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子夜時分,丞相府,書房。
雪雲開啟書房的窗戶,一陣清冷的北風撲面而來。
俯在窗稜上的她,雙手托腮。風將她額前的幾縷秀髮輕輕鼓盪,她下意識地將耳鬢的青絲捋了捋。那絕美的姿態有種動人心魄的美麗。
她秀美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窗外,回想著剛剛從頓錯那裡聽來的子嬰這大半年來跌宕起伏的際遇,心中澎湃不已。
一年多前,在咸陽最後一次見到子嬰之時,他還是一副文弱的大哥哥模樣。那時,剛剛失去母親與弟弟妹妹的悲傷讓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不想一年不見,他竟做出了這麼多轟轟烈烈的大事。自己真是期待與他的再次見面。
忽然,雪雲感覺肩膀一沉。回首望去,只見臉上依舊帶著興奮勁兒的妹妹青梅來到了身邊。
青梅手扶著雪雲的肩膀,望著窗外,驚喜地喊道:“呀!下雪了!”
雪雲再次定睛細看,方才發覺——剛才她只顧著想子嬰,竟沒發覺屋外已經飄起了雪花。
粉末狀的雪花紛紛揚揚地從深邃的天空中落下,不經意間已經將丞相府屋簷和空地染成了晶瑩的白色。
青梅出神地望著窗外,咂了咂嘴,道:“這天氣變化真快吶。爺爺出門的時候還是星斗滿天呢。要是子嬰哥哥在,我們就可以一起堆雪人了。”
雪雲聽了青梅極富孩子氣的話語,微微一笑,道:“現在已經是十月底,下雪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你呀,就是長不大,天天就想著玩兒。”
青梅噘著嘴向著雪雲,一臉地不服氣:“哼!長不大怎麼了?我可以毫不慚愧地承認你知道的多。好吧?”
“還記得剛才你對頓叔叔說過的話嗎?”雪雲面含笑意,冷不丁地來了這麼一句。
“嗯,不就是說不再和你鬥嘴了嗎?我剛才那句話是承認自己的見識不如你,哪有和你吵架的意思啊?”青梅腆著臉,十分“厚顏無恥”地為自己辯解著。
雪雲神色一動,她起身伸手戳向青梅了的軟肋。
青梅吃不住癢,咯咯嬌笑起來。
吃了虧的青梅,豈肯示弱。她笑嘻嘻地投入到“反攻”之中——伸手掃向雪雲的腋下。
一時之間,書房之內洋溢著兩名美麗少女暢快的歡笑聲。
這笑聲彷彿遮蔽了了窗外的寒冷,抹煞了咸陽城中那讓人過分壓抑的氣氛……
“吱呀”一聲,書房門被開啟。
在青袍男子的陪伴下,一名身著純黑華麗官服外罩白色披風的老者閃身走進書房。
青袍男子順手將身後的書房門掩上。
青梅雪雲二女見狀,立刻停止了嬉鬧。
她二人帶著盈盈笑意走到老者和青袍男子的身前,向那老者和青袍男子欠身道了一個萬福。
這鬚髮皆白、精神矍鑠老者正是大秦左丞相、帝國的扛鼎重臣——李斯。
看見走到近前的兩位少女,李斯臉上原本過於嚴肅的表情迅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他眉目間傳遞出的無限的慈愛與溫情。
他邊解披風,邊道:“兩個瘋丫頭,還不去休息啊。”
青梅走到李斯身旁,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笑道:“剛才聽頓叔叔講子嬰哥的故事,真的很刺激呀。我和姐姐聽了都很興奮,所以睡不著呢。”
而乖巧的雪雲默默走到李斯身旁,接過解下的披風,轉身掛在了門後的衣架上。
李斯抖落鬚髮上的雪花,饒有興致地轉身向青袍男子道:“頓錯先生,你又在一逞你無敵口才啊?”
頓錯微微一笑,道:“難得遇到兩位如此美麗的聽眾。我一時興起,多說了兩句。擾了兩位小姐休息,還請丞相贖罪。”
青梅爽朗一笑,道:“頓叔叔果然口才一流,夸人都能誇得不著痕跡。”
一直默然不語的雪雲,出言打斷了眾人的寒暄。
她神色嚴肅地說道:“爺爺,頓叔叔,說說今晚晚宴上的事吧?”
李斯神情一緊,點了點頭,道:“好!”
青梅愣了一愣,向李斯道:“我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李斯一掀前襟端坐在案几後,向青梅道:“不必。今晚所談之事,事關大秦前途命運,更事關我李家的榮辱興衰。作為李家的一分子,你應該知曉。“
青梅臉上顯出難得的嚴肅神色,她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道:“爺爺,我知道了。”
於是三人分列兩側,在李斯兩側坐定。
李斯啜了一口茶,道:“在今晚大鄭宮的祝捷晚宴上,我提出了辭去左丞相之職、將左右丞相職位合併為中丞相、將這新設立的中丞相之職授予趙高。”
話音一落,室內寂靜無聲。惟有燈燭的細微噼啪聲,隱約可聞。
此刻,座下的三人顯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態:頓錯邊點頭邊捋著鬍鬚,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雪雲亮若朗星的眸中眼波流轉,面容一如既往地淡然;青梅的眉頭凝成了個“幾”字臉上狐疑神色盡顯,顯然是大惑不解。
“爺爺,我有話要說!”青梅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出言說道
李斯點了點頭,示意青梅發言。
得了李斯的首肯,青梅連珠炮似地說道:“爺爺,怎麼能把丞相的位置讓給趙高那個奸人呢。如果沒有爺爺制衡,趙高豈不要一手遮天?趙高居心叵測,而胡亥昏庸無能,關東局勢混亂不堪,我大秦豈不是很快就要敗亡在這兩人手裡?如果大秦滅亡,談何保住我李家的榮譽地位?”
聽了青梅這番慷慨陳詞,坐在她身邊的雪雲點了點頭。
雪雲心道:雖然妹妹被爺爺佈局的假象給迷惑了,言辭之間也多有過激。她雖然沒有參與爺爺、頓叔叔和我三人之前的謀劃,但透過她這些話語,卻看得出她是認真考慮過時局情勢,做出了自己的判斷思考。妹妹並非表象上那樣的貪玩、不長進。假以時日,她定能成為一名文武雙全的巾幗豪傑。
李斯聽了青梅此段話語,也不禁捋了捋銀髯,微微頷首。
李斯道:“梅兒,你能有這樣的見解,我十分欣慰。看來前些日子,我們在謀劃事情的時候,刻意迴避你的參與實在是有心之失。雲兒,你來給你妹妹解答一下疑惑吧。”
雪雲向青梅笑了笑,道:“爺爺其實是在以退為進。這個策略說起來很簡單,那就是‘將欲取之,必先予之’——給趙高一些他難以拒絕的甜頭,麻痺他。趁著他自以為大權在握、障礙盡除、頭腦發熱的時候,我們將聯絡朝廷內外反對趙高的勢力,對他雷霆一擊。從而徹底剷除這個禍患。”
李斯在心中暗暗讚許了雪雲的言簡意賅,道:“雲兒說的很好。我們計劃的大體框架就是這個樣子。”
青梅聽完雪雲的分析,恍然大悟。她噘起小嘴,向李斯抱怨道:“爺爺,你今天已經誇我有見識了。所以,今後不能再有什麼事只讓姐姐知道,而不讓我知道哦。”
其餘三人無不被青梅的撒嬌口吻逗樂,書房之中的氣氛由凝重轉成了歡快。
笑過之後,李斯輕咳一聲,說道:“由於事關機密,我沒有提前和皇帝通氣。皇帝顯然不願失去我對他的支援,因此出言挽留。他提出要我先行一步,去雍都為年末的祭祖大典做籌劃。在祭典之後,他再定奪是否合併左右丞相等事宜。”
雪雲道:“皇帝的這種表態,明顯是想拉攏爺爺對付趙高。藉著皇帝的支援,剷除趙高雖然會遇到一些困難,但在斬除趙高爪牙,比如勒令禁軍護軍都尉吳輝交出兵權的時候會少很多阻力。”
頓錯的神色忽然變得激動起來:“天助我也!胡亥誤打誤撞,竟然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李斯和雪雲青梅臉上都顯出了不解的神色。
頓錯笑道:“祭祖大典,朝臣大員都得跟隨皇帝到雍都,趙高更是不能例外。離開了咸陽的趙高,就好比老虎離了山。而鎮守雍都的是我的老棋友、隴西將軍——李信。依我掌握的情況,他是堅定的反對趙高一派。這次丞相去雍都,我一定要跟去。我將嘗試對李信爭取。如能得到他的協助,我們在雍都剷除趙高將更加簡單。”
李斯雪白的眉毛跳了一跳,嘴角浮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道:“原來李信竟是個可以借重的力量。這真是個意外之喜。”
頓錯忽然話鋒一轉,道:“此次去雍都,也未必完全是一路坦途,還是需要多加小心。既然是要和趙高對決,以他的奸詐,他絕不會毫無察覺。我認為,趙高應該會在丞相和胡亥返回咸陽的路上下手對丞相不利。”
雪雲略微面色一沉,道:“這點我也想到了。我們可以在回來的路上故佈疑陣,讓趙高的殺手誤中胡亥副車。到那時,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將謀逆弒君的罪名扣在趙高頭上。造成既成事實以後,趙高再想扳回來也是回天乏術了。”
頓錯略一錯愕,道:“大小姐計策真的很毒辣,由不得趙高不上當。以趙高的異志——一舉剷除丞相和胡亥——他心中兩大絆腳石的**實在太大。即便趙高能隱約察覺出這是個陷阱,也很難放棄博命一試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