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喧囂之後,殿外迅速歸復了平靜。
火把的亮光將門外眾將士的身影映在了殿門上,粗粗看來約有200人。
殿內落針可聞。
胡亥甚至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胡亥偷看了一眼子嬰淡定從容的臉,隨後將眼光落在了殿門上。
他心中嘀咕:假如殿外的吳輝鐵了心要跟趙高走,領兵殺上殿來,不問青紅皁白,大砍大殺……子嬰帶來的這位高手真能攔得住麼?
等會兒如果不開打,而僅僅是談判,那麼無論吳輝要什麼,寡人都答應。
只要保住寡人這條命,寡人就能繼續夜夜笙歌,享受榮華富貴。
吳輝,朕希望你見好就收。
臺階下的曹騰、姚賈兩人先是互相對視一眼,用目光掃視了一眼子嬰的面容後,兩人的眼睛就在殿門上定格。
曹騰心道:身先士卒、領兵攻佔大片韓國國土的事情我做過。
但像今天這樣,以我們殿內區區五人對抗吳輝及其手下近兩百人的事,實在是平生僅見。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除了相信子嬰公子的魄力外,只能寄希望於吳輝。
吳輝,別做傻事……
子嬰臉上看起來很輕鬆,心中也有一番算計:既然已經驚動了禁軍護軍都尉吳輝,害怕是沒有用的。
事已至此,既來之則安之。拿出對策才是王道。
吳輝投身趙高,不過是想攀高枝,享富貴。
如果自己給他開出的條件優過趙高,想那吳輝也應該不會傻到只有一根筋。
子嬰偷眼瞥了瞥胡亥身旁的老者,心道:即便吳輝執意要把他自己的前程同趙高綁在一起,有這位身手超群的世外高人,取他首級,應該不是難事。
禁軍首腦一除,我用胡亥的虎符調動禁軍就名正言順了。
吳輝,我希望你放聰明點。
殿外傳來了一句中氣十足的男子聲音:“臣吳輝,聽聞有刺客潛進宮中。臣啟奏陛下,可否讓禁軍入殿保護陛下安全,並進行搜查?”
胡亥身子一抖,旋即發現自己的胳膊被子嬰托住。
子嬰站在胡亥身側,面色沉穩,低聲說道:“慌什麼!你現在還是大秦皇帝!傳他進來!”
胡亥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大聲道:“朕很安全。殿內並無刺客。吳都尉進來說話!”
殿外的吳輝聽聞胡亥宣他進去,心中有些遲疑:
剛才幾個守衛殿門的兄弟向自己彙報說,在曹騰和姚賈兩位大人進殿後不久,就聽到了殿內傳出了一些奇異的聲響。胡亥還莫名其妙地讓侍衛散去。
而趙高大人也派人來通知過自己,可能有人要潛進宮中。
如果殿中真的有刺客,能悄無聲息地制住皇帝和曹騰、姚賈三人,那應該是一等一的高手。
縱使我武藝了得,在局勢不明朗的情況下就貿貿然地進殿,豈不是以身犯險?
到那時,縱然有這二百來號兄弟支援,可能也為時已晚……
思慮已定,吳輝高聲道:“既然殿內無刺客。臣斗膽,恭請陛下出來說話。”
聽到吳輝如此應答,胡亥心中一驚,向身旁的子嬰看去。
子嬰低頭思考了一下,低聲對胡亥道:“我們就站在殿門口。沒你的命令,禁軍不敢造次。我們相機而動,可保周全!”
殿門吱呀一聲被開啟。
胡亥強作鎮定地揹著手,領著曹騰、姚賈出現在大殿門口。
子嬰緊貼在胡亥身後,老者手中暗持匕首,隨時準備發動攻擊。
看見胡亥亮相,守在殿門兩側的禁軍士兵忙跪倒在地。
通體黑盔白甲,身形矯健的吳輝筆挺地站在殿門口。
迅速地掃視了一遍胡亥和曹姚二人無恙後,吳輝忙低眉拱手,領著身後的禁軍士兵跪倒在地,口中呼道:“臣吳輝,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胡亥一抬手,道:“吳都尉,起來說話。”
“謝陛下。”吳輝領命起身。
緩緩站起身的吳輝赫然發現了胡亥等人身後的地上赫然趴著一個宦官打扮的人,鮮血還在汩汩流出。
吳輝勃然色變,抽出腰間寶劍,高聲喝道:“入殿!捉拿刺客!保護陛下!”
子嬰用手捅了胡亥一下,胡亥頓時明白過來,他大聲喝道:“放肆!朕好好的,無須保護!朕不下命令,誰都不許進來!”
站在殿門口的禁軍士兵們看了看吳輝,又看了看胡亥。
他們接到兩個截然相反的命令,有些摸不著頭腦。
守在殿門口的一些禁軍士兵看了看殿內,在心中盤算道:吳輝統領說殿內有刺客。但殿中曹騰和姚賈兩位大人都在,陛下也安然無恙。陛下的身邊還有兩名侍衛保護。哪來的刺客呢?
少數心思敏捷的禁軍士兵看了看殿中情況,心道:吳都尉剛命令我們進去保護陛下,陛下就嚴辭拒絕,大聲斥責。這殿中的氣氛看起來有些詭異。哪有皇帝主動拒絕被保護的道理!看皇帝怒氣衝衝的模樣,莫非……吳都尉帶我們入殿其實是要圖謀不軌?
殿內殿外忽然變得悄無聲息。
一陣凜冽的北風從洞開的殿門外呼嘯著衝進殿內,幾乎要將殿門附近的蠟燭吹熄。
子嬰暗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上前一步,走到殿門正中。
他開口說道:“吳輝都尉,事情很明顯:陛下沒有危險,殿內也沒有刺客。你未經陛下允許,擅動刀劍,還要讓禁軍士兵衝進殿內……”
子嬰頓了頓,將嗓門加大:“莫非你想造反?要知道,造反屬大逆不道的重罪。凡參與其中的,都要被誅滅九族!”
“造反?”“誅九族?
子嬰話語中的重點被殿外的禁軍士兵們迅速精簡為兩個關鍵詞,。
一番小小的**之後,禁軍士兵們紛紛把質疑的眼光投向了吳輝。
子嬰見自己的“心理瓦解攻勢”起到了成效,不禁暗暗舒了一口氣。
吳輝怒不可遏,他用劍尖指著子嬰,厲聲道:“別聽他胡說!他就是刺客!陛下身後有一具屍體!一定是他乾的!”
經吳輝這麼一提醒,一些眼力不錯計程車兵往殿內看了看,迅速發現了被殺的老宦官的屍體。
禁軍士兵們又是一陣**。
吳輝的幾個心腹借題發揮道:“吳都尉說的沒錯,殿裡有個死人!抓刺客!”
“哈哈哈”子嬰一陣長笑,將那幾人的鼓譟生生壓下。
殿外眾人被子嬰莫名其妙的大笑弄得莫名其妙。
子嬰收起笑聲,冷冷地掃視了吳輝和幾個蠢蠢欲動計程車兵,大聲道:“刺客?笑話!我是始皇帝的嫡長孫嬴子嬰!我殺個多嘴的宦官,又怎麼了!”
聽得子嬰自報家門,禁軍士兵們結合自己的記憶,確認了他的身份:這個子嬰的確是始皇帝在世時常出入宮庭的扶蘇長子。
而且,以子嬰之尊,殺個宦官本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實在不能把他等同為刺客。
吳輝在心中迅速盤算道:趙高大人果然沒判斷錯,子嬰果然是進宮和胡亥聯合了起來。現今管不得那麼多秦軍法令了。一不做二不休,殺掉子嬰,脅持胡亥。
吳輝一舉手,道:“誰都知道,陛下和扶蘇是仇人。扶蘇的兒子怎麼可能和陛下相安無事!殺掉子嬰!保護陛下!”
見子嬰和吳輝脣槍舌劍,氣氛無比緊張。站在子嬰身後的胡亥早已被嚇得失魂落魄。
姚賈扯了扯胡亥的袖子,低聲道:“陛下,該您發話了。”
胡亥勉強聚攏心神,心道:此刻必須出來力挺子嬰。依現在的狀況,如果不能迅速說服禁軍士兵,拿下吳輝……一旦趙高未死,完蛋的就該是自己了。
出於求生的本能,胡亥拿出了少有的膽色。
他上前一步,與子嬰並肩而立。
胡亥把右手緊緊搭在子嬰肩上,大聲道:“朕已決定:和子嬰攜手!除掉奸臣趙高!”
聽聞胡亥的言語,子嬰心中暗暗點頭:後世有歷史學家指出,凡是能站上高位的,少有純屬無腦的白痴。依今天胡亥的表現,可知他也並非僅僅知道吃喝玩樂。
子嬰目光炯炯,他向殿外禁軍士兵道:“趙高作惡多端,人神共憤。願助陛下剷除趙高的,站在我左手邊!不願參與此事的就地放下兵器,就此離開,可保活命!”
胡亥應道:“不錯!能取得趙高首級的,朕將賞千金,封萬戶!”
兩人話語落下後,禁軍士兵們面面相覷了一陣。
不一會兒,禁軍士兵迅速分成了三批。
約100名士兵選擇跟隨皇帝除掉趙高。
有60餘人放下武器,默默離開殿門。
剩下不足30人圍在了吳輝身邊,擺明了要對抗到底。
曹騰見狀,點了點頭:這子嬰果然智勇雙全,在他身上隱約能看見始皇帝的影子。他日此人登基為帝,我大秦的國運必然無限光明!希望我能親眼看見這一天!
正在曹騰憧憬之時,一匹馬馱著一人出現在殿門外。
子嬰一愣:在咸陽宮內縱馬馳騁,何人竟然如此大膽?
子嬰將來人仔細分辨之後,放聲大笑:來人正是堂堂的郎中令趙高。
此時的趙高腳上沒有鞋子,僅剩襪套;髮髻亂成了一團雞窩;臉上黑一塊白一塊——顯然是被煙熏火燎過。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再沒半分盛氣凌人的威嚴。
立於馬上的趙高看見了殿內好整以暇的胡亥、子嬰等人,又看見吳輝持劍而立。
不明真相的趙高大罵道:“吳輝,你還傻等什麼!速速殺掉胡亥、子嬰!我封你當大將軍!賞千金!封萬戶!”
子嬰哈哈大笑,對投誠的禁軍士兵們道:“來些人保護陛下和兩位大人。餘下的隨我來除掉叛逆。陛下的封賞可以當場兌現!”
士兵們轟然應諾——無論是保護皇帝還是殺掉趙高,都是大功,哪個不樂意!
子嬰向胡亥身邊的老者點了點頭,示意他對付吳輝。
隨後,他衝出殿外,抄起了兩把地上的腰刀,向馬上的趙高撲去。
趙高這時才發現禁軍已經分成兩批:跟在吳輝身邊的只有不到三十人,其餘一百來人拿起兵刃迅速地將這三十人圍在當中砍殺起來。而子嬰又在向自己殺來。
眼見情況不妙,趙高連忙調轉馬頭準備要跑。
子嬰哪容這個作惡多端的奸人逃遁,邊跑邊暗暗運力,將右手的刀丟擲。
角度和力道毫釐不爽,飛出的長刀生生地將馬右後蹄砍斷。
駿馬一個趔趄,失去了平衡。
趙高頓時被馬掀了下來,摔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子嬰快跑幾步,趕上了趙高,把閃著寒芒的刀刃架在了趙高的脖子上。
藉著大殿裡傳來的燈光和殿外的火把,子嬰看見趙高的臉被蹭破了皮,血流不止,臉上已無血色。
忽然,子嬰的背後傳出一聲清嘯。
子嬰聽得是廷尉姚賈的聲音:“賊首吳輝已死!降者免死!”
子嬰回首看去,只見老者將吳輝的首級高高舉起。跟隨吳輝的眾兵士一看大勢已去,紛紛扔下武器,跪倒在地。
趙高面如死灰,子嬰對趙高嘿嘿一笑:“你的忠實走狗完蛋了!”
趙高自知死期將至,無奈地閉上眼。
子嬰口中念道:“為了被你害死的忠臣良將,為了我的好兄弟歐彥,為了我的母親、弟弟和妹妹,為了大秦……你去死!”
長刀劈下!
。。。。。。
當子嬰拎著趙高血淋淋的頭顱走回咸陽宮大殿的時候,東方已顯魚肚白。
子嬰將趙高的首級扔在大殿門口,招來姚賈道:“四門緊閉的命令依然有效,藉著剛剛天亮,得知訊息的人不多,有勞姚大人帶領禁軍火速清理咸陽城內趙高的同黨餘孽!”
看著姚賈領命而去的背影,子嬰又想起一件事。
他忙召喚姚賈回來,囑咐道:“還有一件事,請姚大人特事特辦。有勞您先和這位前輩去尋找我的部將韓信。韓信手中有一副人物畫像,你務必在清剿趙高餘黨的時候挨家挨戶搜查,如果能將此人拿下,我記你大功一件。”
子嬰想了想,又道:“此人勇猛無比,抓他的時候一定會很費氣力。你得多多調派人手。一有訊息就通知我。我將親自帶人助陣抓他。”
姚賈心中一奇,道:“公子的吩咐我記下了。下官斗膽,多嘴問一句,究竟是什麼人能讓公子如此重視?”
子嬰看著姚賈疑惑的眼神,道:“江東匪首之一——項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