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李復林的視線上揚。
明明知道從樓下是看不到閣樓的,莫辰卻覺得,師父大概看到他了。即使沒看到,也許也猜到他在這兒。
師父就是為了他們而來的,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從北府城趕到天見城,絕不是為了陳敬之。
叛門弟子當然要懲治,但那絕不會是師父的第一要務。
也許是因為過去的經歷,師父最看重的永遠是活著的人。
可惜曉冬現在不醒人事,若他看見師父來了,一定更高興。
莫辰能察覺得到,曉冬從小沒有多少親人,只有一個叔叔相依為命。也沒有一個家,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所以他比別人要**,對親情也更渴望。自從在迴流山發過那場高熱,他好象也打開了心結,把師父,把他們這些師兄當成了親人。也許在曉冬心裡,師父就如同父親一樣吧?
可是一回頭,莫辰就發現了曉冬的異樣。
曉冬剛才周身冰冷僵硬,莫辰給他喂下丹藥之後看著情形有所好轉。但就是他看樓下的這麼短的功夫,曉冬的樣子看著明顯不對。
他臉色青白,手指緊緊摳住了身下的木榻。質地堅逾鐵石的木榻被抓出了深深的刻痕,木粉簌簌落下。
莫辰吃了一驚,他幾乎是半強迫的將曉冬的兩隻手抓住,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曉冬,曉冬?”
曉冬仍舊深陷昏迷之中沒有醒來,但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能讓他在昏迷之中如此痛苦。
一定有什麼不對。
一定。
莫辰心念急轉。
剛剛曉冬的情形還算穩定,可樓下有人進來之後,他的情形就突然變了。
不對!
那個馬長老上次來時與雁夫人都已經撕破了臉皮,現在卻還若無其事的帶人上門來拜見,這本身就反常。李復林在此時到來,任誰都會猜測他的真實來意,讓他過來與雁夫人相見,一定也是另有盤算的。
莫辰顧不得許多,他將曉冬攔腰一抱,直接從閣樓的敞窗處一躍而下。
馬長老進來坐下之後,不自覺的伸手隔著衣袍按了按放在懷裡的物事。
雁夫人雖然身在樓上,不知道曉冬發生了什麼事,可她本能的察覺到馬長老來意不善。這個人性情陰狠,心胸狹隘。自己與他已經不留餘地的鬧翻,他現在居然還會再次登門,必然是另有所圖。
馬長老笑著替他們引薦:“這位是迴流山掌門李真人,以前丹陽仙門的弟子,有個綽號叫辰光劍。這一位是我們天見城先城主的夫人,雁夫人。”
李復林在此之前也早就知道天見城的城主已經去世,眼前這位一身素淡神情冷漠的夫人是孀居之人。
他的問候才不過說了半句,只聽外面驚呼之聲突然想起,一道劍影迅如疾光,向著馬長老襲來。
馬長老猛然回頭就只見一道炫如流星的劍光由遠至近,眼前陡然間全被這劍光籠罩,一片熾白中他什麼也看不出,只能憑本能閃躲。
天見城的長老並非個個都擅武技劍法,不過馬長老卻是少有的功夫過硬的人,百餘年的功力可不是浪得虛名的。這一劍他縱然來不及抵擋,可是避其鋒芒的選擇並不能算錯。
可是他忘了身邊近在咫尺的李復林。
就在馬長老側身閃避,另一隻手想去拔劍的當口,右臂忽然被人一撞。
這一撞力氣並不大,但是位置卻妙至巔峰。馬長老身形一晃,大半條右臂都痠軟的不聽自己使喚,抬都抬不起來,原來剛剛拔出兩分的劍卻又因為這一撞之力而重新還入劍鞘。
這一劍他是再也拔不出來了。
脖頸一涼,馬長老頓時在了那裡,一動也不敢動。
莫辰的劍太快,劍氣已經割開了馬長老皮肉,他才只覺得涼,甚至要過了好一刻才感覺到了疼痛。
莫辰不是一個人,他背上還有一動不動的曉冬。
明明莫辰這一劍有如石破天驚,但是他一站定,廳裡幾個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了曉冬身上。
李復林,雁夫人,就連馬長老都一時顧不上脖子上架了一柄隨時能要他性命的利刃,一雙眼死死盯著這個人背上的少年!
沒錯,這少年應該才是真正的天見城少主!
不用看年紀,再判斷長相、血統等等細節,單憑他現在昏迷不醒的狀態,馬長老就能下論斷了。
因為只有真正的少主,真正的解家血脈,才會受他懷中祭物的影響。歷任城主真是個個都心甘情願以身為祭,殉城而死嗎?別說笑了,螻蟻尚知偷生,人的命只有一次,怎麼可能人人都傻到為什麼“家族”“大義”犧牲自己?
可是城主一脈因為更迭速度越來越快,大權漸漸都掌握在一干長老家族的手裡。為了維持天見城繼續存在下去,人祭的事情一直在堅定不移的被執行,即使哪個城主不甘心這樣被獻祭的命運,也最終難逃一死。
這其中就有祭物的原因。這祭物最早是從哪裡來的,年月太久已經說不清楚了,但是這祭物可以汲取解家人的血氣精魄,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正因為有這個用處,所以才被幾大長老奉為祭物。
先前冒充少主的那小子也曾經接近過祭物——這當然是人為的試探,但他從頭到尾安然無恙,活蹦亂跳的。
這一下就漏了底了。
但幾位長老之間也不是鐵板一塊,這件事最終結果是有人矇在鼓裡,有人心照不宣。這個少主雖然是假的,但他帶來的信物卻是真的。少主露面,對穩定城中的人心有很大好處。陳敬之能這麼順順當當的待了近一年,可不是因為天見城的人都是傻子。
果然沒錯!雁夫人確實是把這個孩子藏在了自己的居所,要不是昨天誤打誤撞的封城,說不定還真讓他又給逃了。雁夫人幹這事可以說是一回生二回熟,當年城主死了,這女人居然不象一般女人那樣先哭亡夫,又或是六神無主也要跟著去,居然趁亂把孩子給送走了。對外雖然說是亂中被劫,人人都疑心是她自己做的,卻抓不著她馬腳,出於種種顧忌只能這麼把她擺著妝門面。
“曉冬怎麼了?”
李復林沒想到大徒弟和小徒弟兩人會這麼突然的出現在他面前。莫辰來不及解釋,只將劍向前一壓:“你身上帶著什麼?”
他這麼一問,李復林還沒反應過來,雁夫人已經明白了。
看起來弱質纖纖的雁夫人這一瞬間突然爆發出了令人心悸的氣勢,連李復林都沒怎麼看清楚她是如何拔出了一對短劍,袖擺翻飛,兩柄短劍一上一下盡數刺在了馬長老身上。
一處是心口,一處是丹田,兩柄短劍鋒利無比,雁夫人刺的又深。馬長老兩眼圓睜,身子向前一栽,自己把喉嚨撞到了莫辰的劍刃上。
至死他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神情裡盡是驚駭。
大概馬長老從未想過雁夫人居然有著如此修為。
整個天見城的人都被她給騙了……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城主從外面帶來的無依無靠的孤女,根本沒有修道的資質。誰能想到,她居然……
他居然死在了她的劍下。
雁夫人拔出雙劍,削開他的衣襟,一個鉛灰色,樣式奇異的小錐子從馬長老懷中跌落,叮噹一聲墜在地上。
李復林實在沒有想到雁夫人會說殺人就殺人,事先沒有一點兒徵兆。
但是現在的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地上這錐子吸引住了。
“這是什麼?”
“這是……”雁夫人嘴脣直咆哮:“這是命釘……專用來釘死天見城的歷任城主。這個東西應該是一套,我知道就至少有五枚,那些人被釘了之後一時不會立刻死去,這東西就象附骨之蛆一樣拼命朝身體裡鑽,把人的真元、血肉和精魂都吸走……”
李復林看著這小小的不起眼的釘錐,心裡泛起一陣惡寒。
這麼說來,這東西也是殺死雁夫人丈夫的凶器。
馬長老帶著這個來,曉冬受其影響才會變成現在這生死不知的模樣。
“那曉冬現在怎麼樣了?”
雁夫人抬起頭來,她臉色陰沉可怕:“單一枚不會這樣……其他的命釘一定也在附近。”
李復林與莫辰臉色也變了。
這意思……就說他們已經被圍困了。
莫辰將曉冬放下來,拔出自己那套金針,分別刺進他身休各種竅穴。
李復林在這上頭的造詣已經趕不上自己的徒弟了,但是莫辰這一套手法他還看得出來。
這是固魂之法。
如果那些命釘真的能吸走曉冬的真元甚至魂魄,那莫辰的作法起碼可以延緩一時。
現在的問題是,他們得從這鬼地方出去。
這個華美的,一直懸於雲端的天見城,現在於他們來說,已經變成了一個絞殺人的血肉而存在的的巨大牢籠。外頭一定已經佈下了重重天羅地網,要把他們截殺,要把曉冬的生命吞噬。
曉冬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低吟,他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是其他人都沒有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