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萬餘人的黑衣黑甲大軍,趁著欲曉的天色,向不遠處的靈渠悄悄地進發。
與普通的秦軍有稍微差異的是,這支隊伍裡每一個人的右臂上都捆紮著一條明黃色的寬布條。
按照上面的嚴令——大軍行走在這崇山峻嶺間的小路上——人銜枚,馬銜環。
蒼茫的天地間只有兵士們身上盔甲甲片互相碰撞出的聲音以及沉悶的腳步聲傳出。
一名將官模樣的人領著幾個心腹在隊伍旁停了下來,做稍微的歇息。
為首此人是南海郡四會縣令陳山,在此處他的頭銜是——趙佗旗麾下嶺南軍的先鋒官。而他今天帶領這萬餘人的隊伍一路潛行到靈渠的目的只有一個——奪取靈渠,破壞靈渠,阻斷中原勢力南下嶺南的捷徑。
“縣令,您看我們什麼時候能徹徹底底地安頓下來?”一個有著稚嫩面龐的少年士兵抹了把臉上的汗,看了看綿延不盡的隊伍,對陳山說道。
陳山笑了笑,眯著眼看著這個說話的故人之子,心道:在這寒冷的天氣裡,跑出一身熱汗,這當然是辛苦。但身處亂世,豈是想安頓下來就能的?
這半年以來,中原亂成了一鍋粥,嶺南也未見得有喘口氣的機會。
任囂將軍病逝之後,嶺南的局勢岌岌可危。新收服的越人見有機可乘,這六個月來發動了不下五十次的人數在百人以上的叛亂;各地的秦廷委任的官員不服排程;軍隊之中人心不穩,不下兩萬計程車兵和內地移民開了小差……
現在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繼任任囂將軍的南海將軍趙佗是一個有頭腦,有決斷,夠狠辣的繼承人。
在他的得力指揮下,我等在任囂死亡的訊息傳出之前就牢牢掌控了嶺南重地番禺及周邊區域。
而趙將軍在撤換或剪除了大部分不聽號令的秦廷官員之後,嶺南之地再無礙手礙腳的人了。
趙佗將軍高調收養了一位死去的越人酋長的女兒,軟化了不少越人的抵抗意志。
至於冥頑不靈的那批抵抗勢力,殺掉他們立威,用他們的血祭新揚起的趙氏軍旗是再好沒有的事了。畢竟一群烏合之眾,實難抵擋我幾十萬嶺南雄兵的森森矛戈。
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嶺南的局面算是得到了控制。
而現在正需一戰,凝聚起士兵們計程車氣。
今日用兵於靈渠,倘若得手,中原無論哪股勢力南下都是望山興嘆。
如果趙將軍能借著機會在嶺南更進一步……我等有擁立之功的人,豈不是要個個升官發財……
美美地想到這裡,先鋒官陳山的耳畔響起了一聲通令兵的稟告聲:“啟稟先鋒官,前方道路兩側有大批黑影移動。”
陳山面色一沉,吩咐道:“傳令下去,全體戒備,嚴陣以待。再探!”
“是!”通令兵銜命而去。
陳山招來身邊的心腹,問道:“大家怎麼看?”
一名頭髮斑白的中年武將向陳山示意後,道:“屬下以為,秦軍既然只是在我軍兩側做虛張聲勢狀,理應不是大部隊。”
另一名年輕些的武將說道:“如果我估計的不錯,應是長沙郡的耒陽縣和零陵縣的兩處秦軍合為一處,妄圖製造聲勢,阻止我軍破壞靈渠的大計。”
陳山點了點頭,面容篤定,道:“你說的有道理,據我所知,這兩縣的秦軍加起來不過1000餘人。妄圖以一敵十,實在是很可笑。”
“吩咐下去,讓工匠們準備擂石木料,阻斷靈渠。我萬人大軍結成凸形防衛,提防這一千來人的秦軍上來礙事就行了。”
陳山那位故人之子,邊撫掌邊笑道:“我們在這邊毀,他們只能眼睜睜地在那邊看。妙啊妙啊!”
陳山也忍不住樂得開懷,笑道:“這好比人在這邊糟踐骨頭,餓極了的狗卻因為懾於人手中的大棒,而不敢發聲。的確是很妙。”
那名頭髮有些斑白的中年武將見陳山有些太過輕視地方,感覺有些不妥,忙稟報道:“先鋒,屬下以為雖然秦軍人數不足以對我軍構成威脅,但也不可全然大意。先鋒應嚴令所有部將,未有您的號令,任何人都不得出戰。”
陳山撇了撇嘴,心中有些不悅:我一萬大軍怎麼都能生吃他們那一千人的隊伍,至於這麼謹慎麼?
心中雖然有些輕視對面這批秦軍,但陳山畢竟是為將領兵之人,他也知拒絕部下的合理建議畢竟有些不妥。
於是,陳山點點頭道:“你說的有幾分道理。你們分別去通知各個二五百主(作者按:秦制,一千人設二五百主一人),管好各自的部下,只許做好防衛,不許出戰。通知隊伍後的民夫,速速動手。”
聽聞自己的諫言在陳山嘴裡打了折扣,中年武將的心中有些異樣:主將命令已成,再要說什麼……
正在他猶豫之時,大路兩側的樹林裡突然響起了沖天的擂鼓聲,這是秦軍的攻擊訊號!
陳山面色一沉,大罵道:“可笑!蚍蜉也敢撼大樹?真你孃的自不量力。各隊嚴陣以待!”
……
但擂鼓三通之後,隱匿在道路旁樹林中的秦軍並未發動攻擊。
陳山嘴裡不乾不淨地罵道:“媽的,真是一群慫貨。擂鼓卻不戰,是何道理!”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鼓響。
陳山已然是怒氣衝衝,他對率領民夫的百將吩咐道:“火速組織民夫開始幹活。等幹完了活,老子一定要親自收拾林子裡的這些孬種。”
忽然,陳山發覺己方陣中一角發出一陣喧囂。一名年輕的將領看來是耐不住性子,領著2000多人的隊伍向大道旁的山上衝殺而去。
交兵不多久,那人領著隊伍趾高氣昂地回到了陣中。
他興沖沖地跑到陳山面前,將一面繳獲的將旗呈送給了陳山。他喜氣洋洋地向陳山稟報道:“先鋒,末將已經將那些見不得光的老鼠趕跑了。這是末將繳獲的將旗,特獻於麾下。”
陳山喜滋滋地接過旗幟,只見旗上寫著斗大的一個“李”字。
旗幟的落款有一行小字引起了陳山的注意——隴西將軍李。
手撫將旗,陳山身軀一震,心道:隴西將軍?那不是攻滅燕國的秦之大將李信麼?他不是在雍都駐守麼?怎麼會轉戰千里,跑到了靈渠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這人如果真的到了此地,實在是不可小視。
陳山一招手,將傳令兵喚至面前,吩咐道:“來人,傳我命令。搗毀靈渠的計劃依舊。所有部佇列陣禦敵,一律不得擅自出陣!”
剛剛繳獲諸多旗幟和武器的部將聽聞陳山的吩咐,不禁疑惑道:“先鋒,這是為何?”
陳山抖了抖手中的旗幟,臉色很是嚴肅,道:“來人很有可能是有赫赫威名的李信。大家需要小心戒備,不能出戰。”
“李信?就是那個被項燕打得屁滾尿流,夾著尾巴逃到咸陽的李信?哈哈,先鋒,您真是看高他一眼了。”這部將的口氣中全然是不屑。
陳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對對面這個將領道:“老虎沒了牙,依舊不吃素。若是秦軍虛張聲勢的計謀也就罷了。若是李信親來,我等……”
又是一通鼓響起,將陳山的話語打斷。
部將梗著脖子對陳山道:“末將願再率本部軍馬兩千,殺上山去,活捉敵將,將其獻於麾下,讓先鋒自己分辨是不是那個掉了牙的李信。”
陳山看了看身邊躍躍欲試計程車兵們的臉,心中盤算了一番:此刻我軍騎士正處上升時期,如果磨損了大家的銳氣……
無論對面是不是李信,將這千把人的隊伍吃掉,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在趙將軍面前算是大功一件。
話說回來,想那李信從關中到靈渠轉戰千里,能帶多少人來!
陳山道:“好!準你出戰!一旦情況不對,立即止戰,退回軍中!”
“末將得令。先鋒,您就等著收敵將的人頭吧。”
部將在向陳山誇下海口之後,一抖戰袍,大步回到了己軍。
[ 書客網 ShuKe.Com ]他躍上戰馬,抽劍向前一指,高呼道:“跟爺上山殺秦軍去!擂鼓助威!”
……
戰況的發展超過了嶺南軍上下的預想:
衝上山頭的嶺南軍一支在最初好似取得了很大的戰果,他們繳獲了秦軍運送糧草的車輛和一大批的武備。
待他們高興地將物資運會本陣的時候,糧草突然莫名其妙地著了火。
在大陣之中的陳山見狀,十分詫異:不見有人點火,為何糧草會自己著起來?莫非是夜郎國盛行的巫術?
……
糧草自燃當然不是巫術,這是李信設計的一個局。
李信在分析了情況,認為將來鼎定嶺南,靈渠斷然不可丟。
在向子嬰請命之後,他率領在巴郡的秦國水師日夜兼程,從漢水進江水,再轉戰湘水。
到達湘水源頭,開進靈渠之時,李信身邊的水師將士已經不滿兩萬。
在派出探子,稍作休整之後,他立即聯絡耒陽和零陵的縣令,整合兩地的秦國駐軍。
沒幾日,探子就回報趙佗派一萬餘人的隊伍要來毀壞靈渠。
李信認為趙佗之所以有恃無恐,必然是認為靈渠附近的守軍過少。
於是就在今日故布迷陣,將陳山所部上下撩撥地心浮氣躁。
等到第三通鼓響的時候,秦軍已經佈置完畢。
當陳山的部將帶著填滿易燃物的“糧草車”回程的時候,十幾名訓練有素的神弩手突施冷箭,引燃了糧車……
……
天乾物燥,遇火即燃。道路如此狹窄,陳山大軍想不慌亂都難。
在嶺南軍一片慘叫聲中,大道兩側埋伏的兩萬多秦軍同時發動了攻擊!
……
兵潰如山倒。被擊潰的陳山軍先頭部隊脅裹著中軍後軍,這一萬人的大軍在細如羊腸的小道中艱難地撤退。哭喊聲叫罵聲充斥著本是寧靜的靈渠兩岸。
待陳山沒命地撤退了二十里,已是時近黃昏。再次清點人數後,一萬人的隊伍已經不滿三千——一場徹底的大潰敗。
**李信好不容易收攏起戰意昂然的部下後,特命部下在靈渠岸邊立起了一面斗大的黑色旗幟。
如斗大的“秦”字在晚風中徐徐飄揚。
李信立在岸邊,卸下頭盔,任由涼風拂面。
心曠神怡的他,心中快慰無比:靈渠還在我大秦手中。與趙佗是戰是和皆能控之在我,至於中原——就看公子,你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