你很多很多銀子。”
燕寧搖搖頭,輕聲道:“如果當你家廚子能進蒼生塔,那我願意,不要銀子也行。”
溪湄塞下滿口的飯糰,兩腮鼓起來像是吃飽了撐著的肥魚,燕寧只顧著看她狼吞虎嚥,卻沒聽清她嘟噥了一句:“當然能進。”
午後的陽光普照青山,驕傲且熱烈,踩在草甸上,兩人便能感覺到腳下的青草順勢而倒,然後舒服地躺在兩人灑下的一片陰影裡,慵懶難再起。
溪湄接過燕寧遞來的黃紙傘,撐於頭頂,神清氣爽。
青山的意志指領著兩人一路攀登,見了遍山偃草,踩出雜亂山道,終於在天色微暗之時登上山巔。
暮時,淺橙色和幽藍色交織而成的天空下,有兩人一寺。
人是不知之人,寺是不知之物。
山巔崖畔雲海流淌,青葉繁花掩映成趣,有一座硃紅深黃的建築佇立在兩人眼前,門楣匾上刻著:“青山佛寺。”
紅門兩側的黃牆上書有一句:“我與青山相見歡。”
撐著黃紙傘的溪湄是不知之人,她不知佛寺代表著什麼,所以當下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家有很多寺,什麼光祿寺、宗正寺,可這青山佛寺是什麼寺?佛,又是什麼?”
溪湄以為燕寧也是不知之人,所以只是自言自語,沒有發問。
燕寧確實是不知之人,但他並非不知佛寺代表著什麼,他只是不知為何這裡會突然出現一座佛寺。
難道這個世界的大秦朝會有佛的存在?
穿越而來的燕寧熟知大秦朝歷史,自然知曉大秦朝不會有佛的存在,但是當他見到蟬羽宣紙的時候,他便明白這個世界的大秦朝在某些方面要更為先進,所以他滿心歡喜地透過各種渠道打聽著找尋著先進的文明,可除了與歷史中的大秦朝一般無二的諸子百家以外,便別無其他先進的文明,哪怕是幾百年後的佛家文明。
如今卻想不到竟會在這片青山世界裡見到一座佛寺。
這是否代表著這個世界的大秦朝其實已經誕生了佛家文明,只是因為某些原因而無法得到傳揚?
甚至燕寧的腦海中漸漸衍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這個世界的大秦朝真的誕生了佛家文明而無法傳揚開來,那麼青山的意志指領他來到此處,是不是希望他挑起傳揚佛家思想的重擔?
佛家的天下行走嗎?
正當燕寧由簡單猜疑陷入不切實際的幻想當中時,一道渾厚莊嚴的鐘聲忽然從青山佛寺裡悠揚傳出。
驀然間,如沐甘露。
兩人腳下各生出一朵白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