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的咸陽城,雪越下越大。
紛飛的雪花將這座巍巍帝都籠罩在一片銀裝素裹的蒼茫之中。
咸陽城在酣睡。沒有什麼人會注意到這場在子夜時分開始的下雪天氣,更沒有幾個人能從這冰冷的氣息裡察覺到異樣的緊張與壓抑。
而此刻將書房窗戶大開,在凝神仰望紛繁墜落雪花的趙高,就是能察覺到咸陽的空氣中有異樣味道的少數幾個人之一。
凜冽的北風脅裹著雪花從大開的窗戶中闖進書房。
書桌燭臺上的幾支紅燭被寒風鼓盪得搖曳不已,而蠟燭的火苗好似身不由己地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拽撕扯。
明晦不定的書房裡,在趙高身後垂手侍立著一名灰袍長者。
長者年近六旬,鬚髮灰白。他面容身形都奇瘦無比,惟有一雙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裡熠熠生輝的眼睛特別顯眼。那雙精芒四射的眼睛彷彿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氣神。
老者正用這雙眼睛默默地注視著自己身前這位身體微胖,膀闊腰圓,身著華麗紫色朝服的、權勢熏天的大秦郎中令——趙高。
趙高繼續保持著仰頭凝視的姿勢,喉結一陣湧動,打破了房中的寂靜和沉默:“下雪了。下雪好。下雪天殺人,我管殺,天管埋。”
長者趨步上前,拱手施禮,道:“主公下定主意動手了?”
趙高的臉上浮現出比凜冽的北風更為冷酷的笑意:“不錯。從雍都返回咸陽的路上,就是李斯和胡亥亡命之處。”
趙高的眼神中豪情無限,笑意不減,他幽幽道:“身處最要害職位的禁軍護軍都尉吳輝已經像條最馴服的狗一樣,對我服服帖帖了。有了這條好狗,就掌控了禁軍,而掌控了禁軍就形同控制了大半的咸陽城。”
趙高將別在身後的雙手快意地輕拍了兩下,繼續道:“況且滿朝文武,三公九卿,除了一些騎牆的、少數不識相的,都已經成為我隨意驅遣的棋子了。”
“有了超過八成的勝算,如果我再不動手,豈不是辜負了天賜良機?”趙高轉過身來,向老者道。
老者看著趙高的面容,心中一緊。因為他分明看見趙高冷笑著的面容在明滅不定的燭光中顯得十分猙獰。
他向趙高躬身一禮道:“主公籌劃算無遺策,藉此良機必定大事可成。”
趙高點了點頭,道:“咸陽已在我全盤掌握之中。段建,說說你搜羅來的別處訊息。”
“是!”段建一聲應諾之後,娓娓道來。
“章邯王離已經攻出函谷關,在一路尾隨追殺陳勝叛軍殘餘。不久就可調轉矛頭,兵鋒直撲陳勝本部。照現在的態勢發展下去,消滅關東反叛已經是指日可待。”
“而從上郡、北地郡傳來的可靠訊息說,河套地區連降罕見大雪。想必河套應是雪大成災。依扶蘇的品性,他必定要分兵出手援助受災災民。”
“好!”趙高的眼中精芒暴起。
“扶蘇自顧不暇,章邯王離遠在關東平叛——最有可能阻礙我達成大業的兩股軍力被牽制……哈哈哈哈”趙高快意的笑聲十分的放肆,話中的含義不言自明。
“但胡亥在此刻忽然命令李斯去雍都,籌備什麼祭祖大典……我們該如何應對?”老者帶著疑問拱手向趙高問道。
“哼哼”趙高冷哼了兩聲道:“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臨死了才想起列祖列宗。他這一年多來吃喝玩樂,敗損他祖宗家業的時候可曾想起了祖宗?倘若我是他祖宗,我才不保佑這不肖子孫哩。”
老者聽完嘿嘿一笑,但又忽然感覺這話好似哪裡不對。
他決定岔開話題,繼續道:“那雍都守備、隴西將軍李信對主公的態度很不明朗。我們是不是在入雍都之前,將他收攏過來,以防不測?”段建思慮了一番,向趙高問道。
“李信?就那個被楚將項燕嚇破了膽,殺得丟盔卸甲的李信?你不提他,我還真忘了雍都城中還有這麼一號人物。哈哈。”趙高的言辭中很有輕視的意味。
段建皺了皺眉,點點頭算是肯定。
趙高撇了撇嘴,道:“換在十幾年前,他英姿勃發、生擒燕王喜的時候,我一定要將他網羅在手下。但今日不同以往。自從他敗給項燕之後,勇氣不再,日益消沉。當年他敢提兵二十萬入楚攻伐,但現在給他六十萬兵都未必能戰勝攻入函谷關的陳勝叛軍。”
段建略感不妥,繼續進言道:“可是……”
趙高一揮手,止住了段建,道:“沒什麼可是。這麼一個從少年英雄墮落孬種的人物,我要他何用?”
段建跟隨趙高二十年,深知趙高的脾氣:一旦趙高做出了決斷,就再也不會聽進去任何意見。
段建知趣地閉上了嘴,略微思考一下之後,道:“現在的局勢已經基本明朗,胡亥準備抱著李斯的粗腿同主公對抗。李斯也算是宦海沉浮幾十年的人精。他不可能沒察覺到我們的動作。在回咸陽的路上,他們會不會耍什麼花樣,讓我們撲空?”
“撲空了又怎樣?殺手在他們背後,他們退回不得雍都;咸陽在我手中,他們進來不得。既然進退不得,就在路上當孤魂野鬼好了。”
段建本欲繼續進言,但深深沉醉在自己編織的美好夢想中的趙高已經再也聽不進去任何多餘的話。
他清了清嗓子,下了最後的決斷:“段建,我命你天亮以後調派府中高手,先行潛入雍都佈置。姑且讓胡亥和李斯活過祭祖大典,等他們在返回咸陽的路上立即動手。要記住,先殺李斯。我曾許諾過要李斯先死,如今這個諾言依舊有效。說讓李斯先死就讓他先死——做人要言而有信,尤其像我這樣要當皇帝的人。哈哈”
“是!”段建向趙高施禮之後,懷著一種別樣的心緒,離開了趙高書房。
※※※
咸陽丞相府的書房內,氣氛要比趙高那裡熱絡得多。
李斯聽完雪雲的分析後笑道:“丫頭,你真是大膽。拿皇帝和我做誘餌引趙高就範——這樣的驚天謀劃,放眼天下,難再有第二個人敢提出來。”
雪雲面龐一紅,道:“趙高自以為能操控全域性,我們就挑他自認為最有把握的環節動手腳。對爺爺有不敬之處,還望寬恕。”
雪雲故意不提胡亥,顯然是對胡亥當初試圖強娶自己入宮為妃的往事,心結難解。
李斯用手指彈了彈座前的案几道:“不打緊,只要能粉碎趙高的陰謀,該豁出去的時候就要豁出去。現在我們明確一下每個人的任務。”
雪雲、青梅、頓錯三人面色一緊,忙挺直了腰身,靜候李斯決斷。
“我三日後啟程去雍都。到雍都以後,我將深居簡出,專心打理祭祖事宜,藉以迷惑趙高。”
“頓錯化妝做我的侍從,帶領你手下部分得力弟兄和丞相府的護衛隨我去雍都。到雍都以後,你要迅速和李信建立起聯絡。爭取他的支援。最不濟,也要爭取他的中立。”
“是!”頓錯低首領命。
“雪雲,我和頓錯離開雍都之後,丞相府大小事宜由你全權決斷。趁著趙高將焦點轉移到雍都,你去聯絡咸陽城中可以聯合起來的人。比如內史曹騰、典客頓弱、廷尉姚賈。這三人都是我在朝中很為倚重的人。因為品秩不夠,他們都不能隨皇帝去雍都祭祖。一旦和這幾人聯絡成功,我們完全可以抵消趙高爪牙掌控禁軍的優勢。”
雪雲神色果敢,她應了聲:“是!定不負爺爺所託。”
李斯看了看雪雲堅毅的面孔,嘆了一口氣,道:“你的任務最艱鉅也最危險。一旦引起了趙高手下的注意,定會招來殺身之禍。切記要小心!”
不待雪雲答話,坐在雪雲身旁的青梅霍然站起,向李斯道:“丞相府和姐姐的安全就交給我好了。頓叔叔手下的勇士,我也有所瞭解。他們個個身手了得,無一不是能以一敵多的高手。有他們保護爺爺,我相信爺爺的安全是有保證的。”
李斯捋著銀髯,點了點頭,心道:青梅這丫頭平時喜歡舞槍弄棒,因為自己的溺愛也就放任自流了。不想她在武藝方面真的很有天賦,頓錯也對她的身手讚不絕口。青梅在這關鍵時刻擔負起保護丞相府、保護雪雲的重任。這或許真是天意。
李斯收回自己的思緒,向眾人道:“既然任務已經明確。我們就分頭行事。事關重大,大家務必謹慎行事,不得有誤!”
雪雲、頓錯兩人站起身來,和青梅一起並立在李斯面前。
三人面色凝重,向李斯躬身應道:“是!”……
雪越下越大,咸陽城成了一片雪的世界。
“噹——噹——噹”巡夜人的梆子聲在冰天雪地裡顯得十分的悽清。
已經是五更時分,漫天的大雪中卻找不到絲毫東方欲曙的跡象。
在咸陽城兩處書房中的推演策劃已經成型,一場事關大秦前途命運的滔天驚變已成箭在弦上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