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丞相府書房裡燈如白晝。
房中只剩下子嬰和雪雲二人。
端坐在書案前的雪雲帶著淺淺的笑意,對著自己剛剛寫就的一卷絲帛吹了幾口氣後,轉身把它遞到了子嬰手裡。
子嬰的全部精力迅速被這份自己口述授意、雪雲動筆寫成的“秦軍整頓建議概要”所吸引了。
工整秀麗的小篆將子嬰雜亂的、不成體系的;思慮已久的、突發奇想的等諸多觀點分門別類、一一記錄下來。
這一篇“秦軍整頓建議概要”是子嬰根據後世正反兩方面的經驗教訓,自己設想出的一條精兵強軍之路。
在朝廷內設定一個收攏天下兵權的新機構——軍部,仍以以太尉為長官。
軍部將下轄參謀,裝備,後勤三個分機構。
分別負責戰前策劃與戰時指揮,武備製造,糧草排程和運輸等專職專案。
從此文武官員徹底分家,武將們將自成一系,與文官們並肩而立。
他們將在太尉的帶領下直接向皇帝本人負責。
建立軍部的基礎上,可以實現軍政分開。軍隊將成為一個獨立的系統。
借這次重新整頓編制軍隊,順便將軍隊中一些害群之馬,比如章邯驪山軍團中的雞鳴狗盜之徒清除出軍隊。
順便將軍中的老弱病殘重新安置,由官府出錢為他們購置土地,在險要關口和有重要戰略意義的地區進行武裝屯田。
而趙高的鉅額財富,關東范家以及河套地區的富商都將是這“屯田”構想的金錢後盾。
另外,關中,特別是咸陽城中的大富商們的支援也是下一步需要特別努力爭取的。
如果一切進行順利的話,就可以編訂新的花名冊,將現今章邯二十萬,王離二十萬,蒙家軍五萬,李信軍五萬,以及關中各郡駐軍共約六十萬的秦軍壓縮整頓成為三十五萬的正規軍,二十萬的預備役屯田部隊。另外五萬人將領到官府發放的遣散費後,解甲歸田。
後世的無數戰例都證明了,兵貴精而不在多。
有了被重新集結起來的三十五萬虎狼之師,重新收復關中絕對不會是太難的事情。
此次清理,必然可以將中高階將領中平庸無能的,有靠山在朝的都將被打回原形,特別是依附趙高的一些軍官將被裁汰。
一些很有才能的中低階武官可以成功上位。
伴隨著此次裁汰,對軍官的培訓也將被提上日程安排。在河套玄甲軍中開設的臨時性軍校將被固定化。
在咸陽開設一所帝國軍校,適時地將低階軍官送進軍校培訓是當務之急。
這是在軍中,在民間,同樣為了儲備軍隊中低層軍官人才,還要咸陽帝國軍事學院軍事對民間招收。
而且這軍校一定得向民間招生,將民間有才能有見識,有志於在軍中一展拳腳的布衣平民招攬進新秦軍中。
北方的匈奴暫時不會威脅到秦國安全,在河套鎮守的蒙恬蒙毅的資歷和威望足夠擔當這所帝國國軍校的教授一職。
……
雪雲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好像完成了一件對自己很重要的事情。
看著子嬰專注的神情,她心道:子嬰的這些想法和見解實在是聞所未聞。真不知道他在河套待了這麼長時間,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雪雲撿起放在書案上的子嬰的手稿,又仔細地看了起來:軍部,屯田,裁軍,軍校……
子嬰將雪雲寫就的“概要”通讀了幾遍之後,心中大悅。
子嬰眼神閃爍不已,在房中來回走了幾遍後,他坐在雪雲的身邊,面帶欣喜道:“做得好。拿了這個給父親大人看,如果能執行下去的話。我們秦軍的面貌會在很短的時間裡有巨大的改觀。”
雪雲眼神沒有離開稿子,眉頭微微皺了皺:“你的這些個方法對秦軍軍力的提升會有很大的幫助,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在關東匪患未平的情況下,就這麼推行下去,是不是有些*之過急?”
子嬰抬起頭,將眼光凝結在閃閃的紅燭上。
子嬰略一沉吟,道:“改革軍制這種大事,在現在天下大亂的情況下,或許是有些不合時宜。但是,如果繼續用現在的辦法去征剿關東匪患……”
“我擔心我們沒有平息東方匪患,就被沉重的軍需而壓垮了……”
“因此,屯田和裁汰冗員是勢在必行的。”
“而建立軍校,培養我大秦未來的都尉,校尉也不是能立即見效的。可以平緩地做下去。”
“至於,軍部……的確會牽涉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待關東局勢被評定的時候,再推行吧。”
雪雲見子嬰臉上的神情相當的嚴峻,忍不住說道:“把一個手握十幾萬雄兵的大將,用這些條條框框限制起來,換作任何人都不會樂意。”
“尤其,你這些想法都顯而易見地指向了眼下最炙手可熱的章邯……”
“他領兵二十餘萬,在關東征剿陳勝和六國叛逆,如果一旦他得到了朝廷試圖削弱他權力的風聲,難保不會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子嬰將目光轉向了侃侃而談的雪雲。聽得她一番論述,子嬰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很對。但我大秦向來軍令嚴格,令行禁止。身為一個將領,章邯理應知道如何進退……以他沉穩的個性,我想他倒不至於會興兵作亂的。”
雪雲卻搖了搖頭,道:“我聽爺爺說過,這章邯為人的確剛正不阿。但不敢肯定他的手下也是如此。”
“你能保證他的副將司馬欣和董翳沒有動過別的念頭?他們有沒有在章邯的面前進過讒言?比如說,他們有沒有在平定關東之後,依仗著眼下大秦最有戰鬥力的‘驪山軍團’在關東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獨立王國?”
“畢竟……”雪雲思維敏捷,高談闊論,不帶但在此處卻倏打住了。
子嬰心中明白:雪雲口中的這個“畢竟”指的是自己和蒙毅蒙恬鼓動扶蘇對抗朝廷的往事。
既然自己開了一個頭,難說會不會有後來人效仿。
章邯固然忠心耿耿,但司馬欣和董翳的“忠心”,實在是不好把握……
後世的宋太祖趙匡胤不就是在部下一片勸進的鼓譟聲中當了了皇帝的麼……
如何把握章邯的忠心,避免將他推向自己的對壘面,確實需要好好下一番功夫。
忽然,子嬰站直身子,向雪雲躬身一禮,道:“多謝小姐提點,在下才不會顧此失彼。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小姐是否能答應在下一件事?”
雪雲被子嬰的這個舉動驚得莫名其妙。她淡淡地向子嬰回了一禮,道:“不知公子所為何事?”
子嬰目光灼人,他微微一笑,道:“改天我要向丞相要人。我要把你留在我身邊,做我的貼身書記官。我要藉助你無雙的才智為我爭霸天下出謀劃策……“雪雲的眼睛眨了幾下,應道:“多謝公子抬愛,一切全憑公子和爺爺吩咐。”
子嬰看著雪雲清麗的面龐,心道:先把你拉到身邊,再把我們的關係更進一步……
※※本書****,請支援正版,打擊盜版※※雍都,隴西將軍府李斯,頓錯在李信做東的晚宴上習慣性地討論起圍棋技藝來。
三人你來我往,脣槍舌劍,互不相讓。
三人耐不住技癢。待酒席剛剛撤下,就立即擺上棋盤,白先黑後地下了起來。
棋近中盤,一貫穩紮穩打的李斯忽然一反常態地大砍大殺,攻勢無比凌厲。
從沒見過李斯這種表現的頓錯被驚出一腦門的冷汗。
頓錯盯著棋盤看了看形勢,又看了看李斯,嚥了一口吐沫,開口道:丞相,為何如此?
李斯微微一笑,道:“今天是個好日子。老夫在心情舒暢之下,才下出了這麼一盤好棋……
我得到了雪雲送來的訊息。”
李斯將袖中的一塊絲帛遞到在棋盤正中做評判的李信。
李信將書信看完,眉頭一挑,笑道:“看來,不久的將來,我們李丞相又該多了個身份——大秦太子的岳父。”
李斯捋了捋銀髯,笑而不語。
頓錯結果信函,看了一看,卻低著頭默不作聲。
李斯見頓錯神色有異,不解道:“子嬰公子和雲兒自幼情義相投。今天他們排除了種種困難,要走在一起,頓先生為何一言不發,臉露不悅?”
頓錯將信函放在一邊,深吸一口氣,道:“公子與雪雲小姐的深厚感情,我是知曉的。但在這個當口,公子提出要迎娶雪雲小姐……恐怕另有深意。”
李斯微皺眉頭,道:“願聽先生詳解。”
頓錯抬起頭,直視李斯道:“丞相可知,公子已應下匈奴長公主的婚事?”
李斯點點頭,道:“這個我知道。但那長公主畢竟是個蠻夷女子,根本配不上我大秦的皇太子。”
頓錯道:“不錯,但丞相應該不知道。我們主公的小公子由廣剛剛和蒙毅家的長孫女蒙雅訂婚……”
“哦?”李斯將頓錯的話仔細琢磨了一番,眼神忽地一亮:“莫非子嬰的打算是……”
頓錯忙點了點頭,道:“作為公子的臣下,我本不該妄議公子的私事。但作為丞相的棋友,我又不能不把這事點明。公子與雪雲小姐的婚事是勢在必行,但為雪雲小姐爭取怎樣的一個名分,還得丞相多多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