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劍問俠錄-----第123章 遇上方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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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遇上方知有

第123章 遇上方知有

江海之上生出一輪明月,月波皎皎。

浮動的光影映照著亭雨眠久懸木棧的痠麻雙腿,映照著亭雨眠悵然若失的倦怠神情,映照著亭雨眠掌心處的那張精美小箋。

“暮春時節,雨眠來家裡拜訪哥哥,他們是很要好的朋友。那天陽光好得不得了,窗外的桃花桃葉像是一隻只啁啾鳴囀的雀兒。”

……

“從頭到腳,他都是我喜歡的樣子啊。”

……

“情竇為君開,許一世長情好不好?”

……

箋上是林寄音的私密親筆,除了亭雨眠和她自己,哪怕是她的哥哥,也不知曉。

那年秋,亭雨眠捧著這張小箋,望著秋江,淚眼模糊。

這年暮春,亭雨眠捧著這張小箋,微嘲失笑,掌心向上的手臂緩緩低下,於是掌心處的那張小箋落入江中,濺起一朵小浪花。

不遠處扶著桃樹的燕寧,搖了搖頭。

捋在指間的桃枝輕輕晃盪,微卷的桃葉簌簌落下。

便在此時,燕寧倏爾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近在耳畔的粗重喘息聲,忙忙回頭看去,恰巧看到一位面容普通的陌生中年人正攥著拳頭趕至此處。

中年人瞧見桃樹畔的燕寧,停下腳步,聲音微顫說道:“請問您是亭雨眠公子嗎?”

燕寧側身看了一眼亭雨眠憔悴的背影,然後轉過頭頷首說道:“您有什麼事情嗎?”

中年人鬆開大汗淋漓的拳頭,將躺在掌心處的一張微溼小紙條遞給燕寧,說道:“我住在春泥橋附近,這張小紙條是那間房子原來的主人留下來的,並囑託我好好保管,說將來某一日如果有位名為亭雨眠的公子回到此處,就把這張小紙條交給那位公子。”

燕寧想起春泥橋畔的那對陌生夫妻,不正是此人。

“先前我和夫人在窗子旁逗娃時,無意間看見橋上站著位公子,可我看見得有些晚了,那位公子已經轉身離去,隱隱間我總覺得那位公子似乎有些傷心事,活了大半輩子,這點眼力還是有的,所以我把娃放到夫人手裡後便匆忙跑了出來,但已經瞧不見公子的身影,於是我便在四周找了一圈,沒想到你們竟然會來渡口。”

看著被汗溼透的小紙條,想著中年人跑遍各處不見人影的焦慮,燕寧神情複雜,眉頭漸而微蹙。

中年人以為燕寧是惱怒他把小紙條弄溼,連忙開口解釋道:“公子別誤會,這張小紙條我一直放在家中最好的盒子裡面好生保管著,從來沒有弄皺過,也從未開啟偷看過,先前心急,怕抱著盒子誤事,所以才會攥在拳頭裡,公子莫要生氣,我在這裡賠個不是。”

燕寧知道中年人誤以為他在生氣,於是收起小紙條,朝著中年長揖一禮,感激道:“晚輩深表謝意。”

中年人只是個普通人,但身為修行者的燕寧卻在中年人面前自稱晚輩施禮,這不是因為燕寧站了一天餓得頭昏糊塗,而是因為燕寧真得很感激中年人。

如此守信之人,世已不多矣。

更何況中年人與林寄音不過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且尚不知那名為亭雨眠的公子究竟會不會再次回來。

這一禮,他受得。

中年人是個煙火氣息十足的平凡人,對於禮儀委實一竅不通,當下也不知該如何回禮,只是慌亂地扶著燕寧的手臂慢慢用力,喃喃道:“公子這是做什麼,使不得,使不得。”

中年人把手在衣衫上搓了搓,面容上洋溢著完成承諾後的喜悅,高興說道:“如果公子沒有別的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家中妻子還在等著吃飯呢,公子若是沒吃,也一道來吧。”

燕寧微微一笑,說道:“晚輩便不多加打擾了,多謝。”

中年人的臉上洋溢著簡單幸福的笑容,邊揮手邊往回走,道:“沒事,沒事。”

看著中年人邁起急匆匆的步子趕往家中,然後逐漸消失在夜色裡,燕寧攥了攥掌心微溼的小紙條,朝著懸坐在渡口木棧上的亭雨眠走去。

並肩懸坐。

暮春時節的夜風微微燥熱,拂動亭雨眠稠密的睫毛,卻無法讓他顫動半分,即便吹進心裡,也消融不掉那一大塊經年不化的情傷寒冰。

燕寧看著無垠的江面,隨波湧動的月色,一時起興,誦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在夜色與月色的渲染下,亭雨眠的輪廓委實像是一座俊俏的小山,半藏於雲裡,半露於原上。

在原野上的人們仰望著藏於雲裡的那半截神祕,在天空間的人們不屑看向露於原上的那半截真實。

那座俊俏的小山有著可餐的秀色,人人皆以為世俗風塵不得近,唯有遠觀,然而說著不得近的人們其實根本就沒有嘗試過靠近,那麼他們憑什麼說不得近?

亭雨眠是亭家百年來第二個覺醒雙角貔貅的子嗣。

亭家人雖沒有重蹈覆轍,使得亭雨眠成為像他大伯那樣厭世的可憐人,但總歸無形中會有許多擔子壓在亭雨眠的身上,而且因此衍生出的地位、身份、財富等等都是普通人幾輩子都不敢幻想的事物,這也造就了亭雨眠看似風光無限,可其實他從小便沒有什麼朋友,那些始終跟在他屁後搖頭擺尾的癩皮狗只是在豔羨他風光的表面,那些想真正和他做朋友的平凡人卻無人膽敢靠近。

就算是他的親人,他的父親,他的孃親,他的好幾個叔叔,好幾個弟弟妹妹,甚至是他最敬愛的爺爺,也從未認真傾聽過他的內心,不知他到底想要什麼,只是不厭其煩地在暗中催促警示著他要好好修行,要帶領亭家再綻輝煌。

他很想有人能傾聽他的內心。

而不是每日一遍地在他耳畔重複著他是天下第一有錢人,他是天才,他是希望,他是最了不起的人。

即便他經常這樣自戀。

但他真得不想這樣。

可又能怎麼樣呢。

聽著燕寧唸誦的詩句,滿腹才華卻再不展現的亭雨眠自然明白詩句中飽含的情感,微啟乾澀枯脣自嘲道:“她不會再和我一同望著這輪明月,她也不可能像我想她這樣地來想我,她對我再不起相思了。”

燕寧沒有看他,仍舊看著江海明月,握著小紙條的手掌緩緩伸到他的眼前,攤開後說道:“這是她留給你的。”

眸子裡的微訝神色很快消散而盡,亭雨眠不起波瀾地拿起小紙條,攤開,用兩指夾住,念出聲來:“遇上方知有。”

何意?

亭雨眠在心裡想了兩個字:“不解。”

不解有兩種意思,一種是不知,一種是不想知。

亭雨眠此時想的就是後者。

於是這張被完好保管了許久的小紙條在瞬息間也被扔進了江中,僅僅泛起幾圈漣漪。

燕寧沒有阻止,或許是早就猜到了亭雨眠會如此做。

從亭雨眠問他要不要下江南並給他講了故事的那一刻起,燕寧便已猜到,他是想徹底了結這段感情。

是了結。

不是忘掉。

因為忘不掉。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暮春夜裡,微風,明月,江海,兩個大男人,燕寧慰道:“即日起,你遇到的下一個姑娘,一定會更加讓你心動,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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