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夏少校把自己的想法對劉彪說了,問他有什麼意見。劉彪只是點點頭,說一切聽從夏少校的指揮。區區一百多人的游擊隊,竟頑強地阻擊了大隊鬼子兩天,足以證明夏少校卓越的指揮能力。如今他們僅剩五人和一名毫無戰鬥力的女子,並且人人帶傷,缺少彈藥,再也無法進行有效的阻擊了,除了誘敵遠離上陽縣根據地外,別無他法。
往西走就意味著離虎子他們越來越遠了,六個人能堅持多久,誰心裡也沒數。劉彪心裡很明白,今天將是最難熬的一天,說不定他們都會死在西去的路上,但如果能將鬼子們成功吸引過來,也算死得其所了!遠處山樑上的槍聲密集如炒豆,鬼子迫擊炮和擲彈筒的爆炸聲持續不斷,三名重傷員正在進行最後的抵抗。
夏少校沒有回頭,毅然決然地朝西走,其他人跟在他身後默然無語,握槍的手卻攥得死緊。一行人轉過幾個彎道,身後的山樑已經看不到了,槍聲和爆炸聲也漸響漸疏,最終平息下來。三名重傷員拼死為夏少校等人爭取了三十分鐘,但以鬼子追擊的速度來說,這點時間還不足以使夏少校他們脫離危險。
身後這群鬼子的戰鬥力如此強悍堅忍,實出夏少校的預料,看來日軍第26獨立混成旅團是把最精銳的部隊派出來了,這次掃蕩的規模一定小不了。夏少校和劉彪換了一下位置,自己負責斷後,劉彪頭前帶路。他邊走邊觀察四周的地形,尋找利於阻擊的險要所在,一旦鬼子追上來,就只能據險節節抵抗了。
和鬼子拼命很容易,憑自己的槍法,擇險固守,絕對會讓鬼子付出不可忍受的代價!但現在是要把鬼子往西面引,不能一味死拼,不然定會適得其反。鬼子們也是不眠不休地追殺了他們兩天,估計此時也是強弩之末,雙方都在拼耐力,看誰能挺到最後。
十分鐘後,夏少校等人遇到一個岔路口,一條是通往山谷的羊腸小道,一條是通往西面清漳河的平坦土路。走小道深入山谷就可以甩開鬼子的追擊,走平坦的土路自然可以引鬼子西去,但同時也非常危險,如果被鬼子追上,恐怕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夏少校提出自己引鬼子西去,讓劉彪帶領其他人順小道下降進山谷,如此便可避開鬼子的追殺。可是劉彪和其他隊員堅決不同意,說大家死也要死在一起,絕不會臨陣脫逃。其實夏少校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建議肯定不會被大家人接受,他只是想為游擊隊保留一點血脈,不能在他手上都拼光了。
另外,那個被救得可憐女人,全家都死光了,僅她一人倖存,實在不忍心讓她跟著大家一起冒險。但是讓她一個人走則更危險,要是再次落到鬼子手裡,肯定會被**致死的。劉彪等人的堅決和固執讓夏少校也無計可施,大家都抱了必死的決心,多說無益。
夏少校命令劉彪他們順著向西的土路先走,他自己爬上一處制高點,取出望遠鏡觀察身後的敵情。來時的山路曲折多彎,狹窄難行,鬼子們追擊速度不是很快,此時距岔路口還有一千五百米左右。他的狙擊步槍打不了這麼遠,但要是將鬼子放近了打,射殺幾人是沒有問題的,可槍一響就不容易脫身了。
他放棄了狙殺鬼子的想法,快速從制高點上撤下來,卻沒有馬上去追趕劉彪他們,而是走向了通往山谷的小道,準備留下些痕跡來迷惑鬼子。遇到岔路,鬼子們一定會停下來仔細搜尋腳印痕跡的,以此來判斷游擊隊的去向。
痕跡不能留得太明顯,不仔細搜尋是找不到的,讓鬼子們真假難辨。
夏少校沿著通往谷底的小道下行了十幾米,雙腳專踩分佈在小道四周的山岩和碎石,不留一點有人走過的痕跡,只是在他認為需要的地方留下幾個輕淺而模糊的腳印,鬼子們只有仔細搜尋才能辨認的出來。他隨後又掏出兩顆手榴彈,快速在小道的急轉彎處設定了一個絆索詭雷,能不能殺傷鬼子是次要的,關鍵是要讓他們認為游擊隊是順著小道走的。
一切設定停當後,夏少校小心翼翼地返回岔路口,手中多了幾根從一棵山槐樹上撅下來的茂密樹枝,隨即快步西去。他走出幾十米後,開始用手裡的樹枝清掃土路上的腳印,邊退邊掃,直到追趕上劉彪他們。
鬼子們能不能上當,夏少校沒有把握,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鬼子們一定會為此浪費時間的,正所謂兵不厭詐。劉彪等人輪番接替夏少校清掃路面上的腳印,儘量不帶起塵土,避免被鬼子發現。
大約走出兩裡地後,平坦的山路開始變窄上行,進入了高低起伏的丘陵地帶,便於游擊隊機動隱蔽,夏少校扔掉手裡樹枝,帶領劉彪他們迅速翻過兩座山丘,停在一處坡底稍事休息。大家都累得不行了,全憑頑強的意志在堅持,如果再不休息補充體力,不用鬼子追上來,自己就把自己生生累垮了。
夏少校趴在山丘頂部負責警戒,劉彪等人則抓緊時間喝水進食,休息時間為一刻鐘。現在已是近午時分,遠處沒有鬼子追來的跡象,或許他們真被夏少校佈置的疑陣給迷惑了,順著羊腸小道追了下去。不過這群鬼子可是經過專門山地作戰訓練的鬼子,一般的疑陣是騙不了他們的,況且他們人數眾多,完全可以兵分兩路追擊,至今還沒有出現,情況有點不妙啊!
夏少校從野戰揹包裡取出繳獲鬼子的牛肉罐頭,熟練地開啟食用,他現在需要儘快回覆體力,吃肉食是最佳的選擇。身後傳來響動,是劉彪爬了上來,很快就和夏少校並排趴在一起。
劉彪抬頭朝遠處望了望,轉臉問夏少校:“鬼子還沒有出現,是不是順著小路追下去了?”
夏少校搖搖頭,順手把望遠鏡遞給他:“那可不一定!你先替我觀察觀察,我吃點飯。”
“好!”劉彪接過望遠鏡,雙肘撐地,仔細觀察起來。
山路上一片寂靜,兩千米之內沒有任何人影,看來鬼子是真的上當了。劉彪高興地說道: “小鬼子肯定是追到山谷裡去了,不然在就該出現了!”
夏少校沉思不語,鬼子們很狡猾,雖然現在還沒有出現,但千萬不可放鬆警惕。昨夜他們突然出現在樹林內,打了游擊隊一個措手不及,一下子就損失半數游擊隊員,前車之鑑,不可不防啊!
他快速吃完牛肉罐頭,隨手拋掉空罐頭盒,一邊咀嚼著嘴裡的牛肉一邊問劉彪:“大家的情況怎麼樣,還能繼續走嗎?”
劉彪點頭道:“大家都累得夠嗆,不過還能堅持!”
夏少校抬手看看錶,然後說道:“那就好,五分鐘後出發。你去通知大家準備吧!”
劉彪剛要起身走下山丘,卻突然發現遠處的山路上有人影閃現,急忙舉起望遠鏡細看,隨後便緊張地喊道:“鬼子追上來了!”
夏少校要過望遠鏡,冷靜地觀察山路上出現的人影,發現果然有大隊鬼子正在朝山丘方向跑步前進,足有上百人之多。看來鬼子們並沒有被自己設定的疑陣迷惑,但他們也為此耽擱了不少時間,讓游擊隊有了補充體力的時間,雖然只是短短的十分鐘,但卻非常寶貴。
“怎麼辦!”劉彪輕聲問夏少校。
“馬上轉移!”夏少校斷然說道。
鬼子是跑步前進,己方行動稍慢就可能被他們追上。
說完,他帶著劉彪快速撤下山丘,命令大家停止休息,馬上轉移。隊員們的神情仍很疲憊,但畢竟是休息了十分鐘,而且還吃了午飯,多少也恢復了一些體力。此時聽說鬼子又追上來了,所有人立即起身整理武器裝備,等候夏少校的出發命令。
夏少校沒說多餘的廢話,只是輕輕地一揮手,一行六人又踏上了西去的山路。丘陵地帶上下坡非常多,上坡固然吃力艱難,但下坡也並不輕鬆,一腳踩空就可能造成很嚴重的後果。六人相互攙扶著翻過了數座低矮的山丘,遠處可以隱約看到有一條小河,河對岸仍是連綿起起伏的太行山脈,
如果把鬼子引過河,進入巍峨高聳的山脈,夏少校誘敵西進的計劃就算是成功了,到時他們便可以甩開鬼子,繞道去和虎子他們會合。可是能否順利過河,夏少校心裡也沒有多少把握,連續翻越了幾座土丘,隊員們剛剛補充的體力又統統耗盡了,人人雙腿發軟,步履沉重,氣喘如牛,幾近虛脫。
隨著隊伍與河流的距離慢慢拉近,地形也逐漸平坦起來,減緩了眾人的體力消耗,但同時也更加危險了。地形平坦,自然缺乏可以利用的掩蔽點,一旦被鬼子追上,必將是一場毫無勝算的苦戰。
他們只剩下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和兩個彈匣了,一共才四十發子彈,在無險可守的平坦地形上,絕難對抗上百名鬼子兵的衝擊,唯一的辦法就是搶先渡過前面的河流,讓鬼子們勞而無功。不用夏少校催促,大家也清楚危險就在身後,而且隨時都會追上來,因此所有人都咬著牙堅持往河邊走,求生的慾望在支援著他們。
當夏少校他們距離河邊還有數百米時,鬼子們赫然出現在他們身後的山丘上,直線距離不足一千米,來得好快呀!有幾個隊員忍不住向後張望,夏少校當即制止他們回頭看,命令繼續前行,有多快就走多快,一定要搶在鬼子追上前渡河西去。
扛著捷克式輕機槍的那名游擊隊員,此刻已經體力透支,腳步踉蹌,身體打晃,眼看就要摔倒了。夏少校箭步上前,伸左手一把將他攙住,右手隨後接過他輕機槍,提在手中攙著他往前走。
“夏教官,我實在是堅持不住了,”那名機槍手想掙脫夏少校的攙扶,懇求道,“就讓我留下來掩護你們撤退吧!”
“閉嘴!”夏少校厲聲喝道,“給我繼續往前走,這是命令!”
那名機槍手還想堅持留在阻擊鬼子,卻被夏少校死死拽住胳膊,奮力拖著朝河邊走去。一百多人的游擊隊,經過兩天半的血戰,眼下只剩五個人了,夏少校想把他們都活著帶過河去,如果真需要有人留下來阻擊的話,那也應該是自己。
熟悉的呼嘯聲又在耳邊響起,鬼子們開始實施火力攔阻了。